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有墓碑②
来到东京。曾经的体育老师、现在的名牌教练欣喜地接纳了松田丈太郎,商讨之后为他制定训练和生活细则。
最开始的阶段,很多手续处理起来是很困难的事,教练在为他据理力争,他万分感谢,但也实在不好意思麻烦教练太多。于是松田丈太郎自己去打打零工,赚些小钱,住在狭小的空间里,经常食不果腹,但他甘之如饴。自己赚的钱,就算少,用起来也踏实。不像老家那样的小地方,东京可是大都市,看得他眼花缭乱。但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初衷。
有能力赚钱,能养活自己,还能练习最喜欢的拳击,生活虽然贫穷但是充满干劲。很不错。唯一难以排遣的,大概就只有孤独了。有时候叼着狗尾巴草入睡,他会想到在山里砍柴砍到了手,想到母亲温柔地处理伤口,想到和丰田一起游泳晒成泥鳅,想到没能把他攒了很久钱才买下的发卡送给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
有一天他低头边缠着绑带边往前走,看见有个人一直站在前面不动。他一抬头,竟然是那张熟悉的笑脸,向他张开双臂。
“我也来了!我来找你来了!快给我一个拥抱!”
松田丈太郎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丰田?”
两行热泪滑落。
“喂?喂喂?松田?丈太郎?别哭别哭,你别动,我来抱你!”
然后丰田就冲过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还说:“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你去哪我就去哪,这辈子跟定你啦......”
很多年后,他的老母亲发脑血栓,几近痴呆,一直念着要去东京,她想她的小儿子。大哥拗不过,就和三弟通话了,还说以前没照顾到三弟,不顾他们拒绝,坚持以后每个月都给三弟和弟妹一笔不少的钱。三弟妹说:“那就当是尽孝的钱。我们只拿到妈去世,然后就不要再送钱了”。就这样松田丈太郎把老母亲接来东京。但是他不让妻子来伺候,一来他要向最疼爱自己的老母亲尽孝,二来他舍不得脏了她的手去做那些累活儿。
那时候,松田阵平已经工作了。节假日他回来,穿着那身黑西白衬,在奶奶面前单膝蹲下来,压低嗓门,尽量用他最温柔的声音和奶奶说话。
老人的牙齿都快掉光了,含含糊糊,头脑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她一会儿笑得合不拢嘴,说:“阵平呀?回家来看奶奶了?真好......”,一会儿又像要哭了一样,伸出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地抚上他的脸:“妈妈没用......都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啊......”,这时候松田丈太郎正好盛了热水端着脸盆过来,看到这一幕,无奈地笑了,说:“妈,又认不清人了?那个是您的孙儿,他哪里要您保护,他厉害着呢!”
老人家这才想起来:“对!这是孩子的孩子!你现在在干什么呀?”,松田丈太郎拧干了毛巾,松田阵平接过来给奶奶擦脸,他说:“奶奶,我是警察。”
奶奶就笑了,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警察!警察好啊!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大家!警察好,警察好......”
多么温馨的画面。结果端着脸盆进去的路上,他们爷俩又互呛起来。老太太耳背,什么也听不见,躺在椅子上笑眯眯地晒太阳。
吵来吵去还是那个争执不下的问题,就是这小子干嘛执意要当那么危险的拆炸弹警察?直到现在他都接受不了。在看见松田阵平的警校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松田丈太郎勃然大怒。
是,他承认自己是个急脾气,但是他在妻儿面前从来都没有这样生气过。一直以来他都很痛恨以长为尊、以男为尊、父亲是不可抗拒的权威这样有毒的观念,所以,松田阵平这个小子才被惯得从小会和他叫板,这么没大没小我行我素。
可是这件事情真是让他没法接受。东京工业大学这样的名校,机械王牌专业,当个工程师,薪资也高待遇也好,而且以这小子的技术能力和爱钻研的聪明劲儿,很快混成最年轻的高级技工都很有希望。可他偏偏要当警察?
和平年代,警察是最危险的职业,每年有多少警察死伤?而且还是那个,爆炸物什么的?知道这小子从小爱拆,他厉害,但是那可是炸弹啊,一旦拆错了一步,炸得连灰都没了啊!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这小子养老,这么多年,他自己的积蓄也很多了。就这么一个孩子,孩子想要深造,他一定全力支持。作为父亲,他只希望孩子能过得好。可是为什么呢?他第一次朝着孩子发那么大的火,他以为这小子会火大立马来顶撞他,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没有。在他质问为什么的时候,松田阵平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突然就收回目光,眼睛也不知道看哪里,看起来纠结又别扭。
丰田不只一次说,松田阵平和松田丈太郎是极像的,从脸到个性都是。
“丈太郎我跟你说,假如当年的松田老三是他,他也会和你一样敢背着个书包就背井离乡的,他可能还更倔。不过,到底还是有他妈妈的基因,他生得贵气典雅,还聪明着呢,不像你这么又莽又糙呀……哎哟!”
松田丈太郎笑着一手勾过他的脖子说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丰田不吃他这套,笑嘻嘻地说:“我要真活不耐烦了你还笑这么乐呵?你这个人呀,心思都写脸上的。你哪有一点生气呀?你开心得不得了,你家小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松田丈太郎知道,松田阵平和他一样,藏不住心思,什么都写在脸上。但问题是,松田阵平的这种写在脸上并不是简单到一目了然的,而是给出线索,需要揣度分析。而爷俩恰恰都对揣测人心这种东西并不感兴趣,也并算不擅长。
所以松田丈太郎真的不知道松田阵平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