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梁穆:二十余载也只在弹指间(2)
阿源给我发来他在冰岛等到的极光照片。我还没来及回复他时,一个视频电话打来了。
“你看!”阿源举起手机对准极光出现的天空,“你投屏!把屋里所有光源关了!”他在那边激动地喊道。
我也被他兴奋的心情所感染,连忙照做。虽然没有领略到浩瀚苍穹中那无可比拟的壮美绮丽,但投射到黑暗大屏上的梦幻璀璨就已经让人心驰神往。
正当我沉醉在这美好幻象时,视频突然中断了。紧接着是阿源发来的消息:“这边信号太差了,连不了视频。”并配上一个沮丧的表情。
我决定今天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毕竟工作的确是忙不完的,我也很久没有好好感受过身披金辉面朝丹霞的希冀与浪漫。
我选择了步行回家。曾几何时,这是我每天最宝贵的时光,只有在这段时间里,我才能真切意识到生命纯粹的存在。
我专门绕了路从陆毓宁的甜品店经过。我站在侧门旁,隔着窗户向里面观望。见窗边的客人有些好奇地看向我,我立刻躲到一边,在群里问陆毓宁在不在店里。
“我今天不在,最近酒店事务繁忙,而且……”陆毓宁发来消息,并附了一张照片。
是带着硕大钻戒的手部照片。
还未等我回复,申翡泱立即在下面发出一个“?”。
“我答应他的求婚了。”陆毓宁又发了一张被求婚时的浪漫照片。
现在的男友比她小了十岁,双方家族一直以来关系要好,小时候经常在身边缠着她,长大后由于各自生活圈不同加上年龄差距几乎没有单独联系过。上次对方父母去陆毓宁家做客,安道韫无意中提起自己正在法律道路上进修的情况,那时才知道这个“弟弟”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成为全球著名的人权律师,并且已经取得了优秀的成果。陆毓宁联系到“弟弟”,想帮安道韫在事业上牵线搭桥。一来二去,双方关系愈加密切,陆毓宁发现对方虽然年纪不大,但性格成熟包容心强,而且双方从儿时已相互了解,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开始相恋。
“没想到,我在四十岁的时候遇到了自己的挚爱,也许从他在少年时期缠着我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我和他的余生。”陆毓宁发来语音说,“而且他对申宗渊事件的审判非常感兴趣,当他知道我曾经完整参与了发生过程,对我更加钦佩。”
“嗨!”有人冷不丁从身后拍了我。我回头一看,是祁旻衡。“原来你在这里啊。”她同我一仰也向店里张望。
“她两都不在。”我说。
“啊,我看到群里陆毓宁发的照片,还想来看看她呢。”她有些失望,“我以为你站在外面是在打电话。”
“陆毓宁的父母年龄大了,她家的事业重心在向她身上转移,估计以后基本没有时间顾及店里了。安道韫马上要去英国律所继续进修。”祁旻衡准备向街区正中心走,“我去申翡泱店里看看,你和我一起吗?”
我点了点头,跟在她身旁。
“她的店什么时候开的?”我问道。
“已经开了有一个季度了。你还没有去过?”她问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以为她从意大利刚回来,还想着空出时间给她办一个接风宴。”
“她的个人品牌现在非常受女性喜爱,针对各种喜好、风格、年龄的女性分别开设了不同种类的店铺,之前在意大利已经有很多家连锁店了,这是国内第一家。”她指着前面一家桃红色调装修店铺说,“那里就是。”
我走近一看,发现里面有很多顾客在安静地挑选自己心仪的商品。申翡泱在柜台前检查着饰品的工艺,抬头说话间望见了在门口徘徊的我们。
她穿过人群,走到我们面前,“你们怎么不进来?”
“好多人啊。”我看向橱窗。
“刚开店的时候人更多,那架势,估计和每天半夜在ELLC门口排队的人流量不相上下。前两周我又在楼上开了四家新店,将不同类型的顾客分流到那边,基本上顾客都能按照自己的喜好直接选择某家店购买。挑选时间变短了,店内环境也更好了。”申翡泱将我们带进店里,和店长交代了一些关于首饰检查的事务后,领我们上了顶层小楼阁。
“原来上面被你改造成这样了啊。”我发出赞叹。
“很像童话里公主住的那种可以眺望全城的空中阁楼,这的花园比在一楼多了份高处不胜寒的冷冽感。”祁旻衡说。
“很不错吧。”申翡泱神色得意地说,“你们去坐着,我给你们泡茶,我刚跟陆毓宁学的,来试试我的手艺怎么样。”
“我们才从陆毓宁的店里过来,她两都不在。”我接过申翡泱手中的茶壶。
“安道韫现在一心扑在法律事业上,我估计再过几年,她都能成为政界新星。陆毓宁也快要结婚了罢。”申翡泱说道,“对了,下个月我们应该都能见面。”
“是啊,无论我们各自有多忙,每年这个时候一定会按时见面。”祁旻衡抿了一口茶。
我没有作声,望向熔金尽染的远空。
下个月是温朝复的忌日。每年这天,没有人会事先在群里通知大家见面,但总能默契地聚集在温朝复倒地的那一时刻。
我回到卧室,温朝复的声音惯例响起。“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阿源去冰岛看极光了,我没时间和他,心情不好,早点下班。”我瓮声瓮气地说,“我要睡觉了。”我赌气似的往床上一趟,把被子蒙在头顶。
他感知到了我的情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对不起,之前也没能和你一起去看这么美的景观。”
我立刻坐起身来,冲他说道:“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应该抱歉的是我……”
我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我的嗓子像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我不想被他听出自己颤抖的声音。
“你不应该感到抱歉,这是我的宿命。”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以后你有时间,再带我去看极光。”
我默默地望向窗外,微风轻拂,和我们少年时相互寻找的夜晚一样。
“我明天去看你。好像有小半年没去了。曾经我的目标就是有朝一日无论如何也要坐上这个位置,哪怕只有一天,现在我实现了我这辈子的终极目标,却时刻对自己有种无力感。”我躺在床上,好像在和他说着故事。
“但压在你身上的责任又让你放不下这份事业。从前你拼命争取的事物到头来反而把你架在高处,让你不得不受到它的控制。”他回应着我的述说。
“睡吧。至少在梦乡里我们能忘却现实。”他熄灭了蓝光,又补充了一句,“别忘了给我带点喜欢的物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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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世界仍沉睡在暗灰蓝的安宁中。我悄悄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进入洗浴室,把门关上,生怕吵醒了他。我随便套上卫衣和长裤,轻轻出了门。
凌晨的空气夹带着微微凉意。一阵风钻进了衣领,使我禁不住打了个颤栗,我缩了缩脖子,将兜帽罩起,拉紧抽绳。
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始筹备,这是我中学时期常吃的一家。
“我曾每天把兼职得到的食材偷卖给他家,还被温朝复发现了。”那时撞见他的慌乱,在此刻回忆起来,竟觉得不是亲身经历过的心情一样。
“自己在回忆中的角色,总是以他人的形式出现。”老板提着垃圾出来,见我在门口抬头望着招牌,便招呼我进去。
“您这店已经开了至少有二十多年吧。”我看着面前这个三四十岁模样的店主说,“以前的老板应该不是你。”
“对,其实有三十年了,你认识的应该是我爸,他在我小学时开的店。”店主笑盈盈地边忙碌边回答我的话。
“我上学的时候,几乎每天早晨从这路过都会买份早饭边跑边吃。”我环顾着店内的装饰,还是同样干净朴素,只不过面积大了许多,“您家这店面扩充了吧,我记得原来只有拐角处那一间房。”
“对,自从我接手之后就把旁边这两间商铺也盘下来了,二楼是是我开的小餐馆。”老板耐心地和我介绍,“我原先一直想把店开大些,毕竟生意挺好的,但我爸一直不想做,他觉得够生活就行,何必让一家人都这么累。后来他年龄大了,甚至想把这店转让给别人,没人要的话就歇业关门。我觉着太可惜了,而且街坊邻居也都舍不得让他闭店,加上我当时在金融行业做的心真够累的,睡眠也不好,我干脆辞职回来接替我爸了。”
店员把我的早饭端了上来,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豆浆,“我竟然还是第一次安逸地坐在店里的桌上吃呢。”
“学生和上班族时间都严,都是接过去就走,哪有空闲到店里。哎,你今天不上班吗?”他问我。
“我这几天休假。老板你这早点铺和餐馆都开,应该也挺忙啊,但精神还这么好。”我看着正盘点着食材的他。
“是这样没错,我和我妻子也一天忙到晚,有时候我爸我妈还会来搭把手,孩子放学后差不多也都是几位老人在带,所以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我爸当时为何不愿把生意做大些,他的‘够用就行’的确能带来更安逸的快乐。不过就算很忙,也比之前上班的心累好多了,那几年我的精神都出问题了。好心情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他抬头看向门外,“爸爸你怎么来了。”
“刚我送完孩子上学,去公园转了一圈,其他老头都走了,我一人在那锻炼也没意思,就绕到这来看看。”一个脸熟的老人走了进来。
我看着他比从前苍老太多的面容,腰背也勾了下来,不过步履还是那么矫健。
“爸爸,他以前在那上学的时候每天都来找你买早饭,你估计不能记得了。”店主指着学校方向说。
老人坐在我对面仔细端详着我,我忍不住提醒他:“叔叔,有段时间我每天都用那家西餐厅的食材在你这换钱的学生。有时候你开门晚,我还会大力拍你店的后门......”
他安静地回忆了一会,忽然眼前一亮:“我记得你这个孩子!”他笑了起来,“你都这么大了,好像长高不少,站起来我看看。”
我放下碗筷,站在桌边,他拍着我的背说:“现在身体感觉健康多了,就是还有点驼背,但比小时候好太多了,那时候你又瘦又小,脸色还苍白,头发好像也黄黄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现在在哪上班啊?”
“就在巨力。”我喝完杯中的豆浆。
“你那个朋友呢?就原来高高的,一看就挺有活力的?”他问道。
我整个人瞬间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也随之暂停,我意识到他说的是温朝复。
“他也在那上班,我等会正要去找他。”我迅速埋头吃饭,调整自己的情绪。
“那工作挺好的,工资高,但好像就是太累,干几年攒点钱,等年龄大一点就跳槽吧。”他又舀了一碗豆腐脑给我。
“够了叔叔,我饱了。”我推辞道。
“那把这碗吃了就行,工作这么辛苦,饭就得多吃!”他拉开我阻挡的手,不由分说把碗推到了我面前。
我吃完饭,趁店主和老人打扫店里卫生时,悄悄付钱出了店门。刚走到街上没两步,老人在我身后大喊:“你给什么钱啊!”
我回头看着老人就要追上来,赶忙说:“叔叔下次请我吃吧。”
他这才停下脚步,冲我摆了摆手,“那你过几天来啊,叫上你朋友一块在二楼吃。”
我笑着答应他,挥手示意让他进去。
此时天已大亮,太阳正明晃晃地悬在碧空中。学生们手中捧着早饭,从我身边飞奔而过。我不自觉地跟在他们身后朝学校的方向走去。快到校门口时,这些学生匆忙把早饭塞进书包里,抹了抹嘴边的食物残渣,迅速走入人群。
我站在校门旁边看着光荣榜,想着曾经自己的名字和照片也出现在这上面。
预备铃响起,还在校外的学生拼命往前冲,生怕自己被检测到迟到的错误。十秒过后,方才还一片喧闹拥挤的环境此时如同被清空的战场一般。大门缓缓关闭,只留下旁边的小门。
我沿着校园周围的小道走着,仔细观察身旁的栏杆,发现它们早已不再是我上学时的模样。我努力分辨出以前温朝复带我第一次进入校园钻过的“狗洞”,早已被修缮如新。我伸出手,轻轻触碰着光洁的栏杆,它附近的花枝也不再是原来纷杂的模样,已经人修剪成特殊造型。
我仰头望向愈加先进的教学楼,艳阳高照的天气让它更显得朝气蓬勃。
我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随着地铁的每站停靠,人潮在同一位置汹涌往复。我被挤在车厢里的一个靠窗角落里,只能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部的动静。这个时段的乘客几乎都是面无表情昏昏欲睡的模样,纵然心里有万分不情愿,但迫于现实的理智还是会驱使疲劳的肉体前往自己骂了一万遍的公司。他们谦和忍让,寡言少语,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支持他们顾及到不太舒服的小细节。
我小心翼翼地缩小自己的体积,顺着空隙钻到地铁车门处,尽量不想打扰到每个奔波的人。车门打开,一阵新鲜的气流瞬间涌进了紧促的车厢。我随着人群下了车,赶忙踏上电梯逃离了这窒息的地下环境。
我穿过空旷的马路,走到静谧的草坪中。我之前在温朝复周围埋下的花枝和种子,已经长成应有的初态了。我捡了一块较为平整的土地坐了下来,从包里掏出游戏机和书本,把头部传感器放在他所在的位置上。
“也许你也能感知到游戏进程,只是我看不见你。”我喃喃言语道。
一轮游戏结束了,我摘下传感器,拿起书本,“好了,你玩累了,估计想躺在沙发上看书了。你可能更想用耳朵听,因为你感到眼部疲劳。”我翻开书本,指着放有书签的一页,“你之前是看到这里吧。我接着往下读。”
我靠在树荫下,缓声读着文章。
阳光越来越刺眼,起初湛蓝的天空此时已变成明白色。我把书签夹在新的一页,顺手掏出包里的食物。
“这个是你最不喜欢吃的。”我看着手里像砖块似的面包笑了,“你一看到我吃它就嫌弃……”
此时好像有一阵哭声断断续续地从前方的草丛中传来。我停止咀嚼,耐心确定了声音的来源。我拿出手机,打开声纳检测,朝大致位置走去。
“不是这边,分贝变小了......”我不断转动着方向,终于在对面路边的树丛中发现了一名男婴。此时他漏在襁褓外面的皮肤被蚊虫叮咬出许多红肿的硬块,哭声也愈发微弱,好像要再次昏睡过去。
我试图在周围寻找人类的踪迹,但只有偶尔飞驰而过的车辆。
我把他抱回温朝复旁边,小心地在他干燥发白的嘴唇滴下矿泉水,他依然哭泣,只不过睁眼看到我后不再大声嚎啕。
“我得先回去了,能遇到这种情况也是令我始料未及的。”我匆忙收拾好随身物件,背上背包和温朝复道别后往地铁站方向走去。
我看着怀中的婴孩,“再坐地铁回去这么长的时间,他会不会出问题......”无奈之下,我拨通了祁旻衡的电话。
“我需要你的帮忙。”电话刚接通,我的请求脱口而出。
“你在办公室吗?我去找你。”我听到她的脚步声。
“我不在公司,你开车来温朝复这接我一下,有个紧急情况。”我回道。
“我尽快赶到。”祁旻衡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路边的阴凉地,只能用点滴的矿泉水来缓解他的干渴,一面焦急地望向祁旻衡应该驶来的方向。
还好,等待的时间没有很久,她的确是在可能实现的情况下用最快的速度到达我面前。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的?”我指着反方向问她。
“那边是大段荒地,还没有监控,直接从中间抄过去更快。”她看到了我怀中的婴儿,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他从哪来的?”
“我等会跟你说。”我带着孩子上了后座。
“我带你原路返回,很快。”她用最高速度在不正规的路上行驶。
她听完我的叙述后,建议先去警察局报案。
“我去那的便利店买点婴儿辅食和牛奶,你先进去。”她朝附近的超市小跑过去。
婴儿吃到食物后,不再因为饥饿连续哭泣,但一直在襁褓里翻腾。
“我买了小被子和消毒乳膏,你把他身上的衣物褪掉,我给他擦完后换成新被子。”祁旻衡耐心地照顾着婴儿。
警察受理了案件,并让我们回去耐心等候结果。
“先养着他吧,估计过段时间就能找到父母。”祁旻衡送我回到了住处。
当我下车时,她喊住了我,有些犹豫地对我发出质疑:“你......能养好吗?”
我看着怀里已经熟睡的婴儿,“他还挺乖的,而且对我也没有抗拒,我试试吧。”
“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找我。”祁旻衡叮嘱道。
过了几天,警局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我忍不住拨通了受理案件警察的电话,但得到的回答时只是“暂时没有结果”。
我耐心地继续等待,这个孩子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我的陪伴,有时还会用他自己的方式作弄我。
但警察那边给我的最终调查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就算找到了他的亲生父母意义也不大。他们既然能把他抛弃在人烟稀少的路边,就算现在强迫他们带回,孩子也不会得到善待,很可能还要遭受再次抛弃。与其让他落入未知的坏命运,不如在我们这里更安全。”祁旻衡说。
我同意了她的观点,打算认真将这个孩子抚养长大。“本来我都做好孑然一身度过下半生的准备了,突然来个他好像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