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蜡烛
很多年前,她去爆处班看他的时候,有两个小年轻在争执不下。
加藤撑着脸,露出迷之微笑:“我是松田桑的头号迷弟。”
木岛淡定地说:“你来晚了。明明我才是。”
加藤:“我来得晚?我很早就见过他了!”
木岛:“什么时候?”
加藤把那个炸弹事件描述了一遍。他满心得意地说:“那时候他还比较青涩,但是气质已经十分成熟了。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来。他是改变我一生的男人。”
木岛依然很淡定:“那天啊,正好是我入职后的第二天。不好意思,我还是比你早。早一天也是早。”
他还去摸摸加藤的寸头表示安慰呢,被加藤嫌弃地避开了。木岛说:“那时候,我也经历过严重的心理创伤。干咱们这一行,很难逃得过。但是我现在已经好了。哎,你也别介意嘛,说到底我还是你的前辈,不是吗?松田桑还是你的直系前辈呢,他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他比任何男明星都还要帅!他......”
她本来听得忍俊不禁,可是听到后面还是有点伤感,尤其是那句“干咱们这一行,很难逃得过。”
她还是必须打断他们了。她敲敲打开的门,说:“打扰了,我找松田阵平。”
两个年轻人同时抬头愣愣地看着她。
过了老半天,寸头的那个小伙子,加藤,这么问的:“您是松田桑的……女朋友吗?”
这可真的把她给逗乐了:“小年轻真会说话,我是他妈妈啦,长得不像?”
加藤两眼放光:“阿姨您也太年轻漂亮了吧!像!当然像了!这个纯黑的卷发和贵气特别像!怪不得松田先生那么帅!”
无法忽视的,领导的个人魅力呀!她感觉很开心,很骄傲。
在警视厅送来死亡通知书之后,很久很久,她的情绪都没有外露。她的先生总是担心她病了,尽管他自己也消瘦了不少。他没说,但她知道他在往哪跑,她也不问,因为她抗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时光如流水,仿佛能凭空带走一切。
直到,那天,观月。
她翻看那本,她最喜欢的,来自古老中国的诗歌集。那句描写明月的诗句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中国佳节的豁达诗句,却终于让她泪如雨下。
他可还安好?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今天26岁,终于可以了。”
当时,松田阵平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郁积于心的事情终于得以扫除的豁然开朗。
而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早就告诉过她,他是一定要给萩原报仇的。
“再怎么说,如果没有我,他也不会进爆处班,也不会这样死掉。我不为他报仇,这辈子都没法放下。妈妈,你能理解我的吧?我就不想和老爸说了,他一定会反对我的。”
“怎么会反对呢?当刑警,怎么说也比你继续拆炸弹来得安全些吧?”
松田阵平嘁了一声,小孩子似的。
她笑着伸手摸摸他的头,他也乖乖地凑过来,很享受的样子。
她说:“你报完仇,就找个好姑娘,你们好好处处,好不好?你岁数也不小了哟!”
他愣了一下,说:“好吧,都听妈妈的!”
她只记得他笑得很阳光又很可爱。尽管他已经是一个气质成熟的大男人了。
当松田阵平知道奶奶要来了,他问候了一下。想到白发苍苍的奶奶,他突然产生了害怕的感觉——害怕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想说点什么,最起码,让他们直接有个心理准备。虽然,自打他入职爆炸物处理班,爸妈应该就预设过最不好的结局了。但是,他总觉得要他自己来说才有效力。
那一天,他说:“妈妈,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被炸死了,嗯,或者其他什么原因突然死掉了,那我就,变成甘霖、变成一阵风……”
他说着又不好意思。他的妈妈喜欢写诗意的句子,可是他没有那番诗情画意,嘴笨也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句子,那就干脆转向写实主义。
“我就变成这张桌子?不要,这桌子太丑了。”
他看向那支蜡烛,喃喃自语:“变成风把蜡烛吹灭了也不好……那就变成那个烛台好了,我就站在那里,永远陪着你们!”
他是否真的变成了这个烛台,留在这里陪伴着他们呢?
她在想,战争年代,有那么多孩子英勇地上了战场,有那么多父母失去了他们的骨肉。
她点燃了那支蜡烛。
她想到他在某一天突然开口叫爸爸和妈妈,他突然学会了走路,他突然有了好朋友,他......
蜡烛燃到只剩不到半截时,蜡油差点要滴到烛台上了。她慌忙吹灭了蜡烛。
怕他烫着。
不过……
“这一点火焰是不会熄灭的。它将永远燃着,正像一个母亲的眼泪,正像一个儿子的英勇,那样永垂不朽。”
加藤来找过她。他没有说明白,但她有幻想过那是为了什么。在走近这个地方的时候,她的心跳得厉害。
好像有什么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在看见那个身影的时候她甚至都不用确认,她的包就直接掉到了地方,她的眼睛就这么湿润了。
哪个母亲会不认得自己的孩子呢?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被紧紧地抱住了。
她感觉到他的哽咽、他轻微的颤抖。他和她贴得这么近,她包裹着他的温度、倾听他的心跳。这种感觉,遥远又熟悉,幸福又陌生,因为——从他在她的身体里孕育开始,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年。
从他长大成人、她说要放手,让他前往他的前程起,他的身影就不再熟悉。每一次他回家,都会增添一分陌生。这个,只是长大的标志,是每个长大的孩子都会经历的。
可是不管怎么样,不管她多么洒脱地说,放手吧,她依然接受不了再也见不到他的事实。不管他是那个喜欢趴在她怀里听她讲故事、玩她长头发的小宝贝,还是那个酷爱拆家的捣蛋鬼,还是那位英俊潇洒的警官先生,他永远是她心里最可爱的孩子,是她永生永世放不下的牵挂。
他是从她这里来到这个世界的,却不在她身边离开,而是消失在了摩天轮上,那么高、那么远。
“妈妈,对不起。”
他是这么说的。
她没有哭,而是笑了。
“回家吧!”
她是这么说的。
松田阵平抬头看,加藤在对他微笑。此前,松田阵平拜托加藤去找一个可以直接证明他身份的人,却说得别别扭扭。他以为加藤会找爆处班的领导,但是没想到,真的没有想到。加藤居然想到了他真正所想的。他们两人对视一笑,心照不宣。
加藤其实是想赌一把。隐隐约约地,他能察觉到松田先生想要什么。那么,他就那样去做了。他看见松田先生看他的眼神,是在感谢他。这可让他太骄傲了。
萩原女士在旁边拿着手帕抹眼泪,萩原千速扯扯她的衣角,老妈只说:“我这是高兴,是高兴嘛......”
萩原女士想起她去松田家送她新织的围巾,看见他们爷俩孝敬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当时,她站在门外,看到阳光下笑得像小孩子一样幸福的老人家,也莫名其妙就掉眼泪了,可能是感动得吧。
佐藤他们早已在清退无关人员,只有横沟重悟等在门外要萩原千速给他一个交代。佐藤美和子感觉莫名其妙,人都不是同一个人了,还要给什么交代?最后的结果是,萩原千速如果愿意,那么她办好手续就可以直接顶替那个警部补的身份。横沟重悟满意地离开了。佐藤美和子更加莫名其妙了,难道他喜欢的只是这个名字而已吗?
晚上,松田阵平终于正式地联系爆处班的领导。
某位老上司半夜接到电话,电话那边的人说:“抱歉这么晚打扰……”
说着抱歉的话,可这语调怎么这么狂妄不羁?拳头硬了,想揍小崽子,好熟悉的感觉......
半晌,他才出声:“……松田?”
老泪纵横。
几个月后,松田阵平回到警视厅,路过交通部。
“松田君,你都不知道,你来搜查一课的那七天,我们警视厅交通部的女警们都疯啦!”宫本由美夸张地表述着。
“疯什么?”松田阵平不明所以,但又觉得有些可爱。
“当然是疯狂扒门缝看超级大帅哥啦!还有羡慕嫉妒美和子,还有磕你俩的!”
宫本由美按着佐藤美和子的肩膀摇啊摇,摇完还笑嘻嘻地把脸贴到她脸上:“你俩扮成小情侣的时候,郎才女貌那不要太般配!美和子那个造型太漂亮了,我想要半永久她不肯~”
佐藤美和子推开宫本由美蹭来蹭去的脸,笑着说:“我天天长头发怎么好抓坏蛋呢?”
高木涉绷不住了:“由美桑!”
宫本由美摆摆手:“高木你介意啥呀?美和子还是你的嘛......”
后来交通部又沸腾了,由美很得意:“我说了他超帅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