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申翡泱:我被重新唤醒(2)
广播中传来即将到达目的地的通知,我睁开双眼,窗外夜幕已降临,透过暗云俯视,万家灯火交织成的规划网格整齐地铺在地面上。
我远远地看到写着我名字的巨大横幅拦在出口处,不断有路人转头张望,让我产生羞耻感。我赶忙带上帽子和墨镜,匆匆挤过人群,钻到父亲的车里。
“快把横幅放下。”我拽着父亲的助理。
“泱泱。”熟悉的中年男声从我侧后方传来。我回头一看,没想到父亲在百忙中来接我。
“你也来啦?”许久未见的父亲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有些尴尬。
“嗯,今天有点时间。”他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看来他也觉得不自然。
我转回头,和父亲的助理闲聊以缓解车内生硬的气氛。
“姐姐!”弟弟从别墅里奔出来迎接我。他长高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见到我就开始闹腾。
我摸了摸他的头,就地打开行李箱翻出国内尚未发行的玩具递给他,他抱着玩具转身就向紧跟在其后的中年男性炫耀。
我起身仔细观察面前的这位男子,穿着一身浅色休闲装,和父亲年龄气质相仿,身材中等,相貌平常,气场强大但眼神和蔼,他耐心地教着弟弟怎样操作新玩具。
我转头问父亲:“这个叔叔是你的合作伙伴吗?”
父亲不做声,示意我进屋。弟弟正在专心致志地和中年男子研究玩具,父亲悄悄地关上了他们在的那间房门。
“他不是人。”父亲的第一句话就把我怔住了。“他是仿生人。”
“仿生人?不就是机器人吗?”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对,就是埃尔法级机器人。”父亲简明扼要回答了我的疑问后,处理起工作事务。
此刻我非常怀疑自己身处世界的真实性。我走到弟弟的房间门口,把门打开成一条缝,静静观察着“假人”的外貌行为语言。无论我哪个角度尽力挑剔想找出破绽,他的表现与人类别无二致。我回头看着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父亲,觉得他才应该是那个“假人”。
我坐在父亲对面等着他结束工作。父亲察觉到我正盯着他,皱着眉头抬头看了我一眼,旋即转回到电脑上,“你有什么事吗?”
我紧接着问道:“他是公司的新产品吗?”我反手指了指弟弟房间。
“是我大力投资的一个项目。”父亲简短地回答。
“是跟这次爆炸案有关的项目吗?不会是那些机器人突然不受控制发起暴乱造成的吧?”我继续穷追不舍地问道。
“不是,只是实验人员操作不当而已。”父亲头也不抬地处理着文件。
父亲暂时是没有时间和我详细解释这一切了,倒不如自己去和里面的机器人多接触。我正要起身,父亲突然开口:“你想见见设计这个项目的人吗?”
我一下来了兴致,“这个人是男的女的?多大年龄?长什么样?什么学校毕业的?”
“男的,年轻人。过段时间处理好爆炸案的后续事情,公司要开个庆功宴,到时候带你去,就能见到他了。”父亲边往门口走边回答我的问题,“我要去公司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和你弟弟不要打闹。”父亲说话的时候往屋里看了一眼,“你弟弟现在应该不会再缠着你了。”
我从缝隙中看到弟弟玩的非常开心,想加入他们,可怎样强迫自己的认知也不能把他当作一个机器看待。“要跟一个跟父亲差不多的叔叔熟络起来太尴尬了。”我索性回到自己房间呆着。
*******
“我等会回家接你,6点的饭局。”父亲打来电话说。
在床上躺了一天的我听到这后,立马起身开始收拾打扮。看了一下晚上的温度,在国内这个季节不能单穿一条裙子了。我在衣帽间里翻着衣服,选了一条色彩浓重的绿色针织长裙,配上灰棕色羊毛长外套,头发随意放下,戴上款式不太夸张的金色镶边钻石耳饰和项链,和裙子上金色纽扣呼应。
我站在父亲身后,对桌上的来宾迅速扫视了一圈,一个躲在众人身后站在自己座位旁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百分百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见他,这种面容清秀,身材瘦弱,皮肤苍白,头发呈深栗色卷曲状的外貌绝对没有在我生活中出现过。
“可我总觉得他的这些特征很熟悉。”我努力回忆着能想到的每一个人,“自打回国之后,自己和之前有些变化,本来热爱潜水运动,但上次莫名对水产生恐惧;有时会不知不觉地睡着,通常几个小时后在自己的卧室醒来;现在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却觉得十分熟悉。还有许多说不上来的细节。应该是还没适应环境造成的吧。”我试图找理由来解释这一切。
父亲拉我向前,向众人介绍。我在宾客的夸赞中入座。“原来他就是负责这次项目的总设计师。”我用余光瞟着身边第一眼就注意到的年轻人。他好像也在暗暗观察我。我瞥见他右边的饮料,借着递饮料的借口,我和他说出了第一句话。之后,我们热络地分享了彼此的兴趣生活。
父亲对我们一见如故的交谈表现出满意的态度。我见他也不喜这种相互吹捧的酒桌文化,便拉着他逃离了饭局。我们在月影下散步,他向我说明了爆炸事故的全程,我邀请他和我一起参加户外运动。
他和我的成长经历、性格爱好、工作性质完全不同,如果不是这场饭局,我们根本不会有相识的机会。看似处于两种迥异生活的两个人,在偶然碰撞之后竟然能无磨合期地形成平衡的融洽关系。我们对彼此的思想与生活有着强烈的兴趣,认识之后每一天都会了解对方过去和现在的经历。他打开了我前未有过的科技视野,我带领他体会大自然的原始生命力。
在他的引导下,我对父亲投资的项目由之前的排斥转变为现在的好奇。父亲在一次高尔夫合作局后提出让我参与到他们的新公司中。待梁穆和我仔细解释了新公司的理念与结构后,这项工作引起我浓厚的兴致。他们居然要成立一个由仿生人组成的娱乐公司,我负责这些“明星”的形象审核。“既能发挥我的技能,又能让我大开眼界,真是一举两得。”我迫切地想看到仿生人的表现。
同居的生活加速了我们感情的升温。父亲提出订婚的建议,我把这件事告诉梁穆时,他面对突如其来的喜讯愣了两秒后才流露出喜悦之情。我们积极地筹备着订婚仪式,人生在此时达到了最圆满的状态。
*******
今晚的新品交流会让我非常期待,这是我回国第一次参加大型晚宴。虽然我很排斥光鲜亮丽的虚假寒暄,但可以一次性接触到商界的各类精英这种机会没有人想错过,而且还能先睹各公司这季大力推出的新品。
偌大的宴厅里聚集了业内几乎所有顶端人才,“大家都是处在一个层次的人,可每个人的风格却大庭相径。”我一面暗暗庆幸自己八面玲珑的能力没有下降,一面悄悄地和梁穆观察着走过的每一个人,“比如我和你看起来就是两种人生的代表,事实上我们可以在一种生活里和谐共处。”
梁穆在我的指导下不再像刚进场时那样笨拙内敛,至少此时能够单独去和艺人赞助品牌的设计师交流。父亲发消息说自己已达宴厅,在我低头查看手机的一瞬间,身边不少人正往宴厅门口涌动,我乘此间隙灌下几口水。周围人群的殷勤表现让我第一次产生身为父亲女儿的骄傲。
我见梁穆也得以空闲,正要走过去和他说话,周围的场景突然变成一片死寂的漆黑,我还未有反应,大脑似乎失去意识,瞬间一切又恢复正常。“我还以为自己又要睡过去几个小时。”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没有变化,松了一口气,“估计刚才猛然抬头造成的眩晕。”我拍了拍脸颊,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可下一秒我像是失忆了似的对在场所有人的脸感到完全陌生,大脑像是被外力控制一样将注意力集中在会场一个暗角,那里有一个看起来比我成熟长相柔和的年轻女子正朝我的方向盯着。此时场上诸多陌生人的面庞中她是唯一一个在我记忆中存在的人。
浮华喧闹的晚宴、寂寥无声的黑暗、先进整洁的实验室、深不见底的海水……无数画面在我脑中交替闪现。
这一瞬间在我的感知里相当漫长,最终我的大脑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信息量而暂停运转。
“泱泱,泱泱。”熟悉的年轻男声在我耳边响起,我的意识苏醒过来,整个宴会在我大脑中恢复正常,不仅如此,我还拥有了似乎本应不该出现的记忆。
我转头看向梁穆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几分钟前,他还只是我的未婚夫,此刻,他在我的认知里增添了一种新身份。
“你怎么了,是不是这里有些缺氧?”他关切地问着我。
我微笑地看着他,他的眼神里除了关心,还夹杂着惊疑和恐惧。“也许,又加上方才喝的几杯酒,现在有些头晕反胃。”
他掺着我朝员工室走去,我向女人出现的地方瞟了一眼,她已经离开了,同时梁穆也一直往那个方向观望。
“你父亲刚到会场。”他低头小声和我说。
“我知道,他给我发信息了。”我平静地回答了他。
他转头看我一眼,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变化。
“你怎么了,好像有什么事困扰着你。”我直截了当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他面对我,一副积攒了很多事情但难以开口的纠结表情。“你父亲带了一个人来。你刚刚在发愣,可能没有看见。”
听到这后,我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父亲的身影。“他带了谁来?是我认识的人吗?”梁穆认真的表情让我意识到这个人并非日常合作商,但我不能贸然说出猜测的名字,因为我还未来及分清哪些人是我应该知道的,哪些人本不该出现我的记忆里。
“他带来一个女人。”梁穆见我毫无头绪,索性说出了状况,“是一个年轻女人。”
我略微感到惊讶,因为父亲一心扑在事业上,从未因这种事情分散精力,但转念一想,他毕竟是一个男性,而且事业有成,想在中年以后再次寻找爱情也无可厚非。
“也许他到了不愿再为事业拼搏转为享受家庭温馨的年纪了吧。毕竟他都强烈希望我回国......”我试图消除梁穆眼中的惊讶,但他的神情愈加复杂。“是有多年轻?不会比我年纪还小吧?你的表情让我觉得他给我找后妈你完全接受不了。”
“不是年龄的问题。”他看员工休息室无人后,把我拽进去,“这个女人是我中学同学,而且和我是比较了解的朋友,她以前在学校里属于那种叱咤风云的富家女儿,应该和你学生时期比较相似,她的父亲和你父亲是合作关系,她家的生意其实也要靠你父亲支持。之前我就遇见过你父亲对她有一些不合适的接触,后来忙于工作也忘了这件事。方才你父亲牵着她走进来的一刹那,我真是充分体会‘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句话了。”
“是你带我去的那家甜品店的漂亮女老板吗?”我把他说的人物形象与脑海中不断涌现的面孔对应,确定发生在甜品店里的场景是我应该知道的,“你当时也没提过她家和我家还有关系啊?我以为只是你的朋友。”我掀起门帘朝外面张望着,只见一个身着宝蓝色亮片长裙的窈窕背影站在父亲身边。
“你家的合作公司那么多,我觉得说不说也没什么关系,而且我以为他们后续就不会有发展了。”他也伸头向外观察着,“你估计真的要有和我一样年龄的后妈了。”
“如果他两真的情投意合,或者她是为了维护家族事业才委身于我父亲,我也无法阻拦这门亲事。”我放下帘子,看着梁穆说,“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吧,虽然你此时想避免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尴尬场面,但总归要面对的。”我示意他跟我往外走。
他面露难色地踏出了员工休息室。“我父亲知道你俩是同学吗?”我侧头问他。他点了点头。“那就更尴尬了。”我拍了拍他的肩,以表安慰。
父亲远远地就看到了我们,做出让我们过去的手势,我印象里他从未展现过如此开心的笑容。我掐了一下梁穆,示意他表现自然些。
“这是我女儿。这是我常常和你们提起的青年总设计。”父亲向众人介绍我和梁穆。
“果然,申总身边都是最顶端的人。”父亲在众人的吹捧下情绪有些飘了。
我一一和他们握手问好后,装作不知情问父亲:“这位美丽的女士是?”
她笑着上前一步,握住我停在半空中的手,“我是你父亲今晚宴会的女伴。久闻申总女儿的美貌,今天总算是亲眼见到了,竟比流传中更惊艳。”
“跟您相比,我不过是中人之姿罢了。”我和她微笑对视,心照不宣地装着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梁穆和陆毓宁应该认识吧?那次我看到你们几个年轻人一起。”父亲提到了刚才梁穆说的那晚。
我回头看梁穆,眼神提示他正常表现,“原来你们也认识啊。”
“对,我们是中学同学。”陆毓宁接过了话,好像也怕梁穆说错什么。
“以后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毕竟之后就是一家人了嘛。”父亲这句话不仅宣告了我和梁穆的关系,也直接确定了陆毓宁即将成为我后妈的事实。
我清楚地看到梁穆眼神中的局促和讶异,还有他微动的喉结,体现着他的紧张。“那我们先去那边吃点东西。”我借口拉走了梁穆。
“你父亲就直接向那么多人说明了?我真觉得他都有可能比我们先办婚礼。”一转身,梁穆就小声地和我吐槽。
“结婚!”我脑子现在被各种喷涌而出的信息占满,差点忘了与梁穆的婚约。“以他的性格肯定是要把陆毓宁娶回家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才安心。”
梁穆心不在焉地应着我,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着。我确定他在我大脑暂停运转的同时,他也发现了那个神秘的年轻女子。
我们几个人个怀鬼胎地勉强熬过了之后的漫长宴会。我和父亲打完招呼后,匆忙拉着梁穆离开。“赶快走,他的心思今天不在我们身上,等会他反应过来,肯定要我们留下一起吃饭。”
我刚扣好安全带,那种有人要把意识与我联通的熟悉感再次出现,我强迫自己抵抗住控制,不然立刻会再度失去意识。我通过后视镜观察车后,年轻女子再次混在人群中朝这边望着。
我和梁穆一路无言,各自想着心事,我猜他在考虑之后的计划。
“你先上楼,公司临时有事我要去一趟。”他匆忙撂下一句话后急踩油门飞驰而去。
此刻我丝毫不关心他去公司要和阿源商量什么打算,他也没有察觉到我的异常。
我在楼下等待着。我知道那个年轻女子会再次出现。
我跟着意识的引导来到空旷的湖边,对着黑暗的树林中说:“出来吧,没有人跟着我。”
年轻女子从古树后走出来,我注视着她说:“你回来了。”
她走进我,我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因为,这本是我过去的容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