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有墓碑①
“老爹,早安。”
松田丈太郎献上一束花,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茉莉花。
他对老父亲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背井离乡的那一天。
在他的记忆里,大哥早早出了家门,很少回家。母亲经常在哭,说大哥在外面吃苦。再后来,大哥上了大学,开始合伙经商,碰了几次壁之后长心眼了,借着时代的浪潮变成了成功的商人,年纪大了才回到老家。所以他对大哥的印象并不深刻,只是觉得他是个好大哥。
他的记忆是从二哥开始的。二哥身体孱弱,不像他,虽然不算太高大,人也瘦瘦的,但是结实有力。大哥不在家,二哥又是个病秧子,体力活儿总让他来做。他上山砍柴,下水捉鱼,担子把肩膀都磨破了,草鞋穿破了一双又一双,二哥却成天躺在家里识文断字。
松田丈太郎小时候喜欢玩水,一群小子经常像泥鳅一样钻下水,把自己晒得黝黑,见自家大人过桥了就东逃西窜,水下憋气藏起来,等家长走了才浮出水面。一次窜逃里,有个小子被人一脚踹进水草里被缠住了出不来,面目狰狞差点憋死,松田丈太郎游下去救了他。这个小子姓丰田。
后来家里条件好些了,他也上学了,终于不用天天干重活儿了。丰田这小子和他一个班,性格活泼爱交朋友,但是干啥都喜欢跟着他。
松田丈太郎在小学里遇见了恩师,那位体育老师是退役的职业拳击手,他对松田丈太郎赞叹有加,几次试图说服丈太郎跟他去东京,走职业拳击手的路子。但是松田丈太郎考虑到家里的老父老母,拒绝了。
老师调走前,给他留了联系方式,说反正丈太郎还年轻,如果有想法了,随时可以找他。丰田也跑来和丈太郎一起练了一段时间的拳击。
那天看着体育老师坐车离开,松田丈太郎一直望着汽车,直到再也看不见。丰田探头说,你怎么不去呀?老师说你是超级优秀的好苗子,千载难逢啊!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的啊!松田丈太郎只是摇摇头,说那怎么行,然后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丰田看在眼里。
二哥真的很喜欢读书,但是他可能,哪里有点问题,非常笨拙。中学毕不了业,留级两年,和弟弟一起读的毕业班,成绩还不如弟弟。那时候松田丈太郎想着,好好读书,在家这边找一份工作,可以照顾老父老母,业余时间也可以练习他最喜欢的拳击,至于走不走职业,就顺其自然吧。于是那一年他发愤图强,拿下了最好的成绩,成功争取到了保送名额。那一年,二哥超常发挥,但还是比他差一点。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他,那么名额就是二哥的了。
那天,二哥跑出去吹凉风,跳到河里去洗冰水澡,把自己搞成高烧不退。二哥发烧还在念:“那个保送名额,只要拿到了,读完几年就可以在本地当老师啊......”他念着念着就开始嚎啕大哭。
丰田家离松田家很近。他大半夜听到了动静,披了件外套就跑出来,躲起来,悄悄地观察。
那晚,老父亲严肃地把小儿子叫到面前。他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你把名额让给你哥哥吧。”
松田丈太郎直视他,只说了一句话:“凭什么?”
“凭什么?你还敢质问你老子我凭什么?就凭你在这活蹦乱跳的,你哥哥快要病死了!你连兄弟的命都不顾,你还算什么人!别给我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给谁看啊!”
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茶水飞溅。
但是少年倔强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妥协。
“大哥不在家,二哥身子弱,从小到大脏活累活都是我做的。好不容易家里条件好点了,我能上学了。前些时日有个教练想带我去东京发展成职业选手,我很想去,但是我拒绝了。我在想,这种情况,大哥二哥都指望不上,我要留下来照顾你们。”
“哟?你这么厉害?有人看重你当职业选手?那你跟他走啊!滚啊!滚得越远越好!就不是想要名额吗,装什么孝顺!”
老母亲端着给老二熬的药出来,吓了一大跳。
“我的名额不是我自己辛辛苦苦考出来的吗?凭什么就因为他是个病秧子,我就得把我的一切都给他!要拿我来填他,那你个偏心眼的糟老头子一开始就不要生我这个人出来!”忍无可忍了,他朝着老父亲破口大骂。
“你说什么!”老人握住扶手气得发抖,抄起一头尖细的拐杖就掷过去——他曾经可是个专家,准头极好的。
“老头子你干什么!”老母亲尖叫着冲上去拦,可是没能阻止他。对面的男孩也没有躲,只在尖细的拐杖划过他脸庞的时候很吃痛地侧过脸去。拐杖落地,地上沾上了鲜血。
男孩回过头,母亲冲过来哭,说傻孩子你怎么也不知道躲躲呢,他微笑了一下,轻轻地把母亲拉到身后,然后又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直视面前的老男人。
“你说的,我滚。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向这个家要一分钱,也不会再踏进来一步。”
他说到做到。
松田丈太郎走了,只背走了一个书包。书包里有一本书,一个联系方式,一副拳击手套——好哥们儿丰田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还有一个青绿色的嵌珠发夹。
他坐上了夜晚的巴士,母亲追到了车站,颤抖着打开手绢,给他塞一沓钱。老母亲老泪纵横,说她没用,都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他站在车窗前,笑着说:“妈,没事儿,我本来也不太想当老师。我最喜欢的就是拳击了,我真的很想尝试成为一个职业拳击手。”
“那很危险吧?”母亲伸手抚上他的脸,“还疼吗?”
“不危险!”他握着母亲的手,咽了一口唾沫,“不疼,早就不疼了,这点小伤算什么呢。”
“喂!准备好!要开车了!”司机大声喊。
“妈,不说了,您自己注意保重身体,天凉了记得保暖!”
车开了。
老母亲追着车跑,但实在腿脚不方便,追不动了。她高喊:“到了东京给妈妈打电话!”
“好!回去吧!”
少年的声音消散在风里。他坐回座位上,紧紧抱着书包,在颠簸摇晃中睡去了。
他没有看见,丰田领着一个乌黑卷曲长发的漂亮女孩匆匆赶来,却只见大巴扬长而去。
“他真的走了。”
男孩伤心地说。
“还有机会见面吗?”
女孩秀气的眉毛拧起来,悦耳的声音里满是惆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