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梁穆：我实现了质的跨越（1）
我们在海边别墅里大概住了一个月才回到城市里。温朝复在回来之后便高烧了一周，城里医术最好的医生也来看过，但只能起到暂时退烧的作用，不是流感，也排除了细菌或病毒感染。医生也束手无策，推荐请一位退休已久的老中医来。
“他没有电话，也不一定何时在家，但你们必须得去看看。”医生临走之前嘱咐我们。
我和温朝复的助手们在老中医家门口等了近两天他才出现。
“此为心疾。想快速痊愈是不可能的，我先把你的烧退了，完全恢复还得几个月后。”老中医留下偏方后，缓慢起身，“你们不用来找我，我会定期来看他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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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电子设备的假期和温朝复的病情让我都快遗忘了工作。当我重新回到办公室时，阿源立即要向我汇报工作进展，他应该时等待已久了。
“申总提出了一项新情况。”阿源把我拉到走廊上，见四下无人悄悄跟我说。“这个问题倒是很好解释，但似乎无法解决。”
我很好奇是怎样的一种情况。
“有一天仿生人在带孩子去游乐场玩的时候，孩子说自己很爱爸爸妈妈，然后指着周围的人问道，你有爱的人吗？当时仿生人就宕机了，过了一秒，系统重启完成，但也没有回答得了孩子的问题。”
我低头看着楼下大厅的来往人群沉默。“那随便编辑一条解释‘爱’的指令传上去不可以吗？”我意识道阿源正在等着我的回复，便随便提出一项意见。
“倒是可以......但终归还是治标不治本，它不像口渴困倦疼痛这种可以具体描述出的感觉，它是一种......必须你自己亲身体会才能理会的......情感。而且，最重要的是，每个人体会到它的感觉，对它的形容都不同。”
我陷入了深思。
如何让仿生人拥有感受的能力。纵然此时的仿生人已经非常成熟，从外表看起来和人类别无二致，甚至是能力顶级版的人类。“但他们再优秀，本质总归还是一个机器。”每每想到这一层，我都得被动地暂时搁置前面的想法。
“申总作如何反应？”我试探地问阿源。
“他跟你说的差不多，做个名词解释就可以了。或者更高级点的办法就是，植入一段故事。避免仿生人被追问又出现无法解释的情况。”阿源提议道。
“那要不先试试阿源提出的办法？”我暗自考虑着，“人类会依靠记忆想念某个人或物，仿生人也许会呢。”我的内心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把他们和普通机器区别开来。
“除了这个，申总还提了其他问题吗？”我看阿源还有继续往下说的表现。
“还有一个要求，不是申总提的，是投资人大多有这个需求，他们想有一种在理想环境下做自己喜欢的事的解压项目。”阿源说道。
“这一看就不是申总提出的，他根本不需要，工作就是他的全部爱好。”我笑了。阿源也认同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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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中，温朝复的病情已大有好转，但尽量还是不要出门，在家静养。他站在窗前，把窗户打开，放猫咪进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拿起瓷炉，倒入他要喝的中药，准备熬煮。
“好多了，至少高烧退了，神智是清醒的，就是浑身没力气。”他的脸色苍白，嘴唇近乎极淡的白粉色，时不时还会咳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
“你去床上躺着吧，别随便躺在沙发上。我来喂猫。”猫咪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温朝复的不适，都乖巧地偎在毛毯上，没有打闹。
温朝复喝着中药，问我：“你今天去公司，投资人有什么反馈吗？”
我把阿源跟我说的情况和温朝复复述了一遍。
温朝复听后，默默喝着中药，没有作声。
“不如你们把这项提议作为一个重点研究，或许能实现呢。”他放下空杯子，像是认真思考之后对我说。
“不至于吧，虽然很先进，但总归是机器。而且投资人不会批复这项实验的，我们没有资金就无法进行。”我有点惊讶，似乎温朝复能与机器共情。
“不一定。”他摇了摇头，“你们不断地更新他们，现在他们自己也能做到自动升级迭代，他们也能像人类一样进化，并且更快更强。我认为，是迟早的事。”
我竟无法反驳。
深夜，我想着温朝复的话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成功与否，为什么不给他们尝试感受的机会呢？
我把这两项要求和大家说明了一下，“第一项任务，设计一段故事写入程序传输到仿生人的记忆区，如果他们还是没有情感上的反应，就暂时搁置这项实验，把之前的仿生人更新一下，避免后续再次出现死机的情况；第二项大家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现在的VR技术不是可以实现他们的需求吗？”其中一位同事说道。
“那不还是自己知道处在VR世界嘛？他们需要的是让自己过着两种生活，真实生活与自己理想的生活。”小罗反驳道，“如果真的能应用‘量子隧穿’技术就好了。”
大家都笑了，“别想了，我们是实现不了，至少现在不能。那就先从VR下手。”我对大家说，“又要忙起来了。”
“得到认可啊，升职加薪啊，忙也很快乐。”大家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开始着手自己负责的部分。
“你们觉得亲情故事和爱情故事哪个更令人难忘？”一个同事问道。
“自己在亲情的位置应该是承受方吧，在爱情上应该是主动方吧。”另一个同事回答道。
“好像还真是，亲情是别人爱我让我刻骨铭心，爱情是我爱别人让我难以释怀。”又一位同事加入讨论。
“那就两种都做吧。”提出问题的同事继续编写内容了。
待补充程序写入后，我们期待地看着屏幕上仿生人的中枢监测画面。
“怎么没反应，这指标还没有当时把他关在玻璃房的波动大。”小罗有些失望。
“要不，给他一个引起回忆的提示？”一位同事说道，“你也不会时时刻刻陷入回忆的吧，总要有一个点让你联系上回忆。”
“我们把也他带到游乐场试试。”阿源提议道。
游乐场的氛围总是能调动人们最兴奋的神经与打造最温馨的氛围。仿生人一直对着周围和睦的家庭和打闹的情侣面带微笑。
“你问你问。”一个同事撺掇小罗试探仿生人。
“你以前来过游乐场吗？”小罗盯着仿生人问道。
仿生人转头看着小罗，温和地回答：“来过。”
“嘿，他从‘游乐场’开始从记忆区调动程序了。”一个同事小声地指着屏幕说道。
“当时，是谁和你一起来的？”小罗继续缓缓问道。
“我的父母。他们工作很忙，但他们总是会用最温柔的耐心待我。”从仿生人的面部表情来看，他仿佛陷入美好的回忆。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小罗继续问道。
“他们......不在了。”仿生人的面部转为出现略带悲伤的遗憾。
“怎样？”小罗满脸期待地回头看向屏幕。
“根本没用啊，他就是把记忆区的内容调动起来了而已。”阿源一脸失望。
“其实还是有进步吧，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在发生微妙的变换。”另一个同事安慰着大家。
“那是我设计的程序好吗！难不成他在什么场景下都是一种表情嘛？”阿源有些气急败坏地关上平板。
“大家就先把不同故事代码写入控制系统里吧，这项研究我们之后再说。”我看着大家沮丧地靠在椅背上，安慰道。
“我们之后还有机会进行这项实验吗？投资人绝对不会允许吧？”小罗无奈地说出了大家的想法。
也说出了最困扰我的点。
“一定会进行的，我答应大家我会找到办法。”我内心想进行这项实验的主张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强烈。
“那大家就开始着手下一项工作吧。”我想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
“我们将要设计的这个VR项目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使用人在使用设备时不能意识到自己是在使用VR设备，它要成为使用人的另一种理想生活。”我向众人阐明，“其次，时间也是重点，不能和真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一致，因为使用人几乎没有空余时间，我们要设计一种感知系统，类似于做梦或意识穿越到过去，使用人在使用设备时真实世界过了半小时，但他的感知里在虚拟世界已度过一天。”
大家面面相觑。“所以，这项设计的最大难点在于全感系统的设计，要让人脑的潜力在使用项目时被尽可能的释放，运作加速。”
听完我的阐述，大家很容易理解了这项“乌托邦”设计。
“还有一件事，”我把阿源拉到走廊上对他说，“我准备用仿生人来进行VR全感系统的测试。”
阿源立刻心领神会，“这样一来，打着为投资人设计项目的名义，可以实现大家想让仿生人具备情感功能的期望。”
“对，但现在先不要告诉大家，等全感系统设计完成的差不多了，再做测试。”我拦住阿源想立刻回去通知大家的动作，“在此之前，我想让你配合我先做一种测试。”
阿源转过身来，认真地听我往下说。
“仿生人不具备情感功能，是因为他们无法自发地去与别‘人’或者物品建立联系。无论对方是仿生人还是人类。所以，我决定与仿生人共同生活一段时间，不知是否能像人类之间一样，长期密切接触便能产生情感，是喜爱也好讨厌也罢。这种情感功能与普通感官功能不同，像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这样类型的感受，我们现在已经照人类神经系统成功模拟出大概了。”
阿源思考了一会，说：“可是，我监测了投资人的仿生人这么多天，他们的中枢活动并没有什么改变。”
“因为他们和投资人家庭是从零开始建立关系的，在仿生人的系统中，他们之前并没有任何交集。所以我要先编写一段关于我和仿生人的故事程序传到他的记忆区间里。不仅是我与仿生人密切接触，仿生人之间也要选出一对实验对象。”
“那直接在投资人的仿生人的系统里改写记忆区间的程序不就好了。”阿源提出意见。
“不行，他们在投资人的家庭里只是一个‘外人’角色，我不能冒险让他们做出不该有的表现。”我否定了阿源提出的建议。
我和阿源下到实验室里，我看着仿生人的外表，提出再做一个步入耄耋之年的老人形象。我是有私心的，我想再体会一次爷爷的爱。“他的程序我自己来设计吧。那一对仿生人，”我指着一对年轻仿生人的男女躯体，“就选这两个吧，程序你写。”
阿源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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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个仿生“爷爷”带回家后，纠结着要不要让温朝复知道这件事。“毕竟这里这么大，他应该也不会发现吧。”
“阿梁，这是你的房子吗？”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吓了我一跳，“爷爷”说话了。
我愣在原地，虽然是假的，但我愿意相信他是真的。我热泪盈眶，冲到爷爷的怀里，抱住爷爷。连气味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阿梁长大了，模样变了，你去上大学之后啊，就一直没时间回来，爷爷很想你，但现在好了，你把爷爷接过来了。我就知道阿梁是一个有出息的孩子。”爷爷摸着我的头，喃喃说道。
许久，我稳定了情绪，决定把“爷爷”介绍给温朝复认识。
“我带回来一个仿生人。”我坐在温朝复的窗边，迟疑地开口说出这句话。
温朝复的反应并没有我想象中强烈，相反还算平淡。
“他是什么样的？”温朝复接过我递给他的中药。
“是我的爷爷。”我停顿了一下，“我把他设计成我爷爷的样子。”
“他现在在哪？”温朝复似乎有了点兴趣。
“你要见他吗，在隔壁屋，我把他带进来。”我连忙将“爷爷”带进房间内。
“这是你的朋友吗？”爷爷和蔼地看着温朝复，“真好，阿梁也有朋友了。孩子生病了吗？”爷爷握着温朝复的手。
“好多了爷爷，前段时间发了高烧。”温朝复回答道。
“年轻人就是喜欢贪凉，还喜欢吃垃圾食品。我以后在这给你们做饭，我做的饭很好吃的。”爷爷接过温朝复喝完中药的杯子，倒了杯热水。递给温朝复。
“阿梁现在有你这么好的朋友，我也很放心了，你们互相照顾，我以后走了也瞑目。”“爷爷”拍着温朝复的手。
“别说这话，你会......”我把刚到嘴边的“永生”的话咽了下去，改成了“长命百岁”。
“爷爷去休息了，你们也不准熬夜。”我扶着爷爷颤颤巍巍地走到一个空房间。他进入了“睡眠”。
“他是你的实验品吗？”温朝复问我。
我默认地点了点头，虽然我极不情愿。
“真可惜。”温朝复不再说话，静静地朝窗外望去。
另一边，阿源也在焦头烂额地监测着那对“年轻夫妻”的中枢系统反应。他设计的是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相爱的夫妻，生活正是进行到幸福的最高峰时，丈夫被查出肺癌。
“我整天要在这里看生死恋。”阿源止不住地连续打了几个呵欠，“以后还要什么演员啊，想造什么样都行。”
“这么多天了，有进展吗？”我伸头看着他的屏幕。
“你看我这个样子，像发现进展的样子吗？”阿源无奈地看着我，“你那边也没动静吧。”
“嗯。”我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结束这项实验吧，就算最后能成功，我们恐怕也耗不起。”
能再次体会到爷爷的温暖，我已经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