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那些年

萩原千速作为独生女，从小很受宠爱。突然她多了一个弟弟，不再是独生女了。

她对这个弟弟并不太排斥，但也没有多大期待。就是某一天，妈妈在医院，身边多了一个小宝宝。不哭不闹，乖乖睡觉。她觉得好突然，好恍惚。倒也没有不能接受，只是觉得像梦一样。那时候，记忆还是很模糊的。她已经没有办法想起太多了。

这个小肉团慢慢地长成了人的形状。那时候她脸上肉乎乎的，喜欢把额头露出来，夹着爸爸买的三个一字发夹。有一天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妈妈叫过来，拿着奶瓶喂奶，结果这个小鬼眼疾手快一把抓下她的发夹，还很高兴的样子，她很生气地骂人了，留下小弟弟懵懵地自己喝奶。

后来他长成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会叫她姐姐，乖乖的萌萌的，她才开始对他有了一些好感。当他惹她生气之后用“把最帅的朋友留给姐姐”来赔礼道歉的时候，她很满意，这才觉得这个弟弟挺不错。她开始端起姐姐的架势、学着大人的样子去教导他，开始有意识地去当一个姐姐。

不过更多的时候，她还是只考虑自己的。没办法，思维定型了。而很多年之后，她才有反思，其实小时候的自己非常自私，自私自我又自大。

不知道哪天起，她才发现一切早已反转了。当听到同班女同学和好姐妹抱怨自己讨厌的弟弟，说在家天天打架，她想到的是讨厌的松田阵平。这小子莽到拆收音机拆电话机还拆她的手机，想想就来气。她的弟弟温文尔雅从来不惹麻烦，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满意之余，她惊觉，为什么想到的是松田阵平而不是她的弟弟呢？

那天，她还在和松田阵平赌气，弟弟就微笑着拉起她叫她不要放弃，超级社牛地帮她找到了小忍，并且和松田阵平相当默契。

那天她才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的弟弟总是这么游刃有余，对比之下，她才是幼稚的小孩。怎么会这样呢？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尝试去思考，却发现根本没有线头，因为她从来都不知道弟弟在想什么。小时候是不问他，现在是看不透猜不透。就算去问，他也会微笑着巧妙地搪塞过去，没有丝毫漏洞，简直无懈可击。他不让她了解他，他也没兴趣了解她。越长大，越是这样。

他们两个，相敬如宾，简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他这个人就这么滴水不漏吗？不愿说也就算了，可他为什么和那个松田阵平在一起就快活成那样啊？她感到不满。

第一次和朋友小忍通话约着出去玩，弟弟在饭桌听到了。她其实还挺得意的，有一点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后来跟着妈妈去开家长会，她才知道弟弟的人缘那么好，每个同学都愿意和他交朋友，每个老师都夸奖他，说他又漂亮又聪明，很会团结同学，学习成绩样样都好。妈妈可开心了，可她心里开始不平衡……他这么能做得到这样呢？她怎么努力都做不到的，他怎么轻而易举就做到了？怎么可以这样的！

后来他带来一个松田阵平回家，并且介绍这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个松田阵平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直接无视她的示好，天天拆她家东西，她皱着眉头问弟弟他不就是馋咱家东西吗你还带他来？结果弟弟一脸满足地笑而不语。后来他还说，不说话没关系啊，能看见他就行了。她直接翻了个大白眼，这什么奇葩弟弟，他是对这个卷毛小子着了魔吗？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也渐渐地习惯了松田阵平的存在。这个小子真是性格古怪，肯定没有什么朋友。她觉得她的优越感又回来了。他俩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是就当没见过，反正他不理她，她也不理他。直到他拆了她的手机。

她坐那生闷气的时候余光偷偷瞥他，见他肿着脸面无表情地给她修手机。后来居然还真的修好了。关键是，后来见识到了他精湛的技术，连向来烦他的爸爸都开始夸赞他了。

因为弟弟太受欢迎，经常有女同学找上家门，其中居然也有不少暗度陈仓来看松田阵平的。怎么回事？他这么孤僻内向的人，根本不懂得人际交往，怎么还能这么受欢迎？她瞧瞧自己只有一个大江忍，心里很不平衡。

冰激凌的那一次，是她和松田阵平发生的最激烈的矛盾。当时她只当他是自私没礼貌，后来才知道，其实他是维护他的好朋友萩原研二。

有一次弟弟大晚上着急忙慌跑回家，收拾收拾又跑了，往医院跑了好几天。后来听他讲，那天去拜访老师家，带着小朋友们在外面，没想到遇到藏匿的几个罪犯。是松田阵平站出来制服了罪犯，他自己伤痕累累也要站起来，挡在前面，保护弟弟和小朋友们——这小子战斗力真的可以。

她想想她和他动手的那两次都感到后怕，如果不是松田阵平没发狠，她会非常狼狈，而当时的她居然为自己能教训他而洋洋自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而大江忍一谈起恋爱来就把她甩了，想起她来还是受了情伤来她家自残，就不为她考虑考虑她该怎么收场吗？还是松田阵平来救了轻生的大江忍，不然她站在旁边心急如焚束手无策，还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就是最后还被他臭骂了一顿，她直到现在还是很不爽。

这么对比下来，心态实在是没法平衡了。

她意识到她对弟弟的嫉妒，因为松田阵平这个人的存在而达到了顶峰。

知道这很不好。不过，反正快上大学了，不用天天住在一起了。

那一年，她考上了本地的大学。虽然还在神奈川，也经常回家，但是好歹不用每天呆在家里了。而弟弟也很忙，不怎么回家，所以他们也很少见面。这样很好。她的同辈压力减轻了不少。后来，弟弟和松田阵平一起去东京上大学了。至于聚聚，也是很少很少的事情了。

虽然正常地聊着天，弟弟还是一如既往带着随和的笑容，时不时打趣，可是她觉得有什么变了。她觉得弟弟和她说话变得更加客套了。她知道弟弟有魔力能和女性相处得非常舒心，可她好像变成了他如此对待的众多女性的其中一个，和其他的人没有任何区别。转头他和松田阵平说话就变得那么自然，那么没心没肺，仿佛卸下所有心防。他偶尔也带着个松田阵平回来，但其实松田阵平只来过那一次。她会状似随意地问松田阵平怎么样了，弟弟说松田阵平自己有事不来，让他代他问候他们。

有一次弟弟回家，她不知怎的，开口就问松田阵平呢？萩原研二说着松田阵平的近况，突然间他隐约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她，发现她在神游，好一会儿之后才回过神来回应他的目光。

她没过脑子又问：“松田他找对象了吧？”

这回弟弟真的若有所思的样子，她赶忙补一句：“别误会，我随便问的！这不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吗......”

到底是他萩原研二，很贴心地没有戳穿她。

幸好那个时候松田阵平不在，如果他在场，萩原研二肯定能看得出来她心脏怦怦跳。直到确定松田阵平没有来，她这才放下心来。

这不怪他，他也不知道和她说些什么了，她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研二你的大学生活怎么样？警校训练怎么样？爆处班的压力大不大？姐你的生意经营得怎么样？你找对象了吗？没有了。无话可说。

那次萩原研二顶着他的招牌微笑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却眼神飘忽躲闪不敢看他，因为突然注意到他高大伟岸的身材，感觉到他黑色长袖下硬邦邦结实的手臂，她突然就有点羞涩。怎么搞的，你可是大姐呀！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谢天谢地。她不小心瞄了一眼，是松田阵平。可是萩原研二盯着屏幕突然笑了，直接挂断。然后找出了另一个手机，拨打松田阵平的号码。

“喂？我是松田。你是哪位？”

低沉稳重、极具男性美的男声响起。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耳朵酥麻了，直到他放大嗓门开始骂人，萩原研二嘻嘻哈哈和他赔不是，她才反应过来，那是松田阵平的声音。

再后来，萩原研二这个人突然就从人间消失了。就像他来时一样。他突然来到这个世界，又突然离开了。就像一场梦一样。

她是真的没有情绪，没有悲伤，只有茫然。葬礼上，妈妈哭肿了眼睛，而她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揉揉眼睛做做样子，心里只想快点结束。

可松田阵平的义无反顾却让她的心翻江倒海。她为那些年纠结的羞涩，甚至阴暗的心思而自惭形秽。作为家人，她甚至没法做到松田阵平的一半。

她想着，找个机会也为弟弟做点什么吧，虽然远不及松田阵平，但是聊胜于无。可是她可不敢下什么“只要有机会报仇，我拼上性命也不足惜”那种强行的、噱头的话。这是要跟松田阵平竞争不成？毫无意义，松田不会在意，而且也毫无可行性。一来，她真的怕痛，也怕死。二来，如今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了，她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日渐年迈的爸妈又怎么办呢？

只是，时至今日，她才终于理解了弟弟。以前她总是觉得，赔钱赔心倒贴很是不可理喻，但是有的人他就是值得啊。他不仅仅是值得，他是远远超出了用以对等的“值得”那个范畴。

她终于承认了，她交不到松田阵平一半好的好朋友是她自己的问题。她不懂得识人，不懂得为人，不懂得如何去给予爱。

萩原家是一个正常的现代家庭，孩子长大了，儿子离开家当警察，女儿留在家里的时间多，反正已经长大了走出去了，各过各的。不是传统的宗族，什么皇后嫁给了天皇但和原生家庭才是一条心的。他们就是出去之后各过各的生活，寻找那个人，相伴相守一辈子。

假如她和萩原研二是相依为命的，那也许会是非常亲的亲人吧。可是不是。他们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她养尊处优也并不期待，他发挥才智也自主选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有太多的交集。家人是不能选择的。她觉得如果不是生在一家，他们两个一辈子都不会有多深的交情。还有松田阵平。可是命运让他们相遇。这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

…………

该说不说，我其实还挺认可原作对男性的刻画。松田自己说，他是在拳击馆叔叔阿姨们的鼓励下一直坚定地相信爸爸，这才慢慢走出来的。这点，萩原也是和景光同时知道的，他也很震惊。并不是很那啥的什么萩原或者萩原家“救赎”松田，看到这样的字眼或是描述我真的……松田他是个独立的男性，就算是警校篇，也能看出他从小心思稳重，内核稳定。

萩原在他面前灰飞烟灭，他喊得撕心裂肺应该是他此生最失态的一幕，或许只有父亲蒙冤时他的反应才能与之相提并论，虽然当时的情景我们不得而知，对他本人而言都早已是遥远的往事了。除此之外，他从来都是那么云淡风轻，被气炸的只可能是别人，反正不会是他。他最后坐在摩天轮上面对死亡的时候也是那么平静，此生无悔。

动画组强化了那种交际花拯救孤僻小孩而且黏黏腻腻的戏码，这是在干什么，不必我来说了。不怪观众同人的理解为何越来越偏离成熟稳重的成年男性视角。

我反而觉得青山刚昌画的松田小时候那两段都很正常。手机那个是他和千速的事，但是他全程不跟千速有任何交流，说也是他的好兄弟“一个高个子的笨男人大呼小叫”，萩原前面也这么损他的，警校篇，这就是损友啊。他救大江忍，千速跑过来在他耳边逼逼叨叨他不耐烦直接骂，我觉得这的确很符合少年松田阵平。

虽然我写的也有点矫情吧。这是因为我的认知里萩原在某种程度上有不亚于高木的心思细腻，这种也许偏女性化的敏感柔和，在松田佐藤这种直男直女思维里就比较难见得到。哦，而且我写的萩原对松田那么纯粹温柔更多是小时候，还不是那么熟悉的时候，后面就越来越损了。工作之后因为各种压抑，再后面萩原人没了，就更压抑和怀念了。我目前行文里是缺乏他俩最长久的“狐朋狗友超级损友”状态的，看我还会不会写下去补一段。

如果青山刚昌不发癫搞事情说松田舔狗画千速恶心炫耀，我是会觉得他俩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还挺好品。他画千速控制不住自己凑上去，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关注松田，对小忍对弟弟都不管不顾，好像世界只剩下了松田阵平，找骂还要去问松田，被他一顿臭骂还念念不忘到三十多岁，我觉得这不是因为青山刚昌有多么了解女人，而是角色自己产生了灵魂。搞过创作的人更能懂我吧。

所以我用这些文字，尝试把这些未言说的东西呈现出来。

漫画那样写松田对她有一点喜欢我都觉得是侮辱他。大多数人都知道她人设烂。我觉得很多什么说着喜欢她的人，要不然就是给她套个好人模板，要不然就是三言两句把她打发给横沟弟，然后开开心心搞萩原松田和警校组。对于她真实的感情，作为一个人的思想，直接忽略。不觉得这比原著还要工具人吗。我觉得我比她的那些只会吹捧她的有够招黑的所谓粉丝更加尊重她的人格。人不一定要完美，但是需要是活的，是非工具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