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孤独颂歌
酒会上的星野辉美,一头乌黑短发垂散下来,红唇抿着红酒杯。两鬓是微卷的发缕,耳垂垂落浅金色的狭长柱状流苏。在乌发雪肤的强对比度下,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这些极具现代感与个人特色的修饰,与她高挑的身形冷酷的气质完美契合交相辉映。
其实她不是很喜欢这副行头,哪怕这毫无疑问会让她成为万众瞩目的明珠。爱美是女孩儿的天性,或者说是所有动物的天性,更何况从事唱跳演员行业的她。多年以来她早就形成了毒辣的审美,深知怎么样能绽放美丽。她不是不爱美,而是厌恶面具。先敬罗衣后敬人,卸下光鲜亮丽的外表,这些泡沫一般的爱就会消失。讨好,虚伪,是她极其讨厌的东西。可偏偏她的职业要求她这么做。哪怕她在她的群体里已经足够个性超然我行我素,她也始终无法挣脱那层裹挟。
在她看似无意的主动安排下,她和松田阵平其实已经混得还比较熟了,至少称一声“朋友”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了。可是以后呢?她满足于此吗?
相处愈多,她愈活泼,也越发觉得他迷人。他严肃工作的时候,他认真学习的样子......她解锁了各种各样的他,而不管哪一款他都格外的迷人呢。让她的笑意都收不回去。
那天他们在大大的草坪上,她穿着米白的卫衣,披头散发,笑得像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那天他披着一件带灰白兜帽的蓝色宽松外套,随意搭配一条牛仔裤,蓬松的纯黑卷发恣意张扬,没有墨镜掩映的眼眸像宝石一样耀眼。没有正式的西装,没有必须要做出大人的模样,没有任何掩饰,青春活力。
今天各有各的事要干,又恰好都聚在这个酒会。她想要做一些事情。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所有人都戴上了设计繁复的同一款黑色面具,遮住半张脸。
他本不在舞台上的。
但是她穿着黑色高跟鞋,故意路过他,回眸一笑就拉着他上了舞台。不管他的小惊讶,不管他的小僵硬,今天,她要他做她的舞伴。
“大帅哥,没有对象在身边吧?配合一下哦!”
她的声音故意这么撩人。
他既意外,又生涩,她笑盈盈地主动一步一步带着他舞动,各种细节竟也并不难看。本来也不会难看,毕竟这样的两个人。又不是什么老怪兽和老巫婆在矫揉造作鼻孔出气,对吧?
忽然她笑盈盈地抬头说:“我想做一件事。”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笑着伸手摘掉了他的墨镜。这下才对!这双明亮的、漂亮的还有些青涩的眼睛才适合这样的舞台嘛,那个黑帮大佬墨镜多煞风景?
老松招架不住了......
音乐节奏快了起来,她起身旋转,他们戴着面具跳了一支快舞。
有的事情就是心照不宣。她直接把他单独带回她的住处了。后来也没有刻意的什么,就这么水到渠成。
有时候他假意受伤骗她着急,两人都笑了,她边笑边两手抡起鹅毛大白枕头砸他,他狂笑,象征性地往后缩:“哎哎哎哟……”
有时候这个男人也会逗逗她,可是他的段位不太够呀!她总会找机会撩回来。见他窝在房间的办公椅里,她没去打扰。但是等到天黑了,他卧到沙发里,她就微笑着坐到侧边同样款式的沙发扶手上。她轻轻俯身,眼睛好像会说话,就这么含情脉脉地一直看着他。松田懵了:“你……”
她看他肤色隐隐爬上绯红,调笑说:“多少岁的人了,还这么青涩呀?”
说着俯身,一手抚上去,一手熄了灯。
令大众惊讶的是,已经转型女优的星野辉美灵感大发,重拾了音乐,一连发表几张音乐专辑,震惊她的粉丝们。
“我女神谈恋爱了!我好难过呜呜呜,但是她复出了我又好惊喜......”
“妈耶辉姐透出屏幕的幸福啊!真想当个私生饭去观摩甜蜜恋爱日常啊啊啊啊!”
“我替辉姐和那个大帅哥先揍你!”
“谁知道她男朋友是谁呀?”
“她只公布了恋情,但是什么信息也不透露!她把他保护得很好!”
“小道消息,有人追踪到了!一身黑,戴着帽子戴口罩墨镜啥也看不见,但是看身材脸型还有眼睛就是个超绝的大帅哥啊!那个走路拉风甚是潇洒!”
“咱辉姐的眼光,有得质疑吗?”
“据说不是圈内人?圈外还有帅成这样的?不至于吧!我都没听说过!”
“害,你没听说过的事情多着呢。我看啊,现在圈内没几个男明星能看的,真帅哥在民间啊......”
“不是,辉姐不是暗恋剑崎吗?”
“早就辟谣了!是剑崎表白辉姐,被拒绝了n多次!你真是倒反天罡......”
他会和她一起创作的。或者说,他负责带给她灵感,实际上就是他什么也不用刻意去做。
她说:“共同创作,怎么不署你名呢,你写个笔名?”
松田想了一会儿,懒懒散散地回答:“笔名?我除了马自达没用过其他的。”
星野笑得无奈又溺爱:“你能有点艺术细胞吗.....”
可是他在街上看到花束就买给了她。明明是他在外面出差的时候,离得很远,可是他宁愿花了好多路费也要买了找人跑腿送给她。那时他还有两天才回来,可他说,今天是这种花最后一天的花期了,晚了就没法送她这么美丽的花了。
松田阵平对“婚姻”的思考其实开始得很晚。毕竟,他小时候只爱机械不爱人类。
那个时候,松田阵平在七大姑八大姨上有领导下有后辈的介绍对象催婚询问中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到了这个年龄了。不再是可以沉迷机械不用自拔的小朋友,而是应该和这个世界的人建立更多更加紧密的关系的成年人了。可能结婚,可能有孩子,人生将在崭新的关系体系下走向下一个阶段。
这要求他懂得爱。他是一个成年男人,是一位称职的警官,他曾带队拆卸过很多精密的炸弹,稳重周全没有出现过一丝纰漏。可是在“懂爱”这种问题上,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赤裸的婴儿。
他喜欢谁?他从出生起就特别依恋母亲。母亲有一头乌黑丝滑的及腰卷发,有一双明亮美丽的眼眸。他崇拜他的父亲,无论如何他都认为父亲是最厉害的拳击手。他也好感对他好的可爱女同学,或者说他其实会喜欢真对他好的每一个人。他也崇拜头脑聪明伶牙俐齿的学姐,她在辩论赛上的英姿他永远不会忘记。还有金毛和景老爷和班长,正义的好伙伴。还有萩原,这个从六七岁初识起就贯穿他生命的最好的朋友。
可是这些关系从何而来?父母是与生俱来无条件爱他的人。初晴自己跑来和他坐同桌,连带千鹤子也算成了朋友。还有很多给他递过情书的女孩子,他那时候其实还有点纳闷,明明他们话都没说过几句。学姐主动相中的他。他半夜去和金毛打了一架才有了后面的五人团体。萩原?萩原是主动来找他交朋友的。他一开始还不耐烦,结果因为对方邀请他去自己家的修车厂玩,所以他必须要和这个萩原同学搞好关系了,哪里知道这一去就是二十年啊……真是的,把真心全都赔进去了。他自嘲一笑,但又觉得很幸福。
“那,萩,你说,爱,和爱人到底是什么?”
萩原看起来像是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十指交叉,往后一靠,这椅子真舒服。
“爱是一种能力呀。不像你的机械,那是天赋加兴趣加足够的钻研和操练才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爱这种能力没有等级之分,也没有那么多前提条件,它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本能。它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就看发掘的程度了。”
萩原深度思考,持续输出:
“爱人是什么呢,我们不妨先来谈谈不爱是什么。不爱就是,我一刻也不想和他多相处,因为那会卡住我。有一句话叫做,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还有一句话,我们不是追求命中注定的人,而是建立起称得上是命运的关系。这是悖论,但都是真理。有人不懂悬崖勒马所以为爱疯魔,有人作为命运的主导者。我选择做爱的主导者,虽然我不知道以后我的爱会不会让我沉沦。但是,如果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就会义无反顾。”
松田阵平心里碎碎念,萩这家伙看谁都这么深情款款吗。
“当然,决定开始做一件事情、决定爱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是不是会值得。这种事情就像是赌博一样。但是我赌赢了哦!阵平......”
松田阵平突然想起即将上大学的时候。
东京工业大学。反正除了生活用品之外什么也不用准备,他俩就直接两个行李箱走四方,临近开学了才马不停蹄地赶上去往东京的新干线。
就是青春男大。当时松田突然调皮一笑,拖着箱子就往前跑,萩原笑得好无奈,只好也拖着箱子追上去,一短一长两件外套被风吹得翻飞起来,像是他们正在奔向的飞扬青春。
“心里像有一些话,我们先不讲,等待着那将要盛装出场的未来”
萩原的猝然离世就好像是,早上可能做了个噩梦,但喝一杯咖啡就神清气爽。路上也许崴了脚,转头到公司大家鼓掌欢迎说恭喜升职。生活不会因为什么而停滞,喜怒哀乐五味杂陈,日子就这样,既不可预知,也没法避免。那不如就这样吧!让我们肆意地张开双臂沐浴在阳光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莫问前程。反正不管快乐不快乐,明天的太阳都会升起,不是吗?
松田阵平回想起来,无论佐藤还是星野,他都在尝试建立新的感情,让他继续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
星野是知道萩原的。她只说,情到深处人孤独。他回想,好像佐藤也说过类似的话。
回到自己租房里大大咧咧往床上一躺,松田把胳膊枕在脑后,忽然一个人笑了起来,他拿出手机发短信:
“萩,告诉你一件事。你难以想象吧,我恋爱了……她是优秀的女演员,也许你知道她……她很漂亮很聪明很有魅力,反正我是沦陷了,你不许笑话我……”
他真的不知道,与此同时,在另一个空间:
“我怎么会笑话你呢,你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萩原突然很想哭。他努力微笑,放大图像,勾着食指伸过去想要触碰,却直直穿过原本就虚幻的屏幕。
感情是一种很朦胧的东西,人们笼统地把它分为亲情、友情和爱情,然而实际上却是一团混沌难以区分。佐藤对他感情的回馈让他惊讶又愧疚,他们本质上是短暂时间里碰撞出来的心心相惜的战友情,而这份碰撞来源于并肩作战、来源于他们同样无法释怀失去重要之人的那种心痛。他知道自己我行我素的脾气会惹人生气,不过平时他并不在乎。但是那天,他要离开了,如果不说,佐藤还以为他讨厌她呢,那多不好。在他眼里,佐藤是一个认真负责又率真可爱的女刑警,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他能从摩天轮上下来,兴许他们两个会有更多的故事。但是没有可能了。如果知道佐藤对他感情那么深,会为他痛苦了那么多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加那句备注的。
那个千速的突然告白让他感到莫名其妙,她的眼泪她想要拥抱让他卸下冷酷强硬,让他柔软下来,不抗拒暂时作为她的港湾,因为就像她说的,她现在只能抱到这一个了。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俩相处不多,是互掐互嫌的邻家,却在萩原研二的存在下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萩离开后,他也不再回头看。他哪里知道,他在萩原千速心里深深埋藏了那么多年。在他心里,不管小时候有多么相互嫌弃,他都会认她是萩原的姐姐,也是萩原的一部分。没有血脉,但是经由漫长岁月的连结,总会留下些斩不断的东西。
而星野就是纯粹的爱情吧。好神奇,没有基础,没有根基,情不知所起,竟然一头栽了进去。
星野其实是敏感细腻的人,她用冷酷包裹自己,其实非常渴望纯粹的爱。其实也容易内耗的。但松田说她是最好的。他本人也是看起来冷酷的人,但他是因为不屑于外界的声音而我行我素,他这种完全忠于自己内心、完全不内耗的强大非常令她动容,她觉得他率真又可爱。她的爱情坟墓发言,本质是害怕伤害,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方。电光石火间她闪过这个想法。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和另一个人生活在一起,想每天都能感触到他。
她一直都是短发,外界猜测是因为酷姐的个性,她也没有反驳。但其实有一个因素是,出于她的一种不安全感。她需要看起来精练能干,而她留长发就不是这种味道了。在一起后,她也不再刻意,头发越留越长。她的头发其实也是乌黑的天然卷,长长之后就更明显了。他们两个真是越来越像了呢。
有一次约会,他问她想去哪里,星野显然有她自己的考量。
她说:“第一种选择,法式餐厅。第二种,摩天轮看烟花。”
星野别出心裁,要他自己选。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了解他的心结。这种问题不好直接问,可是偏偏又很重要。她想知道在他心里,这个心结消化到了什么样的程度,那他也想让她知道。毕竟,虽然他俩都是个性独立的人,也给彼此留够了个人空间,但是亲密关系应该亲密无间的。
他微笑:“你选吧!”
星野说:“那就第二种吧?”
“好啊!”
一起去坐摩天轮看烟花,他很平静。也许这也不算是他的心结。她也很欣慰。
他想起初次那天,缱绻的黑暗里有明亮的眼眸。他刻意保持冷静,告诫她:“我可能会死”
她却笑得全然无所谓:“是十年,一百天,还是一天,一瞬间,都没有关系,只要此时此刻,是你就好”
他想,萩原是能兜得住他,并且对他的暴躁还乐在其中。而星野是一种异性的同频共振吧,都不会激起他的脾气。
松田总觉得自己的性格有点古怪,似乎有点问题。连母亲都隐晦地表达过,但是他不愿意改。直到他发现,有人的内心和他一样。
他俩在一起不必伪装,对方那样很好,自己也是那样。在一起永远像小孩,小孩是不必戴面具的。
黑暗中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玩味:“你被误认为是哪个低调的男明星......”
他回了一句:“星野小姐攻势好猛,我以为你很高冷呢?”
她笑了:“你觉得人家高冷,可能纯粹是人家对你没兴趣......”
她回想,其实秋庭怜子认真考虑过松田阵平。这个年龄段的成熟男女,这样的考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是秋庭给这个结果画上了个红叉,却推给了她,说也许是一段天赐良缘。
她又回想初遇。她第一次萌生了强烈的想要在一起的想法。少女御姐和成熟大男孩。
有一次她是这么搪塞剑崎的:“因为星野爱上了松田。”
剑崎修似乎也并不意外。他只是挠头好奇:“你是怎么追到他的?”
是酷哥撩的酷姐还是酷姐追的酷哥?
不知道啊。
她只知道在偌大的东京,只够活着,没有灵魂的栖息地。人们生活在一起,却永远相见不相识。人人忙碌,人人孤独。而她只想寻得她的那一颗星星。哪怕他们能共舞的时间不够长,也不悔此生爱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