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伤心之地
松田阵平还没有正式恢复社会身份的时候,意外地遇见了上杉玲子,这个唯一一个被他称作是女性朋友的人。
“Matsuda!”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热情。可是这一眼看见,他几乎不敢认。发量很多的黑长直,大骨架窈窕大美女,稍有蓬松碎发的遮蔽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大耳坠大红唇气场全开,就,港风大美女。深绿色系,银色耳坠。他起初以为是星星,后来才看清是树。他一开始想到松树,再想想,杉树也可以长这个样子。
其实他向来不太关注别人的打扮,但是,他还是对自己仔细描述了这一切来应对他的惊讶。
二十出头时,她是及肩短发,蓝色工装,初见还比较斯文,是和松田同组的工科组。废话,爆处班当然工科占大头。那时候他们都还很青涩,却要做出老成的模样。如今岁月流逝,却不必再假装成熟,活得恣意得多。
真没想到,她成了餐厅女老板,特别有派头,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作为一个工科女,能在短短三年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也是厉害了。她毫不吝惜夸赞她自己,他也丝毫不意外。毕竟,做生意这种事,说到底还是天赋最重要。拿着商科文凭或者读商科读到底读到学术成果一大堆却压根不懂经商的人比比皆是。她在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都市享受女老板的快乐。前些个月,还有杂志社来找她做个人专访呢。也算是混成一个精英了哟!
他俩独处在一个精致的小包间。
她说今天涂了口红,四点多还有客户要来,她就不吃了。
上杉把手臂叠在胸前的桌子上,笑盈盈地看着他,看他面部干净利落的线条随着咀嚼而运动着,很随性,但是也挺斯文。
“好吃吗?”
她趴在桌子上笑盈盈地问。这让松田回想当年她作为那个活泼开朗小前辈的模样。
松田笑了:“你调教的厨师,熟悉的味道。好吃。”
“这是我自己炒的,刚才三分钟,久违亲自下厨了。”
松田惊呼:“那我是何其有幸?你在这当大老板多好,让你在爆处班真是屈才了。”
可是上杉玲子饶有兴致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松田,你现在多大啦?”
松田顿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无奈地说:“我不介意和你实话实话,如果不信的话,就当是天方夜谭喽。官方年龄29,实际26,因为死了三年。”
上杉丝毫也不意外,她只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惊呼:“那,我不就比你大五岁了吗?”
松田差点噎住。平辈怎么一下子就差辈分了?
“是四岁好吧!”
突然耍小孩子脾气呢。
那时候,她会来爆处班,一来是因为毕业后没去处,二来是因为叔叔森下警官。要不是这样,她根本就不会想到她会和爆炸物处理班产生什么联系。她除了大学学的是工科之外,和爆处班扯不上半点关系。小时候上学晚了一点,至于为什么选工科,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听起来好就业而已,虽然出来都一个样,都找不到工作。工科,特别是实操,她真的一点都不擅长。勉勉强强把所有功课都通过了,还是靠理论拉高了均分,获得了一些奖励,顺利毕业。俗话说,不擅长工科的女生读工科,就像是找了个好男朋友结果发现他喜欢男的。
刚来爆处班的时候她什么都不适应,写写文书打打杂,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森下叔叔鼓励她,慢慢地她发现自己在理论教学上可以独当一面,毕竟这些糙老爷们没几个能耐下心来教后辈的。她终于开始找到了她的价值。
第二年,又一批新人入职了。负责文书和招待的姑娘们一大早的都疯了:“这届有两个大帅哥耶!”“不知道他们会分在哪组呀?好期待哟!”“大帅哥来我碗里吧!求求啦!”“我愿用一年单身换和大帅哥邻座!”“滚吧你!”
她们见了她,热情地打招呼,大有要她加入八卦总动员的意思,她回以甜甜的笑容,摆摆手表示自己有事,就抱着文件离开了。她向来不太在乎容貌,也从来不会和其他女生一起时刻关注大帅哥动向。她就是觉得,帅又能怎样?能当饭吃吗?该没工作还不是没工作,该干活还得干活,有什么稀罕的。怎么样也不就是一双眼睛一张嘴,又不会长出花来。一副皮囊罢了。这年头,不颜控,很少见了哟。
她确实有事。她要向一位上司报表,这位上司新上任,她不认识。有点心虚的是,森下叔叔交代她的时候她直犯困,根本不记得这位警官姓甚名甚了。管他呢,到时候直接叫“警官先生”,交流过程中总会知道他名字的。就这样。她还是好困,这几天头痛搅得她睡都睡不好。她打了个哈欠,然后强行打起精神,以一个好的精神面貌去汇报工作。
越过比人还高的盆栽,她看见纯黑反光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一身黑西白衬,正把喝过后的保温杯放回茶几上。他的领带就这么悬空垂下,和他整个人构成了一幅画。构图特别和谐。然后他靠回沙发里,抱着手臂,开始闭目养神。
从侧面看,他的脸有点小巧,鼻梁高挺,包裹在一头乌黑浓密的短卷发之下,有一种特别的韵味。他的黑白色系从头到脚,包括纯黑的针织袜子伸进黑得发亮的皮鞋。她想到了古希腊的雕塑,可是她心里,古希腊的卷毛应该是金色、棕色、红色……反正就不该是纯黑色。也不是说他们长不出纯黑色的头发,而是在她心里,纯色的头发是亚洲的象征。他看起来好年轻啊。新来的领导,这么年轻的吗?
她走到他跟前,不好意思吵醒他。谁料,他突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
他眼睛好大呀,怎么这么有神。
“您好,这个是这周的工作报表,您过目一下……”
她递出文件夹。
男人接过去就低头翻看起来,半晌,也没说话。
她只能看见他的一头卷毛。怎么没反应?平时不早该开始指指点点了吗?难道这届新领导真的不一样了,不做面子工程?她心里纳闷,开口问了一句:“警官,您看过了吗?有什么问题吗?”
“哦……”
男人终于开口,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还在按捏他的喉咙。
怎么回事,年轻领导就是不一样,都这么松弛了吗?
男人调整好之后开口说:“就这点数据,炸弹拆得这么慢?这种结构的炸弹还要拆六分钟的?再慢一点就引爆了好吗?”
“是……”
虽然他的语气里似乎没有指责,单纯是抱怨,但是她还是按照常规这么应答。管他说什么,领导说的对就是了。
这时候,大门打开了,森下叔叔走进来。
“玲子?”
他又看了眼男人,再看了眼她毕恭毕敬的样子,满头问号:“你在干嘛?”
她也莫名其妙:“我汇报本周工作呀,不是昨天安排的吗?”
“中村警官下午五点才会来呀!”
她惊呼:“那他是谁!”
“松田,起来,这是你师姐。”森下叔叔这么对卷毛男人说。
师姐?
男人放下文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我是爆炸物处理班新人,松田阵平,请多指教!”
她感觉自己嘴角在抽搐。然后僵硬地伸出手和他握手寒暄:“你好呀……”
“你们年轻人聊啊!”森下叔叔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乐呵,不过好在他终于走了。
她领着这个男人进去,走在走廊上回想起来直想发火:“你怎么不说你是谁?”
“你也没问我啊”
这懒洋洋的声音真欠揍啊。
“你听不出来我在给领导报表吗,你又不是领导,干嘛不说一声?而且你在那一本正经地回复我干什么?”
他又打了个哈欠,好像睡不醒一样,懒懒散散地说:“你问我我不就回答吗,不回答问题不是不礼貌吗?”
这人脑子有病吧?
后来见证了他的严谨一丝不苟,一秒钟进入状态,缜密周全,三分钟拆除,判若两人。惊呆了,原来他这么厉害呀。还是职业组,警部补,挖过来的人才。
后来就是师徒三人组的快乐温馨日常,轻松活泼,美好又短暂。伤感,但是永生难忘。
有一天她被部门里的姑娘们煽风点火发现一件事。一开始也没觉得他有多好看,但是这么看确实帅啊!
姐,守住不颜控的阵地呀?不守了,沦陷了!
“松田你好帅!”
在那场部门男人们的娱乐性质切磋里,她看激动了就冲着他们这么大喊。
松田那反应堪称魔幻,前所未有。
看这表情,他害羞啦?
由她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姑娘们也不害羞了跟着起哄,纷纷大声呼喊助力自己支持的选手,男人们也跟几句,包括上司。
唉,马自达君,别这么腼腆嘛!你应该来一句:我知道,但是不要捧杀!
平时她还是认真工作不会被美色诱惑的。
有一天她摆出个前辈的样子训他:“你太凶了呀!你不凶小姑娘,可是小男孩也会心理脆弱的呀?都知道你好,但是好好说话嘛,没坏处的。”
他在那笑,倒还是虚心受教的样子。
有时候出去办事来不及吃饭,她也会下下厨。她的厨艺很不错的。她对他表示:我给你养胃,你给我养眼就行。
他一挑眉,随即笑着敬礼:“Yes, madam!”
哇塞,好有少年感哦!他这人呀,平时成熟冷静,对外老高冷了,超凶的,甚至让胆小的人有点害怕。但是其实他的眼睛好明亮,炯炯有神,笑起来卧蚕,灿若桃花——怎么能这样形容一个男人!
他其实很乐于助人,不管你是谁。他帮你他又不图你什么回报,觉得他高冷吧,他有时候又像个孩子似的逗你一下,怪可爱的,格外清爽。反正他私下里格外可爱就对了,还有点点天然呆,可能他自己意识不到。
当松田阵平第一次带队完成拆弹工作回来,她明显感觉到他的凝重。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在享受赞誉的同时,背负着很重的担子。
她也开始感觉到了职业压力。尤其是几个新人,出勤回来,精神状态都不稳定了。
更突如其来的是叔叔在一场爆炸里离开了他们。这个三人小组再也无法重聚了。那一天,她把头发剪成了一刀切的短发。活泼如她也不想说话了。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工作还要继续,还有新人要教导,生活也还要继续。
木岛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他说话都在颤抖:“森下前辈就这么走了……”
“但是他留下了一片森林。”
松田阵平像个老前辈那样平静地说。
她有点意外。明明看松田阵平的状态也很不好,可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充满希望。也是,前辈要打头阵,也要负责昂扬士气呀!不然让后辈们怎么办?
但是后来松田阵平确实沉默了不少,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证离场,悲伤之余,顿时感觉肩上胆子越发沉甸甸了吧。她也一样。
或者说,松田阵平的性格本来就是沉默内敛的,只是她有幸直接接触到他最意气风发活泼张扬的一面。这弥足珍贵。
后来,他的好朋友萩原也这么突如其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问:你抽烟了?多久了?
其实这个问题不必问,因为她再清楚不过那个答案。
加藤来了。他们三个又度过了一段特殊的时光。
后来,松田他终于如愿地调走了。虽然去的地方不如他愿,但是好歹可以帮他解开那个心结。
她时刻关注着他的动向。听说他到搜查一课第一天就拽上天,把搜查一课全员气得够呛。她笑了,这确实很松田阵平。但是笑过之后,她又有点感伤。这很像他,又不像他。
后来她在想,以后见到玩世不恭的人,千万别一眼判定他真的是那样。很多这样的人呀,都是因为心里深深扎着一根刺,靠着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悲伤。
她想着,松田迟早要回来的。就算要为萩原报仇,他也是个热爱职业的拆弹专家,他的心也在爆处班。
但是松田死了。死得那么突然。在以往那么多次危险级别极高的拆弹任务里他都冷静地成功拆除炸弹,然后带队凯旋归来。按道理,搜查一课没有这么危险吧?可他就是死了。
她既没有哭也没有觉得天塌了,毕竟,他是松田阵平,是嘴上敢和警局上司对骂,手上无比兢兢业业的好警察。他要舍身取义,再正常不过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日子照样过。
这是松田干得出来的事。他一定会选择慷慨赴死,他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在松田死后不久,她就递交辞呈,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没什么。只是因为没有什么留下的理由了。而且……在这里天天都会想到他,她太难受了。这男人简直有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