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归途
决心赴死的结局居然是被放水了。有点滑稽。侥幸活命,但是无处可去,竟然一脚踏进时空门。
他居然回家了。是亲爱的父母,是亲切的牵挂。
他再度不知不觉地落泪了。
泪失禁了吗?真是丢死人了……可是这是爸爸妈妈呀,有什么丢人的呢……
他慢慢地讲,这些年他在另一个时空里,做成了什么武器,研究出了最先进的科技。爸爸妈妈赞不绝口,非常为他骄傲,他很心虚,一点也不敢告诉他们,这些东西是用来干嘛的。
他感觉好幸福,可是越来越有负罪感。
自从他踏进组织的那一刻起,他就与善良的父母撕裂了。他们不再活在同一个维度。他们的爱,应该给另一个充满爱的松田阵平。
于是,他决定离开了。尽管不舍,但是,就这样吧。他已经知足了。此生无憾。
尽管没有组织部门作为后盾了,他依然具备卓越的眼光和强大的能力,在任何世界都能如鱼得水。
组织已经不在了。
他尝试去打听琴酒的消息。他知道,琴酒入狱了。但是,有人说亲眼看到他被处决了,有人说那是政府掩盖他其实出逃了而放出的假新闻,有人说见到那个相貌让人一眼难忘的银白长发男人在海边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从云霄飞车上突然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琴酒到底去了哪里。他有些庆幸,又有些惆怅。
他一边骂着另一个自己,一边却渴望和他一样作为一个英雄死去。可惜,他是沾满罪恶的乌鸦。即便如此,在做出选择之后,不说战死沙场那样的光辉,他也希望至少轰轰烈烈。结果,可笑的是,到头来到底是受到了一个坏蛋的庇护。
曾经,这个叫做黑泽阵的家伙是他得抬头仰望的冷酷大男孩。在他还是小豆丁的时候,黑泽阵也曾经在出任务时保护过他,虽然一脸嫌弃。后来赌气似的,他要和黑泽阵争夺琴酒这个代号。黑泽阵估计很不屑于他的目的,但是不至于不理解他——毕竟,他的名字也叫“阵”啊。不然,他也不会在最后一面,特地喊了那个十几年都无人喊过的名字——松田阵平。
那时,身负重伤突然暴露的他夺门而出却撞上了恭候多时的琴酒,没过招几下便头昏眼花被推得后脑勺撞在墙角,整个人慢慢滑下去,抵上琴酒黑洞洞的枪口。
他轻笑一声,认命般地呢喃:“没想到最后是栽在了你手里……但是在你这个顶级杀手枪下一命呜呼也算是英明一世了!动手吧,GIN”
他微笑着闭上眼睛,然而迟迟没有动静,反而一只手摸上他的一头卷毛。
琴酒?
“我该说羡慕你这一头浓密的黑发吗?”
他竟然在这一瞬间,在琴酒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慈祥和怜爱,简直荒谬。
“臭小鬼,我从第一眼看你就很讨厌你!”
“……那真是我的荣幸”
他满心疑惑和警惕,但是依旧懒洋洋地接话。
琴酒没理他,继续说下去:“你这个小毛头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让我真想一枪把你给崩了”他咬牙切齿道,把枪贴上他的脑门。
他又平静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依然没有枪声,反倒是琴酒钳住他的手塞了什么东西。
“但是我不想看见你这家伙莫名其妙地倒在这里,脏了我的地盘。”
啊?他睁大眼睛。
“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好像有分身术一样,变成了我最讨厌的老鼠,但是拿着你的东西快滚吧!”
“如果你要用你们那一套理论来劝降我,那我就一枪崩了你。不管什么BOSS什么朗姆还是谁,我只享受杀人的快感”
琴酒露出阴森森的笑容。
“下次见面,我们就完全是敌人了。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你也不要犯蠢。松田阵平。所以,你走吧,再也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咬咬牙,他知道此时自己说什么也是越搅越乱,于是拖着沉重的身体夺门而出,两颗子弹嗖嗖飞出划伤他的左臂和左肩但没有阻挡住他的脚步。
琴酒知道他是右撇子。
当他找到掩体等待救援的时候,摸了摸手中的白色纸包药,暗道一声:“谢谢你,琴。”
但是你说得对,就算你放了我,你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不能不伏法。当然,你也不要我的特殊对待。
我曾经以为我这个人够我行我素了,但和你比起来,居然还是望尘莫及。组织的顶级杀手忠心耿耿,但其实不效忠于任何人,甚至自己的性命,只在乎扼杀别人生命的快感。他轻笑,这人真是个天生的反社会啊。
琴酒曾经骂他,为了一群那样的人连命都不要也太蠢了。他反问:你为这个日薄西山的组织卖命不蠢?
琴酒:我可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卖命。我做的一切只因为我想做。
***
父母试探性地问他:你之前回来过吗?
“没有啊!”
松田阵平有点疑惑。
父母好像不意外,而是默认了这个答案。
松田阵平想起了什么:“你们眼里,我回来过了,是吗?”
父母说一眼就看出来不是他,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可是,他们感觉那也是他们的孩子,像是一个失散多年的、终于回来拥抱父母的孩子。他很强大,但是他的样子很缺爱,他很迫切地想要父母的疼爱,好像他已经丢失了、渴求了很久很久。
“他来,我们欢迎。他走,也不强求。”
母亲这么说。
他大概是不小心,留下了一张照片。那是一片海。
松田阵平特地去海边订了一晚上的住宿。
他回忆,那人曾有过一句漫不经心的无心之言:“人,如果没有了感情,那么就像是被阉割了一样。”
那个人,他能突然放弃他享有的一切,任性地与托举他的组织为敌,然后潇洒地赴死,也太蠢了吧。突然间,松田阵平明白了那个人为什么说他上摩天轮赴死很蠢了。自己骂自己才是最尖锐的。他不会不理解。组织托举他,前提是组织困住他、强制他。而他心里最珍视的,永远只是生命之初享受过的,短暂却完完全全毫无保留的爱而已。如果不是这份爱的滋养,他自己也没法坦然地走上摩天轮,直接决定自己的死亡。
滨海酒店。他推开门窗,走到阳台上。海风吹过,空无一人,只有万顷波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