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梁穆:事业步入正轨(1)
我走出负责人的办公室,攥起门把手,重重带上门。愤怒使我把力量都集中在手上,死命地扭着门把手不放,似乎那就是负责人脖子。过了好一会,走廊另一边传来开门声让我恢复理智。我轻轻将门把手放开回到原位,手掌上已经有嵌红的深迹。我用手指轻轻在身后磋磨它,对着刚从另一边办公室出来的投资人问好。
我回头确认投资人已离开,转身拧开安全通道的沉重大门。我靠在大门上,正对着上边狭小的玻璃窗,万家灯火透进来,掩盖了朦胧皎白的月光。我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情绪平和。我借着窗外的微光,用手机照了一下自己的脸,确认面容缓和后才回到研发室。同事们在工位上各自做事,并没有发觉我的异样。
我观望了四周,发现大家并不在做上级指派研发工作,打游戏看电影接外快闲聊的都有,桌边垃圾桶还有各种剩饭餐盒。看来大家刚吃完饭。我越发坚定认为刚刚向负责人提出的意见是正确的,是他自己不配做项目负责人。
“我有点饿,出去吃点东西,你们要带什么吗?”我问旁边的同事们。
“不用不用,我们刚吃过。”同事们摆了摆手。“你刚刚不是去吃饭了吗?”
“刚刚去卫生间了,这两天肠胃不好。”我瞥了一眼垃圾桶。
“啊我们以为你出去吃饭了,就没订你的饭。”身边的同事略带歉意。“我这有治肠炎的药,你要试一下吗?”
“啊,我昨天去医院开的药,过两天应该就好了。没事不用了,谢谢。”我和同事打完招呼,就走出了研发室。在门关上的前一秒,我朝缝隙瞥了一眼,同事们又各自做起了自己的事。
我试着敲了两下投资人的门,转头视察周围是否有人出现。
无人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把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里面没有一点声响。投资人还未回到办公室。我抬手看表,才过去五分钟。我决定出公司真的去吃点东西。
我走在富丽堂皇的街上,环顾道路两旁的霓虹店面,考虑自己吃什么。最终,我走进一家东南亚菜馆,点了咖喱炒饭和海鲜杂烩拼盘,还有一碗冬阴功风味的蔬菜汤。
二十分钟后,我吃完了这顿饭。整体味道可以。
我出了餐馆门,在街上走路消食。陆毓宁接管过甜品店后,生意依然红火,门口排了长队,我走过人群,准备下台阶,迟疑了一下又回到甜品店前,跟在队伍后面,打算给同事们带些甜点。
我拎着精美的打包盒走进办公室时,隔壁同事被塑料声吸引。我拿出一个个单独包装的甜品分发给大家,原本无聊安静的办公室变得稍有活力起来。
“明天高层要开会,说是研讨我们这次的项目还有没有要改进的地方。”一个同事边拆蛋糕边说。
“不都是形式么。就主管那嘴,投资人又不懂技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种项目以前都做过,拿出来再改一下就成。效果怎么样就不归我们管了,反正是按上头说的做的。哎这里面还有流心芝士,梁穆挺会买东西啊。”另一个同事吃到蛋糕中央笑着跟我说。
“哎把钱捞来就行,项目简单正巧我还能接外快。”身后的同事暂停手上的外快事务,打开他的那份蛋糕。“是我喜欢的菠萝!”他轻拍了我的肩,表示喜悦。
“主管明天什么时候开会?”我吸着冰柠檬汁问眼前的同事们。
“反正上午开始,几点不知道。”吃菠萝蛋糕的同事回答了我。
我撇了撇嘴,心里回忆着自己今天在负责人办公室否定了他的项目,提出新思路的一番论证。我打开电脑,准备完整写一篇新项目概念。
次日上午,大家都在自己的工位上装模作样地忙碌,负责人进来通告他等会有会要开,让我们先把这次项目分工商量好,等他开完会汇报。
“有什么分工啊,都做过类似的项目了。”对面的同事斜了一眼负责人,等他离开抱怨道。
“这种产品做出来也没什么价值,就看着新奇,实际上孩子玩一两次也就厌了。”我接过他的话。
“可不是么,哪能跟真正的游乐场比,还浪费资源。”旁边的同事小声嘀咕。
我摸了摸兜里的微型存储投映器,心里计算着时间。这是我接外快造出来的物件,把文件存储到此投映器中,按下按钮就能直接投影到墙壁上。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周围的同事呵欠连天,连自己手头上的事都专注不了,有的干脆订了早午饭来吃,借口说没吃早饭所以精神不佳。我一边和他们插科打挥一边用余光瞥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间。
距负责人离开研究室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这时候他们全在会议室,会前准备应该也做完了。”我攥紧微型投映器,不声不响地走出研究室。
我停在会议室门口,听见里面负责人的高谈阔论声,敲了两下门,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传来“请进”的声音,闭眼推门闯了进去。
负责人的发言被我的贸然闯入而打断,一句话还未说完,脸上出现惊愕的表情。随着我走近会议桌,他的情绪由惊讶转变为微怒。我能感到他在克制自己想大声呵斥我的气愤。
“你有什么事吗?”他强装镇定,一面询问我,一面和投资人解释我是他的开发人员,“他可能有什么紧急事情要汇报。”
投资人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我的闯入。
我深吸一口气,使我刚刚因为紧张而缺氧迟钝的大脑清醒过来。
“无视他,面对投资人说出来。”我在心里给自己暗示,尽量把视线专注于前方,避开负责人。
“我认为,针对各位投资人的家庭情况,只做到提案上这种项目是远远不够的,我有新的方案,能有效解决各位投资人的忧虑。”我鼓起勇气说出了我的开场白。
我的余光扫到负责人此时扭曲的脸。我侧过身子,让他处于我的视线盲区。
投资人相互看了一眼,又面对我示意我继续说。
“大家想解决的问题是自己事业繁忙,没有时间陪伴孩子,担心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心理发展会有所影响。所以想用一个小型的家庭游乐园来给孩子童年的快乐。我知道各位亿万富翁家里很大,能够容纳各种花样的游乐设备。”我扬了下眉。
投资人的脸上泛起笑容。气氛缓和了不少。
“孩子们为什么喜欢游乐园?他们真正喜欢的是在你们的陪伴下玩耍。想象一下,孩子在旋转木马上朝你们招手,你们回应了他并用相机记录了他们的笑容;或是你们拉紧孩子的手,一起在云霄飞车上尖叫;再或是孩子看到自己喜欢的卡通人物,指着它们给你们分享他知道的故事......这些愉悦的场景,都表明孩子们需要的是,他们的快乐要由你们的参与才完整。
“所以,你们还认为只给孩子买新衣服新玩具甚至新科技发明,让他们去跟别的小朋友炫耀,然后看着别的朋友们和他们的父母相亲相爱是一个解决办法?
“哦我忘记了,你们请了管家保姆——金钱解决一切。我不知道你们自己的童年是和父母还是保姆一起度过。如果是父母,请你们想象一下如果没有父母的陪伴支持,你们的成长会是怎样;如果是保姆,那你们自己的切身体会应该不用我多说。
“如果管家保姆是固定的,可能孩子的安全感还不会很低;如果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个保姆去照顾他,这种情况会更糟糕。
我观察着每一个投资者脸上的表情变化,他们从一开始的“说来听听”转为认真思考。我悄悄松了一小口气。乘此机会,我拿起桌边还无人动过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如果诸位允许的话,我想请大家先用两星期的时间与我做个实验:第一个星期大家与平时一样工作,用各种物质条件来弥补孩子;第二个星期大家暂时放下事业,去关心孩子的学习与日常生活,周末陪孩子游玩。在这两个星期后,请各位再次坐在这里观看实验结果。”我的目光扫射在每一个投资者的脸上,他们窃窃私语,我已经确信他们要采取我的方案了。
果然,一阵商讨过后,他们同意了我的提议。
我长舒一口气,结束了这段贸然提议。我正要准备离开,突然想到负责人还在我身边杵立着。转头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脑中一切思绪戛然而止,拿着矿泉水瓶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幸好,这种尴尬的局面只停驻了几分钟,负责人的心思不在我身上多留,转而向在座的各位投资人们努力挽救他的方案和尽力解释我突然闯入的局面。我乘乱逃离了现场。
我一路踱回研究室,这时距离我出来已经将近两个小时,我该怎样和同事们解释这段时间我去做什么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推开研究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座位边上,余光向周围偷偷瞟着。幸好,同事们还在做着自己的杂事,只有个别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哎主管还没开完会吗,都到中午了也没见他进来。”旁边的同事指着表突然说话。
“可能和投资人之间遇到什么问题吧,不管他,难道你还希望他进来。”有人接了旁边同事的话。
“他应该不会过来说项目的事了。”我把这句刚要脱口而出的话憋了回去。
我怀着兴奋和忐忑的纠结度过了这一天。晚上临睡时,我收到了投资人代表发来的邮件,他们接受我的项目计划,并让我明日九点半在今天的会议室进行进一步详细商讨。我有些激动,想要给他回邮,但手指却忍不住颤抖。我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冷藏牛奶一饮而尽,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复。
清晨叫醒我的不是人工家居服务,而是梦里的花朵。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花圃外,越过栅栏看去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当我踏进花圃的那一刻,脚边开始冒出各色花朵,随着我走入深处,花圃里已经形成一道花路。我一眼看中了脚边要盛开的硕大月季花苞,蹲下身刚要触摸它,它消失了。接连顺着我来时的路,花朵一个一个都消失了,最后草坪和栅栏也湮灭了,我蹲在贫瘠的土地上手足无措。
这时,我醒了。
天还未全亮,我瞪着双眼丝毫没有困意。我起身拿出黑咖啡泡在杯子里,烧油给自己做一份简单的早饭:青菜鸡蛋面和一碗水果。饭后,我将自己彻底洗漱整理了一番,仔细刮了胡子抹了发胶。走到楼下,路过商店前,我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崭新的商务装与文件包,整体形象和之前判若两人。我思忖了几秒,飞速跑上楼,换回原来磨损的双肩包和运动装,沾水耨乱了头发,才匆忙地向地铁站奔去。
我强忍激动的心情进入研究室,今天身边同事议论什么我根本进不去脑子里。我一面敷衍着同事一面看着表,等到九点二十,我迫不及待地走出研究室。这次,我甚至没有观察同事的反应。
项目计划阐述得很成功,投资者们对此次实验与之后进行的项目颇有兴趣,同意把微型神经探测器嵌在孩子耳后——当然,这种探测器的嵌入是无痛的,且对孩子的脑部神经没有任何影响,之后也不用取出,它会自动分解成人体可排出的生物杂质。
整个会议中,我都没有见到项目负责人的身影。
我回到研究室,忍不住问身边同事这两天怎么不见主管踪影。同事皱了下眉头,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我们早上说的时候你在啊,你还笑了来着。他不是被派出去做调研了么,听说这次项目可能要大改。”
“喔喔,我想起来了,你们好像是提过这么件事,我当时可能在想别的事没在意。哎快中午了你们去吃饭吗?”我岔过了这个话题。同事抬手看了一眼表,似乎他更在意午饭时间,不再纠结我的问题,把桌上的东西大致归拢,准备去吃饭。
两周很快过去了,我把功能磁共振成像仪每天显示的脑电图呈现在大屏上给各位投资人观看,相较于前一个星期里孩子情绪不稳定,后一个星期内他们的情绪不仅积极了许多,思维也活跃起来,而且成绩和人际关系也有了进步。投资人彻底认同了我的项目计划。
次日,高层提拔我为这次项目的负责人,带领之前的研究同事共同研发。我站在偌大的研究室中,看着同事们脸上惊讶的神情,内心有些不安与愧疚,但很快就被喜悦和憧憬所驱赶。
宣布之后,我向上级提出选人的意见,由于我和这群同事共事多年,十分了解他们每个人的技术水平和做事风格,哪些人我可以带领哪些人不能,我盘算得一清二楚。上级认真听取了我的阐述,觉得言之有理,还给我从别的项目部调来了几个人。
至此,我的研究小组成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