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爱就有痛
松田阵平始终不愿意回忆那段往事。他在成年以前,对谁都没有说过。可是人最痛苦的回忆总是喜欢钻进梦里。梦魇之中,人如困兽。好不容易醒来,挣脱了桎梏,发现自己已经汗流浃背。
不论如何,睁开眼睛,世界已经明亮太多了。只有在已经走出困境之后,才能把那段经历心平气和地说出来。
说起来也很简单,只不过是一夜之间谣言满天飞,无知者喜欢彰显自己知道的多,到处宣传他是“杀人犯的儿子”罢了。让大人们意外的是,松田阵平一直保持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平静。这只不过是因为他知道不管怎么和人吵架打架都于事无补罢了。那些人要给他扣帽子,他就当空气吧。反正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那时候妈妈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她也深陷诬陷风波,必须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爸爸和他在这件事情上都无能为力,想帮忙也帮不上,只能送她回老家去一心一头处理。正所谓祸不单行,妈妈前脚刚走,老爸后脚就出事了。怕她担心,怕她误了自己的事情,父子俩默契地没有告诉她。
拳击馆的叔叔阿姨们也在努力地帮助爸爸,松田阵平更是小小年纪直闯警视厅大骂警察,但是被一个慈祥的警官给拦了下来。
这位警长姓佐藤。他帮助松田丈太郎沉冤昭雪。
大多数人都是“嘁,原来不是他啊,放了放了”的态度,只有佐藤警长和蔼地安慰和鼓励小男孩。
那时小松田阵平口出狂言:“如果连警察都是这样,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正义可言?”
佐藤警长也不恼,他说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警察也是人,警察里也有不是那么好的人。
“如果没有遇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那我爸爸是不是就出不来了?”小小的松田阵平继续咄咄逼人。
“不要做这样的假设。很抱歉,让你们受了委屈,我也没有办法。但是至少,你的爸爸现在出来了,你们接下来,一家人好好生活,好吗?”
松田阵平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只认你是正义的警察。”
警长温柔地看着他,慈祥地说:“正义这个字眼不能随便说出口,应该好好搁在自己的心里。”
松田阵平无论如何也扭转不了自己对警察群体的怨恨。可是,这位警长先生是这个没公理的飞来横祸里,唯一的一束光。
他表面上说着讨厌,其实心里很愿意去亲近那种真正正直善良、兢兢业业的好警察。比如降谷零,比如佐藤美和子。
入职警视厅的时候,其实他也留意过姓佐藤的警官。但是出于对那段童年阴影的排斥,他不愿意去特意涉足。再加上,姓佐藤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没有任何理由确定他今天知道的那个佐藤警官是否和十几年前的那位佐藤警长有任何关联。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得知有一位叫做“佐藤正义”的警长,在十几年前殉职了。殉职后被追授为警视正。他想起了十几年前佐藤警长的那句慈祥的“正义这个字眼不能随便说出口,应该好好搁在自己的心里”。他在想,虽然不知道身份,但是冥冥之中,他觉得那位警长就应该叫这样的名字。佐藤正义。人如其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玩起手铐来。他在心里想,佐藤美和子殉职的警察父亲也许就是十几年前的佐藤警长。即使不是,也是一位同样光辉的警察。这样的人,永远都不应该被忘记。他永远不会忘记萩原,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位无私的恩人。不能忘记啊,人死了就只能活在回忆里了,如果连回忆都没有了,那么他们不就真的死了吗?
那时候,他已经非常克制自己别生气别揍人了,可是偏偏有人要得寸进尺,明里斗不过他,就暗地里使阴招。有一次他被大胖给锁起来了,就在没人的假期前夕,简直处心积虑。如果说那些流言蜚语都是来源于无聊的人,那么这个大胖让松田阵平此生第一次认识到,人竟然能坏成这样,小孩子的恶意能这么大。妈妈还没回来,老爸被拘留着。如果放假几天都没有人发现他,那么他可能在这小屋子里渴死了饿死了冻死了,什么都有可能。
幸亏喜欢到处乱逛的萩原研二。其实想想,并不是他爱乱逛,而是萩原同学不知道为什么在关注着他松田阵平。这下,丰田叔他们把他救出来,接回家了。路上,和他说了好多话。拳击馆的叔叔阿姨们都在热情洋溢地鼓励他要相信爸爸,他们告诉他,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事情已经进展成什么样子了,他这才让自己安下心来,等老爸回来。
还有一些遗留问题。大胖见到活生生的松田阵平,很后怕,又怂,就追着他言语挑衅,还要动真格,忍无可忍的松田阵平直接反击。结果他都没告状,这家伙跑去恶人先告状。鼻青脸肿的大胖指控毫发无损的松田阵平,还真像是个受尽欺凌的受害者呢。
有和老师解释的机会,但是松田很拽不说话,老师差点生气了,萩原笑眯眯地来打圆场,站在他跟前,悄悄拉住他的手按了两下,似乎是在说交给他来解决。
松田很意外,脸上还蹭到了些许灰尘,就这么抬头看萩原,看他怎么笑语盈盈地巧舌如簧,把戴眼镜的老女人的冰山脸说得万物复苏。
他的父亲终于出来了,官方发文道歉了,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正在松田阵平满以为会峰回路转时,松田丈太郎却开始浑浑噩噩酗酒度日。因为他错过了冠军争夺赛。无论如何,赛事不会重来。这对一个职业选手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房间里没有开灯。老爸很久没有理发了,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依稀可以看见面部俊朗的轮廓,但是满是胡茬,整个一片黝黑,怎么也看不见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看着父亲的样子,松田阵平很是酸楚。
此时他深感弱小,无能为力。
老爸已经喝了三瓶酒了,他要去开第四瓶!松田阵平突然很生气,直接走过去抢走了。老爸伸手来抢没抢到,破天荒的,老爸直接把空酒瓶往地上狠狠一砸,响声巨大,碎片尖锐,随着父亲极其自暴自弃的那一句:“拿过来!让我这个废人喝个够!”的大吼,深深刺进松田阵平心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感觉很丢人,外面下着大雨,他一回头,转身冲进了大雨里。
他跑到一个能遮雨的角落里,一点一点滑坐下去,眼泪终于和大雨一样倾盆而下。他蜷缩起来,不想让人看见。
好丢脸。从来没有这样过。
可是那个男人才更丢脸吧?飞来横祸没有办法,所有人都在为他努力,好不容易保他出来了,他怎么能这样?说他自己是废人,这是一个职业拳击手、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能说得出来的话吗!
全世界都可以放弃你,唯独你自己不可以。如果你要自暴自弃,全世界的支持又算得了什么?那么大一个男人,连这点东西都不知道吗!
恍惚间看到有人打伞走过来,松田阵平赶忙擦干眼泪装作没事人,没想到,又是爱闲逛的萩原研二。
松田打了个喷嚏,觉得有点冷,坐在他床上,抱着膝盖,扭头看萩原的方向。
这家伙刚从厕所出来又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也不知道干什么要那么久。
松田阵平其实对这么一个陌生人多次的善意有点别扭。萩原研二明显在关注他,不光邀请他,还在经常性地给他实质性的帮助。
“喂......你为什么会这么关注我啊?你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么多。”
松田阵平这人很奇怪,说别扭也别扭,说直白也够直白的。他对表达和接受陌生人的善意都有一点点困难,但是他表达起来又不加掩饰。
萩原研二明显意外。但是到底是他,他能随机应变,hold得住。
“有什么理由?就是因为我想做吧,因为你值得。”
萩原研二比松田阵平更直白。搞得松田阵平一时语塞。
从这一天开始,松田阵平照样酷哥,萩原研二照样热情,但是两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真的走近了。
有一天,在松田家。漂亮的糕点,奶油松饼,水果馅的。萩原研二吃得不亦乐乎。
萩原:“阵平,你妈妈手艺真不错!还有中午的菜,我叫都叫不出来,没见过,但是巨好吃啊!”
松田:“我妈妈很会做糕点的,又好看又干净又好吃。但是菜都是我爸做的。我妈妈不会做饭菜,她比较怕火。”
萩原震惊。他家以前是老人做,老人回老家后,爸妈都会做,不过老爸做得少,老妈手艺也就那样,还凑合。老爸出差或者顺路会带些现成的,反正他家比较随意,也不会把吃饭当成庄重的仪式来好好对待。
松田阵平说妈妈不会下厨,也不太擅长打扫卫生,平时她也会干,但是老爸没让她多干活。
萩原研二疑惑:“可你也不擅长做菜呀,你也不咋干家务,难不成你家全是你爸干的?”
“是啊。”松田阵平嚼着松饼理所当然地说。
萩原研二:“什么任劳任怨好男人啊......”
松田阵平:“妈妈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是东西坏了都是我修的,因为他们都不会!”
他还说得老得意了。
萩原:“那阿姨平时干什么?”
松田:“喜欢看书,舞文弄墨,研究小点心。”
萩原:“运动呢?看起来不会拳击吧,不然我要吓一跳!”
松田:“她不太会,她有时候也会打一打,但不会当着我的面,在房间里让我爸教她。我妈妈不擅长力量型运动,但是她喜欢游泳。我爸也喜欢,老家那边长大的小孩全都会游泳,女的在池塘里游,男的全在河里游。丰田叔小时候在河里差点淹死,是我爸去救了他。”
萩原:“从此他爱上了你爸?哈哈哈哈......”
其实松田阵平知道,在他跑出去之后,老爸吃了一惊,也很懊悔,立马打伞出来到处找他,走街串巷问了好几家邻居也没有找到他,正焦急着终于接到了来自萩原家的报平安的电话。
在松田阵平的回忆里,这些稀疏平常的点点滴滴,这些故事里的重要的人,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也是他痛苦的来源。因为人是会出意外的。他爱他的父亲,父亲本该是山一样的存在,却在一夜之间倒塌。
为何他会如此痛苦?因为有爱就有痛。这就是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