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山崩海啸
这一路走来,酒厂还真就是个小BOSS而已,天外有天,打到最后,真正的大BOSS是这个神出鬼没的“鬼影”。
松田回忆他和鬼影的对话。
鬼影:“你疯了吗?”
松田:“看起来,我很疯狂,你很平静,但其实,我们都疯了。”
松田阵平觉得鬼影有点蠢。坐拥超高智商尖端设备,他们为什么就不能精心编造一个普天同庆的谎言呢?毕竟世界上能明辨是非的人总是只占据少数,绝大多数的人连意志都被潮流所裹挟。
但是恍然间他又想明白了。不是鬼影太蠢,反而恰恰是他们太聪明,聪明到瞧不起其他任何人,否认他们伟大的计划有失败的可能。
他现在无债一身轻,也理解那些孩子,他们拒绝提线木偶般的永生,淡然地纵身一跃。
世界上有太多的人苟延残喘不能做出自己的决定。而他们勇敢无畏也无悔地一次又一次决定自己的人生,在他们的世界留下惊世骇俗不可磨灭的痕迹。这才不是短命鬼,这是自由意志的在闪耀永恒的光芒,这光芒永远不会因为生命的消散而熄灭。
其实松田阵平依然不会问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又一次为了保护很多很多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吗?他想起另一个自己说的:“你这不就是蠢吗?”
可是另一个自己却为了他,也为了从黑暗中解脱,潇洒地坦然赴死。
一道没有距离的墙,实际却近乎天人两隔。
松田阵平发现绿芽已经穿过了他的手掌,紫藤缠绕上他的颈脖。
植物生而人死。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挪动了。就这样吧。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身后是他要守护的世界,那他根本不会逃。就算是山崩海啸扑面而来,他也会动都不动微笑着坦然拥抱。
就像他在摩天轮上一样。
当他把他们都赶走的时候,他长舒一口气。听见有人焦急地大喊他的名字,他忍俊不禁。金毛混蛋,这么担心我呀?
但是请你们好好活下去吧,把我当成一段珍贵的回忆。
只是……萩原让他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萩原,也许,再也没有机会面对他了。
可并不是。
松田阵平没有什么力气说话了,他虚弱地靠在那层没有厚度却无边无际的壁上,想着能触碰到背后人的体温,头一歪眼眸微垂,细细听萩原喋喋不休的喃喃自语:
“你知道吗,小学分班的那天我看到你,很开心地和你说真巧,我们分到一个班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上学了!看到你也很开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其实我是装的啊。分班之前我就去找了教导主任,我装得可怜兮兮的说我一定要跟着夏子老师,好不容易才能把国语学得那么好。我还搬出来国文成绩和作文奖状,主任终于同意了。”
“其实是我知道你早就被内定进夏子老师的班了。”
“我家出事那会儿我没想告诉你给你添堵,但是被你发现了,你拿着钱来怼我面前,凶巴巴地说拿着不然揍我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特别情不自禁。”
“也许是我并不强大,或者有些外强中干,才会被你这种自内而外都强大的人深深吸引。曾经我没有你那么勇敢坚定又无畏,但是慢慢地我越来越向你靠近。”
松田阵平心里暗道,傻瓜,你一直都很好,这么矮化自己干什么……可他没力气动弹也发不出声响。
“我说我想找个不会失业的工作,才去当了警察。其实就是因为你想当警察。”
“我在犹豫要不要进爆处班,我为危险恐惧,可你说,说不怕肯定是假的,但是你这个人本来就只会踩油门啊!阳光打过来,你自信满满的笑容,你不知道那个视角的我眼里你多么的闪闪发光。”
“不失业的职位不只有警察对吗?就算当警察也不一定要进爆处。但我发现我是想找个理由继续陪着你。我不想离开你。”
“那一次是因为你,这一次是为了你。”
“我想一直在你身边,想守护你本真的样子,你的自信你的骄傲你的天真孩子气,不要被世俗磨平,虽然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因为别人说两句什么就改变自己,你的内核那么稳定,但我还是想要给你的自信多一份底气。你很好,特别特别好,我想随时告诉你,想让你知道。”
“我看起来好像很多朋友很讨人喜欢,可你也知道,我的通讯录里始终不变的只有一个你。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个人间过客,我没有心,也许我生来是个空心人,是个胆小鬼,我不像看起来那么阳光开朗,我内心有些阴暗。但是你不会嫌弃我的对吧,你再怎么推搡你也是喜欢我的。我都看得出来的,你这个人最不擅长伪装。”
萩原笑出了声。
“你甚至都没办法拒绝我。几乎在任何事情上。所以我才敢死皮赖脸地和你开混账玩笑,不是只敢,而是只想也只会和你这样。”
“说点肉麻的,你是我的力量源泉。你那么光明磊落,炽热得像熊熊燃烧的太阳。”
“大概是情到深处人孤独。我很孤独,真的。如果换一个世界,有别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我照样能游刃有余地当个好儿子好兄弟。可是我害怕在另一个世界我没有一个松田阵平。”
“假如那天离开的是你,你让我怎么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活下去呀?”
“所以我来了,我不走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如果到处都是没有你的世界,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有时候,连你自己都比不过我。”
松田暗道:“傻瓜,因为我,你多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你不后悔?”
萩原却听见了:“后悔什么?后悔遇见你吗?怎么是因为你才经历这些?如果没有你,一切也皆有可能发生。现在,看到了其中的一种。你看,在没有你的世界的,我过得多没意思。”
松田:“我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厚爱......”
松田叫他,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
萩原猜到了,但还是问。
松田:“我本来想说谢谢你,但是你会骂我的吧?”
萩原笑:“你知道就好!我们之间,说什么客套话?对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松田知道了。很多年前,他还在努力对抗那些无端的恶意。那时候,是他占了上风,有些人明面上干不过就耍阴招。那时候妈妈不在家,老爸在局里。他有一天下午他去工具收发室,翻箱倒柜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某个又高又壮实肥硕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过来,啪嗒一下把门锁上了。然后他在外面哈哈大笑:“明天是周末,没有人会过来,你那杀人犯老爸还关在警察局呢!你就在这渴死饿死吧!”
他怎么倒弄门窗也打不开。门上也不知道被做了什么手脚,拧下了螺丝也打不开。防盗窗生锈过了,又被焊死了,一遍又一遍,在岁月的洗礼里变得坚不可摧,这保护学校财产的窗子,如今成了困死他的牢笼。这个屋子里没有任何通讯工具,就算有,也连信号都没有。还好,窗户是开的。新鲜的风从窗外钻进来,他不至于被闷死。他从屋里丢些东西出去,希望有幸能被路过的人看到。可是这么晚了,明天又是周末,就算是值班老头都回家享天伦之乐了。谁会在乎他这个小小的男孩。
有点冷,他可以躲起来,可以蜷缩起身子,可是又渴又饿怎么办呢?也许睡一觉就好了吧。他找了一块相对暖和的地方,缩起身子。那时候他还太小,懵懵懂懂,天生没有把人往坏处想。他从来不会冒犯别人,只有当别人来找茬的时候他才会反击。也只是反击而已,给了教训就不管了,他依然不会觉得对方是特别坏的人。直到这时,他才惊觉,小孩子的恶意居然都可以如此之深。他的老爸被抓了,真相都还没有查清楚,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恨呢?他想不明白。此前,大家都知道他的爸爸是厉害的拳击手,他是相当以此为傲的。他从小和爸爸学拳击,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像他那样厉害。可是转眼间,骄傲的源头变成了一把把刺向他的刀刃。老爸和自己没有惹过任何人,可是为什么这些毫无利害关系的人都跑来冷嘲热讽煽风点火呢?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吗?甚至还有人恨他入骨,他松田阵平可以不在乎流言蜚语恶言相向,他可以用看起来读不懂空气的样子气死那些找茬的人。他可以无视有人诅咒他去死,可是他没想到,有人真的能这么干。
天黑了。风都冷了。他不经打了个寒颤,也可能是小小年纪就被冰冷的人心给冻得发凉。这时,他告诉自己,永远不要把人预设得多好。世界上有很多坏人,有更多的看客,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根本没兴趣管事情的真相如何。
咚咚咚!
突然响起来敲门声?
“有人吗?”
这个声音,白天还和他说过话。他居然记得是谁,是那个头发有点长、总是笑眯眯的,能说会道人缘很好的男生。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不记得了。但是万幸终于有人过来了!
“有!”松田阵平赶紧应答。窗子比较高,像他们这样的小孩子是够不着的,刚才他也是爬到桌子上才够得着拆窗子,可惜拆不掉就是了。这个同学在外面也是没办法看见里面的情况的。
“松田同学?真的是你!你......算了这也不用问了,十有八九是那个胖子,你还好吗?现在也没人值班了,我去叫人,你需要些什么吗......”
松田阵平说他的叔叔在附近的厂里,他说了名字和身份之后,只拜托他给他拿一瓶水。
萩原研二跑去自助小卖部买了矿泉水和面包,费了老大劲才爬上窗户给他扔进去。他又跑去厂里找人,叔叔一听很着急,但是手头脱不开,说:“等等,我赶紧结束这个就赶过去,你去陪陪他吧,我怕他害怕,虽然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谢谢你啊小朋友!”
萩原研二回来了,坐在门边和他聊天。松田阵平觉得很神奇,这个人说话很好听,让人开心又心安。叫着叫着,他叫了声:“阵平同学?”
“嗯”
松田阵平应了。门外的人好像很开心,讲话更起劲了。
“阵平同学,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
松田阵平就这么默默地听着,直到丰田叔和他老婆举着手电筒跑了过来。问过他们两个小朋友后,门上哗啦哗啦响,他听见丰田叔很生气地咒骂:“谁家小兔崽子这么没人性哪!”
这时候听声音,丰田叔似乎被人挤开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响起:“你让开!我来!松田阵平,听得见吗?躲开点,阿姨要发力啦!呀——”
然后大门轰然倒下。跳到一边的松田阵平目瞪口呆,往外看,门外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也是一样的表情。
“搞定!”阿姨带着自信洋溢的笑容拍拍手,把手上的灰和铁锈拍掉。她高大的身躯特别伟岸,在门框的装裱下,就像被金光包围的超级女英雄。
他还没缓过来,就被她紧紧抱住,他有点喘不过气来都脱不开身。
“宝贝!急坏了吧?”
她抱着小卷毛蹭了蹭然后按着他的肩膀仔细看他,眉头一皱怜惜地叹道:“哎哟——看这嘴唇干巴巴的这小脸瘦的,哪个坏蛋干的呀!”
然后她就把小男孩抱起来:“不想不开心的事情了,去叔叔阿姨家吃好吃的,咱们好好过个周末......”
萩原小朋友见事情圆满地解决了,就笑着很礼貌地和叔叔说那他先回家了。丰田叔叔谢过他,拎上东西转头就追上他老婆去了。
“阵平哪,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相信你爸爸的对不对?”丰田叔叔笑眯眯地说。
松田阵平在阿姨怀里点点头。
“这就对了嘛!”阿姨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要相信你爸爸。我们都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知道?他这个人只是不太会说话,实际上是个十足的大好人呀!”
叔叔接着说:“就是!你妈妈在老家也忙得焦头烂额,你爸爸不想惊动她,但是这事要是闹大了,迟早会传回老家的。你就要做好准备工作了。你看,你像极了你爸爸,帅气有力、重情重义、骨子里都是倔强。但是他这个人容易吃亏就亏在太老实,而你偏偏又有你妈妈的逻辑清晰、聪明睿智,多好呀!你不要怪他,不要恨他,你也要帮助他......”
晚风轻轻吹,伴着鼓励的话语拂过他稚嫩的脸庞。他感觉有点困了,就把头靠在阿姨肩膀上。阿姨肩膀上肉肉的,靠起来软乎乎的,很舒服,很温馨。不管他在外面多么孤独无助或者彷徨,总有一个家,有一扇灯在等待他回来。
他突然觉得人与人的缘分好奇妙。人生至多不过百余年,偏偏就是这么些人相遇了。如果世界上的坏人、看客那么多,那么对他好的人,他就更应该好好珍惜。他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望了望叔叔阿姨的笑脸,他自己也笑了,然后在颠簸里进入梦乡。梦里,他又坐在门边,他和门外的萩原同学背靠背坐着,隔着一扇门。萩原同学说:“阵平同学,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
那个声音还很稚嫩。
“阵平,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
这个声音已经很成熟了,可是依然那么温柔。
他们两个还是背靠背坐着,这次是隔着一堵分割世界与生死的墙。
松田阵平笑了:“笨蛋,这个故事,你在二十多年前就讲过了......”
他昏昏沉沉睡去了。
他没看到,紧接着开始融合,万物复苏。
春天来了。他再也不只是深秋里的那一阵寒风。
萩原想说,其实他看得见他。他的短信跨越时空生成了一种稳定的链接,所以他才没有消失,能看见松田一步一步往前走,看他遇见老同学,零他们,搜查一课,星野小姐,看到他与父母他们重逢。很开心他的世界里多了那么多人,虽然不甘心,他离松田越来越远,松田会慢慢忘了他。但是他不会这么狭隘。松田的短信没有停下过。非常感谢。但是换他也会这么做的。也许他们之间不需要这种客套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雷电,没有虫鱼鸟兽,也荒无人烟。没有任何事物催着他离开,就算被迫他也不会离开。
轨道载着吱吱呀呀的废旧火车载着那群人离开,就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使出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托举他的后代最后一程。随着哐哧哐哧的声音逐渐远去,火车被广袤无垠的夜色吞没。他们已经被送往另一个时空。
挺好的。他们脱险了。
自此,除萩原以外最后的活物最后的声音也消失了。没有声音再来打断他。他就靠在那里说话,一字一句,时缓时急,抑扬顿挫,也不知道背后的人听不听得见,但他一直在说,生怕自己停下。
不知何时萩原就这么倚靠着睡着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然拂晓。
他半天才缓过来僵硬的身体,渐渐苏醒的感官让他发现肩膀上痒痒的,重重的。他惊诧地一转头,发现那个他无比熟悉的毛茸茸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