第三十七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①
[萩，我又有点害怕了。]
萩原研二盯着手机发呆。漆黑。无边无际的漆黑。小小的屏幕是唯一的光亮。
“萩原君！萩原君！你还能听得见吗？”
不知道从哪来的声音，无所谓了。在这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地方，自然也没有方向。
萩原研二听得出来，那是以前打过照面的，那个戴眼镜的家伙。
“听得见呢，你好呀？”
萩原研二礼貌地回答。
“那就好。”
眼镜说着轻叹一声，说：“我们这边已经开始看不清你了，这让人很难受……”
“不不不，你不必难受什么，我们只是过客，我们之间只有一场出于人情的交易。你们愿意如此，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萩原研二的声音，有一种故意的轻快。
“也许，我真的快要消失了吧……”
他仰头望天，虽然他什么也望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
“萩原君，不要这样说，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是互助，是相互的。你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情况，原本，你早就不在了。但是因为松田君，他一直在给你发短信，也不知道是产生了什么神奇的链接，你就以这种形态继续存在下去。不知道你觉得，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好大于不好吧。最起码，我还存在着。我不用吃不用喝，甚至不用呼吸，我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枷锁，我很自由。最重要的是，哪怕一切虚无，我仍然可以看见他。这就足够了。如果可以，我乐意就这么看着他走过一生。如果最后我们也没法再见面，那也就这样吧。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是，现在越来越不稳定了。我们经常看不清你，听不清你，我很担心。虽然不能直说，但是我们和他隐晦地说过，有人在等他。如果慢慢地，他不再发短信了，那……”
眼镜说不下去了。
那空缺的三年很神奇地被折叠了。在那三年里，萩原研二处于一种极其稳定的状态。而自从松田阵平回到这个世界，萩原研二的世界又开始跟随他而波动。
“那我就会消失。”
萩原研二说得很坦然。
“他不再给我发短信了，我既不想又想。前者是出于私心，后者是出于本心。”
他后仰靠在唯一的实物上。
“我怎么能接受得了他把我淡忘？但是如果这样能让他平安，让他幸福地活下去，那就把我忘了吧……”
眼镜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萩原君，虽然我没法感同身受，但是我充分理解。我懂你，我知道……”
突然没有了声音。因为屏幕熄灭了。一切都消失了，又有什么浮现了。
萩原研二看见松田阵平和衣入睡，就这么看着，看着，直到画面消失。又变成了漆黑的死寂。而身处其中的人早已习惯了。他只是仰着头轻笑，无奈地说了一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连被子都不盖啊……”
松田阵平说的「又害怕了」是什么，萩原研二当然知道。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吓出一身冷汗。不过，现在他的感官已经模糊了。
那天下午开始，萩原研二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暗处有窥视的目光。他不知道是针对谁，但是直觉让他觉得今天下班就得去找松田阵平。不然的话，松田阵平很可能三四天都不理他，他本来也受不了，他从来都受不了。他下午出门的时候买好了热巧粉和巧克力，猜都猜得到松田不吃晚饭，这家伙心情不好就会这样。
晚上，大家都走了。萩原研二在茶水间冲热巧克力，意外听见上杉玲子的声音，就躲着观察。上杉小姐算是阵平的前辈，他们两个相处轻松愉快，阵平也难得对除了家人之外的女性表现得这么亲切可爱。萩原研二想起小时候的阵平多不适应他老妈的热情贴贴和大红唇，他和老姐还一言不合就差点掐架，和班上明显喜欢他的女孩子没有任何进展。
上杉小姐换得清爽漂亮，还特地在和阵平说话的时候才解皮筋披头发呢。上杉小姐送给阵平一盒巧克力。但是以他的脑回路，估计真的觉得人家是买多了一盒，正巧看见他没吃晚饭吧。萩原研二觉得好笑，无奈地轻叹。
好在进展顺利。也许他萩原研二不是拆炸弹的顶尖能手，但是在哄好松田阵平这件事上绝对是顶尖的专家。明明喝热巧的是松田阵平，但是听着他发自肺腑的担心和关心，萩原研二觉得全身心都暖和起来。
搭着松田阵平肩膀往外走的时候，萩原研二不放心地再回头看一眼，假装检查有没有落下东西。那种窥视仍然在！
夜色已深，楼内楼外都空荡荡了。
为什么正好他们走到马路上的时候，松田阵平的手机就响了呢？
尚未打过照面的北条先生，有这么凑巧的事吗？萩原研二看着困倦的松田阵平走向那辆黑色马自达，他没有离开，目光一直警惕地追随他。不对劲。车窗太黑了，不至于是用来防晒，而更可能的是防止里面被看见。不对劲，不对劲……
萩原研二仓促地转身进了便利店，见里面有几个大男人，他就胡乱抓了一大堆东西然后提着篮子往外走。为什么那个人要戴墨镜？为什么要这样往外探身？为什么其他车门悄悄地都打开了！
“松田！”
萩原研二加快脚步，用了这个正式场合才用的称呼。当然是为了提醒松田阵平，虽然他自己不至于发现不了异样。女店员追过来了，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黑色马自达里应该听得见。经理和两个保镖也跟过来了，很好。松田阵平倒退着责怪他又忘带钱包了。他心领神会，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继续编。
萩原研二勾着松田阵平的肩膀往回走，离开的那一刻，分明听见几声低声的咒骂和金属哐啷啷响的声音、绳索摩擦的声音、电棒滋滋响的声音。吓出一身冷汗。
他们回便利店，好好地挑选了一些东西。萩原研二还特地买了一小包粉红色的糖果送给前台小姐，说不好意思他忘带钱包给她添麻烦了，还摆出他的招牌微笑说她帮了他的大忙，所以一定要接受这点小心意，小姑娘小脸也羞成了粉红色。
回去的路上，他们两个也没有说话，估计是在想一样的事情。萩原研二当时想着，那辆车是七座，如果里面塞了七八个人，还有武器，那就算是被职业拳击手老爸从小操练大的松田阵平也很难有胜算，就算加一个他萩原研二进去也于事无补。
如果使不上劲，再厉害的练家子都是没有用的，阵平又不是班长那样的两米壮汉拖都拖不动，松田阵平跟班长的攻击力差不太多，各有所长吧，但是防守力可差得有点远了……想到这里他才火速进便利店，引得那些人追出来，这样就算真出事了也有人报警，更何况，除了穷凶极恶之徒也没几个人胆敢在警视厅外面绑架警察吧？可是万一就是暴徒呢？万一他没赶上，他们就动手了呢？那松田阵平现在会在哪里？
萩原研二都不敢再想下去。他烦躁地踢掉一颗小石子，结果那颗小石子撞到什么反弹回来，正好砸上松田阵平的小腿，把沉思状态的松田阵平吓一跳，抬头瞪着他，萩原研二连忙摆手表示自己很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