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Comrade①
冷静下来后,佐藤美和子首先要先怀疑松田的真实性,毕竟那样突如其来的爆炸怎么可能存活?然而他直接站出来保护他们,他和她一个眼神就有了默契,怎么想都是他本人。这种感觉不会骗人。
方才她和高木手忙脚乱地扶起松田君,发现他烧得厉害,神志不清到昏睡。高木说松田君的身体状态一直不太好,还必须要充当最强战力,特别是刚才他那横扫千军万马的一架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力气,还要强撑着跑进来,实在是辛苦他了。
高木告诉她事情的始末。他跑出来找线索结果被劫匪绑了起来,是松田先生如天神降临救了他。然后他俩也是因为触碰了那个收音机掉到了这个地方。那位好先生萨克斯手送了松田先生礼物,告诉他如何离开,以及,进了门之后,需要等到黎明。
这个地方像是个山洞。他们两个休息一夜完全没有问题,可是发高烧的松田君怎么办?他们心急如焚地到处翻,好在还有水。外面有些奇怪的声音,也不知是否有其他人,那会对他们造成威胁。
他们两个仔细地找能用的东西,拼拼凑凑够用了。
“佐藤桑,你抱着他!”高木涉焦急地说。
“好!”佐藤美和子毫不犹豫地照做,她坐在他们搭建在角落的草堆上抱着他,让他的头枕在她的臂弯里。就算隔着好几件衣服,她也能感受到那股滚烫,以及细微的感觉,痒痒的。原来他那一头看起来又黑又蓬松的卷毛是这种质感。她以前居然好奇过这个问题。
“佐藤桑......你,你给我让点位置。”高木涉的声音传来,佐藤美和子疑惑地抬头,看见高木手上的毛巾棉球那些东西才反应过来,给他让出位置。
高木给松田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低着头,全程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佐藤。他细心地弄了很久,以至于站起来的时候头晕目眩了一小阵,感觉脑袋充血了,腿也是麻的。“我处理好了。”他微笑着和佐藤说。然后他望了望山洞的尽头,说他腿都蹲麻了,“我出去走走,帮你们守个夜。刚才我可真没用,还得让你和生病的松田先生保护我。现在该发挥我的作用了,我想保护你们。”
佐藤笑了,说你去吧。可是她余光瞥见他离开的背影,有一瞬间疑惑怎么感觉他一反常态。
***
高木涉走到了山洞的尽头。幸运的是,那里没有一个人,只有那个熟悉的场景,隔着一层流动着光影,像是五彩斑斓的大海——原谅他对这个形容情有独钟,他一想到海面就会想到五彩斑斓的海底世界——却不可逾越的屏障。他伸手触碰那层软软的膜,它调皮地吮吸他的手指,让他看见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松田先生正在研究他的图纸,一转头,又开始研究收音机。之后他站了起来,把黑色斗篷下面的一截撕掉,然后把剩下的塞进裤腰带。他在废品堆里挑挑拣拣,搭建了一个简单的支架。突然他猛地一抬头,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接着他面色凝重地戴上斗篷的兜帽,拎着支架和收音机出了房间。
然后就是他们两个的对话。高木涉第一次从第三视角来看自己,好新奇,小表情好多,尤其那个敬礼的样子又傻又憨,把他自己都看笑了。原来松田先生当时是想救他才被一起拉进去的,因此他才看见了他的脸——哇塞剑眉星目冷酷又赤忱,太帅了!——然后他们从这个房间消失了。
再后来,门锁被人砸了,房门被人粗鲁地一脚踹开。小个子鬼鬼祟祟地探头进来,希望落了空,这里没有一个人。刚才几百号人在这打枪,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仿佛全部人间蒸发,只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这悠闲地唱歌?不会是有埋伏吧!他们的老大更不安了,强压着自己的怯懦招呼弟兄们撤退。高木涉心想,松田先生和他在无意之间上演了一场在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三国演义》里很有名的“空城计”。
然后就安静了。不对,只剩下山洞深处隐隐约约的声音,和面前收音机里来自旧时光的歌谣。
【哦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哦你可爱的山楂树为何要发愁?】
他稍微进去一点就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了,他很想听,但是他竟然做不了这个如此简单的决定。想听不想听,听着山楂树发呆。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山楂树下两青年在把我盼望。】
【当那嘹亮的汽笛声刚刚停息,我就沿着小路向树下走去。轻风吹拂不停,在茂密的山楂树下,吹乱了青年钳工和铁匠的头发。】
【哦最勇敢最可爱呀到底是哪一个?亲爱的山楂树呀请你告诉我。】
佐藤警官果然一见松田先生就再度沦陷。就算他心里深爱着别的姑娘,那个也许死去了的姑娘。离开时,高木涉分明听见了松田先生的呢喃,他神志不清断断续续地念着:“萩,对不起,萩原,我没办法帮你报仇了。”
他在想,这是不是当年松田先生在摩天轮爆炸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位萩原小姐在松田先生心里,就像他在佐藤警官心里一样的魂牵梦萦。可是佐藤警官没有丝毫惊讶,她似乎早就知道。那么,哪怕是在松田先生心里深藏着别人的前提下,在他高木涉全心全意爱她的情况下,只要对手是松田先生,高木涉就会输得一塌糊涂,不是吗?
高木坐在小板凳上,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
***
“对不起,萩原,我没办法帮你报仇了。”佐藤听着松田的呢喃,她只是听着。原来这就是你最大的执念,是你在摩天轮上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好迟钝,好后悔,当时我没有留意,当时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事情是不是会不一样了?
但是,现在,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想了。因为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佐藤美和子静静地望着松田阵平的睡颜,她的眼睛像是秋天的湖水。有风略过,吹皱了湖面,泛起阵阵涟漪,久久难以消散。
那时候,坐在工位上,她在焦头烂额地处理文件,他优哉游哉地翘着个二郎腿看报纸。她想骂他,又想离他远远的,又忍不住偷偷看他,多看几眼都不好意思。直到他把椅子拉到一起直接躺下睡着了。她不知道怎么的就伸手帮他掖被子,她告诉自己这是前辈对新人的关心,是没有问题的。起身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就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的睡颜。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凶神恶煞很难搞的男人,睡着了的样子居然这么,乖巧?他那头蓬松的卷毛散在靠枕上,她突然有上手摸一摸的冲动,想象毛茸茸的触感,真的好奇怪。佐藤美和子,你疯了吧?
而现在,场景竟然与记忆重叠。鬼使神差地,她伸出的手快要碰到他的头发了。
突然间,男人睁开眼睛,吓得她手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