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梁穆:二十余载也只在弹指间(3)
他从一个小婴儿渐渐长成少年模样,有他陪伴的时光比原先快乐多了,心中的无力感好像也在逐渐消散。我用自己能得到的一切资源栽培他,并把我这些年的经历慢慢说给他听。
“那你带我去看极光吧。”他提议道,“我觉得自己也许能代替温朝复叔叔陪伴你度过余生。”
在他的建议下,我选择合适的时间请了个长假。带他去了冰岛。
当璀璨绚丽又变化莫测的极地宏景真正地展现在眼前时,我才深刻感受到什么才叫梦幻与神秘。它拥有让人自愿被吸引进去的强烈魔力。
“我长大也要做一个像温朝复叔叔那样的人。”他看着套在手上的拳击手套,握紧拳头坚定地看着我说。
“你会比他更加优秀。”我本是鼓励他,但转念一想到温朝复生命的结局,立马改口说,“不不不,你还是不要和他一样了,他......长大之后你还是以自己想要的生活为主,别像他那么无私。”
“可是你一直这么尽心尽力地培养我,而且在耳濡目染的影响下,我已经成为了这样的人了。”他认真地说道。
我一时语噎,回想起来,虽然我没有刻意地想让他成为怎样的人,但不知不觉中,我竟下意识地把他养成了温朝复的样子。
理智告诉我得从现在起改变对他的教导理念,我把他的头发往下拨弄,改变了原本熟悉的发型。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如果这能让你心里好受些的话,那也可以。”
我决定不再私自培养他,而是把他送到公共校园学习。我得尽量让他改变朝温朝复发展的方向。
虽然这么些年他都没有与同龄人长时间相处过,但他的校园生活竟然出乎意料的丰富和谐。每天放学后,他都会和我描绘着学校里发生的各种趣事。
“我那时候要有你一半强就好了。”我想起了少年时期孤僻寡言的自己,有些羡慕他的自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没有好坏之分,我也很想拥有你的缜密与专注。”他在尽量学习我的优点。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和他一起在夕阳的光环下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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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年级来了个新老师,他的水平比其他老师都要高。”这天早饭时,他如往常一样和我说着学校生活。
“男老师女老师啊?多大年纪?”我把剥好的鸡蛋放在他碗里。
“男老师,大概三十多岁,戴个眼镜,看起来挺平常的。他也特别看重我。”他神采飞扬地说道。
“哪天我去接你放学时带我见见。”我把书包递给他,“吃完洗洗手出门。”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我已经把这段对话忘掉时,这天我正在学校门口等着他出来,远远地看到他拉着一个陌生男人走近。
“这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很优秀的老师,他今天要去家里做家访。我是全班第一个受到家访的学生。”他向我介绍这名陌生男子。
“您好。”陌生男子伸出手来。
“您好,早就听我家孩子提起您。非常感谢您在学校对他的照顾,可能有时候比较调皮,麻烦您多管教。”我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您家孩子很聪明,性格也非常好,对人对事都很有耐心,从来不会急躁。”他推了推眼镜。
这个老师气质儒雅,笑容温和,举止得体。按理说给人的感觉应该非常舒服,但他看似平静的目光却像利剑一般锐厉,仿佛要穿过我的眼睛,直击我的思维深处。
“梁先生?”他试探地轻唤了我一声。我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出神,面前的他还是那副谦和的模样。
“老师上车吧。可能我工作比较繁重,脑子有些累了,还请老师谅解。”我拉开车门,让老师坐在副驾。
“梁先生太客气了,您能从百忙中抽出时间这么配合我们的工作,我真的非常感激。”他轻声慢语说道。
“这是我们家长应该的。老师贵姓?”我问道。
“我姓田。”他回复道。
“你带着田老师先上去,我去停车。”我看着田老师搂着他的肩膀,亲昵地上了楼。
当然,我带他来的是另一套房子,温朝复的住处还是不要让陌生人知道为好。并不是因为他让我感到有些不适,这也很可能是我过于疲劳后的错觉。“老师目光都是锐利的,不然怎么能洞察学生的心思。”我给自己这样一个解释。
“梁先生应该不常在家吧。”他看着房内的设施问我。
的确,这套房子我住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崭新如样板房。“幸好有保洁定期来打扫,才不至于落满灰尘。”我心想着。
“是,我工作比较忙,经常住在公司,很多时候都是保姆在带他。”我随便找个合理的解释搪塞过去。
“孩子还是得跟父母多相处。不过这孩子完全不像保姆带大的,学校里很多父母忙碌的孩子,性格基本上是嚣张跋扈或冷眼孤僻。”田老师摸了摸他的头,“他母亲呢?”
“啊,前几年我和他妈妈分开了……”我回避着他俩的注视。
可能在田老师看来,我是不愿提起这段感情才闪烁其词。
“是这样啊……不好意思,我这问题冒犯到您了。”田老师表现出歉意。
“没有,田老师不必往心里去,也已经过去很久了。”我顺势结束了这个话题。
吃完晚饭,我把田老师送回家后,他问我:“你觉得田老师怎么样?”
“跟你说的差不多。”我没有多做评价。尽管我努力在心里作出很多看似合理的解释,可田老师一直能让我产生寒颤的感觉。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田老师?”他思索了一会问我。
“没有啊,可能我最近有点累,突然和陌生人私下交流不太自在吧。”我安慰着他。
“你可以说出来的。也许你能感知到我察觉不了的细微之处。”他说道。
我没有和他说出实情,一面认为也许是自己心态不对,一面不想打草惊蛇。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祁旻衡。她听完沉默了一会,也无法给出具体解释。
“我先调查一下他这个人,你暂时把他当做和其他老师一样看待。”她嘱咐我。
之后一段时间,他在家也只是偶尔提起田老师的事,我见田老师对他也很好,心中的顾虑慢慢打消了些。
“没什么异常,他是外地人,出生普通,父母好像也不在世了,在校时成绩挺优异的。”祁旻衡来办公室说了她调查的结果。
这份答案在我意料之中。一切都看似非常合理平凡,可我总觉得这就是最大的异常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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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田老师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我想加以阻拦,但无奈没有任何理由,只能每天警惕着他有无情绪变化。
这日周末,我提早回到家里,发现他不在,而且没给我发任何消息。我急忙拨他的号码,但总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田老师,等待他接电话的这几秒像世纪般难熬,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我紧绷的神经一下松懈下来,瘫软在地上。
“梁同学和我在一起,他没跟你说吗?我带他来山上过个周末,他跟我说你已经同意了,我让他接电话。”田老师把电话递给他。
“你电话怎么打不通?”我的声音喑哑,手臂止不住地抖动。
“啊山上信号不好,我就没带手机出来。”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轻描淡写。
“你也没跟我提前说一声……”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周末一直会在公司,不想打扰你工作。”他说。
“确定你安全就行。你继续玩吧。”我挂了电话,仍觉得心有余悸。
自这件事后,我开始出手干预他和田老师的联系,尽量让他们只在学校里有接触机会。
但这样的做法反而让我们之间的关系第一次产生矛盾,我认为他是因为和我相处的时间变短,去田老师那里寻求家长的感觉。
紧接着,我和他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他赌气离家出走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并且每一次都是田老师联系我把他接回来。而他愿意和我回家,仍是因为田老师的好言相劝。
田老师藏在儒雅外表下的寒意,可能只有我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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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给他办理转学,即使这样做可能会让他对我的敌意更强,但如果再迁就下去,他的人身安全可能会受到威胁。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他面色涨红,冲我喊道。
我不想让矛盾进一步激化,忍着心中的怒火没有回应。
“每个人本来就不可能被所有人喜欢,仅仅因为你个人的情绪就要阻止我交朋友的选择吗?而且田老师还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扯着嘶哑的嗓音,像无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乱窜。
“自从你和田老师熟络后,整个人的性情大变......”我尝试让他冷静下来。
“这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干预我的生活造成的吗?你说我变了的同时,有没有意识到先变的人是自己。”他不再和我分辩,径直走向卧室,重重摔上门。
无奈我只好离开住处,尽量让自己投入工作不再被他的情绪所干扰。
我本以为待双方冷静下来后,可以对这件事能够进行具体的商讨结果。但没想到,我竟然接到了学校打来的电话,说他已经两天没有去上学了。
“他最近通常会和他们班的田老师在一起,你们问过田老师那边的情况了吗?”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和我赌气,以此抗拒我调他转学的要求。可校方的下一句话才彻底让我感到恐慌。
“田老师这几天同样不知所踪,我们已经给他打了很多通电话,并且让人去他家找他,也没有人回应。对于田老师的失踪我们已经报警了,但梁同学这边......”
我没有心思听校方把话说完,立刻停止通话给祁旻衡拨了过去。我急切地把事情和她大致说了一遍,让我诧异的是,她的反应竟然很平静。
“我去找你。”她只回答了这一句话,两分钟后,她敲门进了我的办公室。
“你怎么了?”我看到她的胳膊上缠着一大条纱布。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对我说:“你可能无法再见到他了。”
两天前的普通争吵,却是我和他最后一次相见。我以为这两天我们都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想到他们瞒着我已经开启了最后一战。
“在你们争吵那天,你前脚刚进公司,他随之也来找我,让我千万瞒着你帮他完成这一环。他请求我将实验室里被封闭的仿生人恢复自由意识,之后带上“晷罅球”到实验室等待他的指令。次日深夜,他匆忙赶来,告诉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让他和那些仿生人一并穿过“晷罅球”,在田老师赶到前要结束。我照做了,在“晷罅球”即将关闭之际,田老师到达想干预这一切,我极力阻拦,胳膊上的伤口便是我和田老师打斗的痕迹。我紧急呼叫了安保人员,田老师见形势不妙匆忙逃离。”
“田老师就是申宗渊的儿子。在申宗渊死后,他就躲在别的城市,被一个普通家庭收养。他一直把父亲的死归结为是你的责任。成年后,他回到了这里,伪装成普通人,在附近做着最平凡的工作,终于被他等到了接近你的机会。目的就是让你同他一样切身感受失去唯一至亲的痛苦。”
这时,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打断了祁旻衡的叙述,她做好追踪地址的准备,示意我接听。是田老师打来的。
“失去亲人的感觉很难过吧?觉得生命之灯突然熄灭?这就够了。”他挂断了电话。
“查到了吗?”我看向祁旻衡手中的屏幕。
“没有,时间太短。田老师知道我们会反向追踪自己。”祁旻衡说,“我会密切搜寻田老师的踪迹。”
“可就算找到田老师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将计划告诉我,明明我可以和他一起对付敌人,他为什么要选择离开的方式......”我呆坐在沙发上,无法接受自己对一切竟然毫不知情。
“他不想让自己牵连到你。他早已对田老师的身份有所怀疑,便假意和你的关系产生破裂,从而取得田老师的信任,并试图将你从计划中摘出。他选择这样的离开方式,一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二是让田老师认为自己的目的已达到,不会对你造成伤害。”她说。
“你先出去吧,留我一人在这里。”可能我的生命之灯真的要熄灭了。
“不行。我答应过他,一定要看好你。”祁旻衡不肯离开,坚定地站在我身旁。
我没有反驳,现在一切于我来说,都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晷罅球’会把他送往何处?他为什么要带那些仿生人一起逃离?”我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希望。
“我问过他有没有要和你交待的事,他说你会找到的。”祁旻衡补充了一句。
我突然起身,发了疯似的冲出公司,往家的方向拼命跑去。祁旻衡不明所以,但也紧跟在我身后。她怕我做出轻生的举动因而不敢去开车,只能和我跑到家里。
我疯狂地在卧室里翻箱倒柜,“一定在这里,他既然想让我找到,只会藏在这里......”
祁旻衡不解,问我到底在找什么,她可以帮忙。
“我也无法说出具体寻找的东西,他一定在这间卧室里给我留了讯息,我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但当我看见它,就能立刻知道是我要找的东西......”
突然,一个乐高盒映入我眼帘,我直接确定就是它。
“我们曾仿造福尔摩斯‘跳舞的小人’那章,用乐高碎片创建了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密码......而且他每次玩完乐高后都不会收拾,这副乐高不是新的,现在却包装完好地放在柜子上,一定是他专门留下的......”我边向祁旻衡解释,边急忙拆开包装。
果然,里面是他留给我的讯息:“找到田老师,他要回到过去阻止申宗渊的死亡,但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
祁旻衡听后,立刻返回公司,追查田老师的下落。
我独自坐在房间里想着这一切,心中积满疑惑,却不知向谁寻找解答。我瞥见了停用已久的能量台,起身从玻璃罩中取出关闭状态的控制核心球,将它放在能量台上开启。
它再次发出盈盈蓝光,“你怎么了?”温朝复的声音重新响起。
我向它说了整件事情,它一阵沉默后,淡然地说了一句:“已经到这时候了啊。”
“他就是你,对吧?”我用肯定的语气说出疑问的话。
它没有回答,而是提出了另一个请求:“现在只剩最后一节了,需要你来完成,才能完成闭环。”
我来到公司,将温朝复的意识复制到新的核心控制球里,将它放进一具空白仿生躯体,小心开启。
“我终于又能在现实中移动了,可能得适应一会儿。”他尝试行走,转头问我,“我的表现数据一切正常吗?”
得到我肯定的答案后,他示意我可以开始了。
我启动“晷罅球”,他走了进去,瞬间从我眼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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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对田老师的住处进行了地毯式的搜寻,发现某处的地板踩上去有异常响动,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下去的路径,便用微型炸弹将地板损毁后进入地下室。里面的场面让他们为之一震,是一个坚硬的玻璃房,田老师正平静地躺在里面,头上还挂着一个让我们非常熟悉的神经头网。
当警察终于进入玻璃房时,发现田老师早已在昏睡中去世。原因是一种未知力量造成的大脑神经死亡。
在警局了解了田老师的最终情况后,我回到家里,在黑暗中对着闪动的蓝光说:“现在可以解释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