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安道韫:尘埃终于落定(2)
清晨的阳光将我唤醒,发觉床上只有我一人后,我的大脑立刻摆脱困顿,起身看向四周寻找她的踪迹。我听见了她打电话的声音,她背对着我在厨房忙碌。
“好的,我们大概十点钟到那。”陆毓宁放下电话,端着盘子向我走来,“你醒了。”
我翻身下床坐在沙发上吃饭。“我们等会要去哪?”
“我刚才和项嵘联系,让他帮我们安排和申宗渊的见面。”陆毓宁喝着牛奶回答我。
我皱了一下眉,点点头。“见他之后要说什么?”
陆毓宁双手握住杯子,手指在一个地方反复摩挲,“其实我有点害怕,毕竟他现在已经知道我做的事了,他一定会把这阴差阳错的结果怪罪到我头上。”她的眼神飘忽着来回扫动,“我更担心他恢复自由后会采取什么行动,可能我和我的家人都不再能有安稳的生活。”
我放下勺子,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他狂躁是必然的,但如果他真打算报复你,就不会这么急切地要见我们了。”也许是我和申宗渊几乎没有过直接接触,我心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有些期待和他的见面。
吃完饭后,陆毓宁开车驶往申宗渊的别墅。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她的车刚驶入通向别墅的小路,在附近看守的警员就上前围住,示意我们下车。这时项嵘赶忙跑过来,和他们稍作解释后,我们把车停在了别墅楼下的停车区域内。
陆毓宁静坐在车内,不断用深呼吸来消除内心的恐惧。我抚摸着她的肩膀,示意有我在,她不必害怕。
我打开车门,迎着刺眼的阳光向上看去,玻璃窗边有个人影依稀可见,不用询问,那肯定是申宗渊在窥探着楼下的情况。
我们跟在项嵘身后上楼,警员打开了申宗渊房间的门,申宗渊早已迫不及待地等候在门旁。在看到我们那一刻,原本绷足了神经的他,瞬间松懈沉靡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我稍稍走在陆毓宁前面,挡在她和申宗渊之间。空旷的屋子里一片沉寂。
申宗渊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般狂躁暴怒,我以为他会对陆毓宁大声呵斥,并且以人身安全来威胁她。他只是愣愣地在距我两米处端详着我,甚至在我为了防止他情绪失控伤害陆毓宁而上前一步时,他竟下意识地做出后退的动作。
“你......你们不坐下吗?”他缓过神来,有些无措地摆弄着椅子。我站在原地没有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此时我的内心也如表情一样没有波澜。我竟不知道现在对他是怀着一种怎样的情感,当温朝复被他的人枪杀时,我对他恨之入骨,一心只想找机会了结他的性命;当得知我和他竟然是父女关系时,我依然没有放下对他的仇恨,甚至为自己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液而深感愧疚;可现在他就在我面前,我内心竟泛不起一丝情绪,但又和看着路上的陌生人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可能我对他的情感实在太过复杂,以至于在此时平静的环境下,我对他的情感像是被禁锢住了一样,需要某种变量才能激起对应的情感爆发。
项嵘让我们分别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陆毓宁拉了拉木然站在原地的我。
“你......和梁穆他们是同学?”申宗渊低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掩盖自己紧张或是尴尬的情绪。
“是,和陆毓宁,还有温朝复都是同学。”我毫不畏惧地直直盯着他,口齿清晰地回答着。此时一股怒火从我心中骤然窜向身体各处,皮肤像被灼烧一般滚烫,我感到大脑开始发热不再保持冷静状态。温朝复就是调出我对他产生愤恨情感的变量之一。
他停止了动作,愣在那里,举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了起来。“我......我当时......”他的嘴角微微抖动,但说不出任何解释。
“你完全沉浸在至高无上的地位当中,以为对所有人的命运都能手拿把攥,他对你扩张犯罪帝国的进程实际影响很小,你根本没必要杀了他,你这样做只是为了彰显你的权力,给我们所有人一个下马威。”我直接指出他的心态。
他微微抬头看向我激愤的面容,小声反复念叨着“对不起”,好像又是在自言自语。我看到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面容不似之前那般意气风发,眼神的锐利光亮也消失了。我忽然意识到他短时间内衰老了许多。
这就是我的父亲,是我幼年时无法领会的概念,是我年少时只在幻想中出现的形象,却是我成年后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原本愤慨高亢的情绪骤然冷却了下来,已经挂到嘴边的斥责之词硬生生地被咽了回去。与此同时,我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鼻尖连着眼眶瞬间感到酸楚。
我稍稍低下头,躲在头发造成的阴影下,用手托着下巴,盯着地上某一处以此来转移注意力,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陆毓宁的手向我这边缓慢移动,落在我的脊背上轻轻抚摸着,我知道她感受到了我突变的情绪,但她会以为我是因提到温朝复而产生抑制不住的悲痛。
透过发丝缝隙,我的余光瞥见项嵘朝我这望了一眼,确定我不再发话后,清了清嗓子,询问申宗渊是否还有其他需求。
明朗的阳光穿过整面落地窗在空旷的厅堂中铺散开来,一切罪恶都逃不过它的审视。申宗渊身体好像蜷缩在宽大厚实的沙发椅中,由于背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万丈四射的光芒映照在我们脸上,仿佛是结束了漫漫长夜的黎明希望。
我眯着眼睛看向他,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开口言语。
“其实......即使你没有嫁给我,我也会帮助你父亲......”申宗渊低着头小声说着,并不面向我们其中任何一人。
“你为何现在说出这样的话?即使是真的,也无法挽回你造成的悲惨局面。”陆毓宁只是无奈地轻笑着,便打断了申宗渊的话,“难道你认为这样可以挽回我的感情吗?可实际上,我对你从一开始就只有厌恶。”
申宗渊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他沉默了一会,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只是不愿让你对我有如此深重的怨念......我想说其实我们也许本可以逐渐成为一个美满的家庭......”
“怎么可能呢?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你真的是一个非常自负的人,以为能得到符合自己心意的一切。”陆毓宁再次用平淡的语气阻止他往下说。
“你忏悔过吗?”当房间里的气氛再次陷入沉寂时,我向申宗渊抛出了问题。
申宗渊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恢复成原本的姿势。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里充满了迷茫与无知的神情,是没有感触的波澜。
受害者阵营对他大加斥责,他自己的团队只一心钻营法律的空隙帮他逃避制裁。可他并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没有人的话真正让他直面过自己的内心。
“是单纯地为你自己犯下的所有恶行忏悔,不是因为现在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美满家庭而懊恼。”我接着补充了自己的问题。
房间再次陷入默然的状态,只听见婉转的鸟鸣声从玻璃窗开启的罅隙钻了进来,我看见微小的粉尘在阳光普照下缓慢飘扬。
“我们可以离开了吗?”我转头问项嵘。申宗渊听见我的话后,悄悄抬头看向我们。
“我会和陆毓宁好好生活的。”我直面申宗渊说道。他见我望着他,又迅速把头埋下,落魄的眼神透过碎发间隙飘忽不定。
离开房间前,我忍不住转头匆匆扫过他一眼,明暗分界线从他身体侧边划过,阳光在他背后明晃晃地照耀着,像极了押送犯人的正义法警,他只能躲在阴影下保持着垂头歪斜的姿势。随着我们走出大门,整个房间好似审判结束的法庭。
“之后有需要可能还得请你们帮忙配合。”项嵘和我们握了手。
“我们一定尽力提供自己了解的情况。”我们向项嵘表达了感谢。
上车前,我再次抬头望向申宗渊所在的房间,窗边已不见他的身影,只有厚重的锦缎窗帘微微晃动。
“你说,申宗渊这么紧迫必须要求见我们一面,好像也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此时陆毓宁的状态比来时的路上轻松了许多。
我在脑中回想了一遍刚才和申宗渊见面的全过程,“的确,我们事先预想的情况都没有发生。甚至他竟没有主动开口,就像项嵘说的那样,一贯居高临下的他完全变了一个人。临走前,我还向他房间的窗户那里看了一眼,没有他的身影,应该依然窝在沙发椅中的阴影下。他以前经常站在窗边,从高处纵观楼下的情况,估计那样会让他有掌握全局的权利感。”
“希望你的最后一个问题,能让他彻底反省自己。他造成的一切,皆因自己热衷干预控制他人而起。”陆毓宁斜眼看向我这边的后视镜,似乎在向越来越远的别墅作告别。
“他的确是想做一个好丈夫与好父亲。他在知道真相后如此强烈地要见我们,只是单纯地想挽回他所认为的家人,毕竟他之前可能从未认真了解过我们,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们应该是他心里所想的那样。”我盯着逐渐模糊的别墅,它慢慢变小,直到在我的视线中消失。我下意识地回头朝方才经过的方向望去,发现别墅早已淹没在林立高楼中。
“但我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罪孽深重的父亲,我宁愿他从未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至少这样,还能让我对‘父亲’这一概念有着美好的憧憬。”转过头来,眺望着前方的艳阳高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