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梁穆:讽刺的血色婚礼(2)
温朝复的葬礼在一日晴朗的天气里举行。虽说是葬礼,但我们没有穿仪式上通用的黑色服饰,更没有设下灵堂,我抱着他的木盒子,走向草地。
“以他的性格,应该不喜欢一群人围着他悲恸而涕吧。”安道韫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哀痛的表情流露出来。
我把盒子交予安道韫,她双手虔诚地接过木盒,踏进靠近花景的深坑里,小心将木盒放在中心处,跪在它旁边,俯身亲吻,白色长裙和金丝头纱瞬间沾满了灰泞。她捧起一抔泥土,高举过头顶,闭着眼睛低头静默后,抛向坑洞,沙土噼噼啪啪地洒落在盒子上,声音犹如告别时的雨落。我们见此,每个人心照不宣地接着拿起手中的工具,轮流铲土将盒子逐渐掩埋在地下。
看着地面一点一点被抹平,我才真正觉得温朝复从我的生命中离去。我们在原地坐了很久,互相默然。天很蓝,草亦青,但我的脑中一片火燎燎的胀痛。
“回去吧。”祁旻衡打破了沉静。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回到了住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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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烧了。”申翡泱把浸满凉水的毛巾贴在我的额头上。我摆了摆手,把头扭向一边,示意她把毛巾拿走,我想独自留在混沌的意识中。
“你别想自暴自弃。”申翡泱并不理睬我的要求,直接将一杯药举到我面前,“现在任务紧急,我们要尽快取得证据,申宗渊的律师非常有信心在开庭前让他脱罪。另一方面,暂时不能让外界知道仿生人的事,警方只能想以‘仿生罪犯’作为人类出席人证坐实申宗渊的‘幕后黑手’身份。但倘若这般,申宗渊就会揭露他们是仿生人,从而人证的身份不成立......”
正当申翡泱和我解释这些时,阿源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摘下遮掩严实的眼镜帽子和口罩,我定睛一看,竟然是几年前请求我帮忙为他制造出一个“仿生婴儿”作为自己孩子的投资人。他向我深鞠一躬,我赶忙坐起身将他扶起。
“我的孩子生长得很好,你拯救了我的家庭。对你的朋友的遭遇,我真切深感难过。”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电脑,打开后放在我面前,“申宗渊的心腹在昨天终于联系我了,现在公司股价暴跌,申宗渊无法亲自处理公司的事务,我正在和他拖延。他每次上线时间极短,我只能追踪到他的虚拟定位。”
我接过电脑,按照投资人的指示试探地给对方发出了一条消息。“他对公司情况的掌握仅处在了解状态,申宗渊应该不放心将重要事务交给他办,就没有给他编写太多关于公司内况的程序。”投资人翻开合同指导我怎样引他说出更多回复。我通知了项嵘,让他随时做好追捕的准备。在几番交涉下来,我终于取得了他的真实地址。
“保持联系畅通,他随时可能转移位置。抓捕时一定不能打草惊蛇,如果被他溜走了估计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我攥紧手机,紧张的心悬了起来。
在合同发出去前,我接到了项嵘目标捕获成功的消息。心腹的落网对申宗渊来说无疑是一个强烈的打击。
“但也仅仅只是打击。”项嵘把心腹与申宗渊联系的设备交给我,“婚礼那天,温朝复跟着行动出现的情况是他临时决定的,他们之间会有申宗渊当时下令心腹除掉温朝复的加密信息。”
“也有可能是申宗渊直接给心腹的控制核心下达的命令。”我看着他手中的“电磁枪”,示意可能需要更进一步研究。
“这个我不能私自给你,我得先交到局里算作‘证物’。”他停顿一下,“或许算作‘证人’。之后才能申请研究,不过你的后续工作得在我们的陪同下进行。”项嵘解释道。
我翻查了他们的联系设备,只能恢复申宗渊给他每次给他下达命令时的来往记录,但详细交流内容已被消除得一干二净。
“这边手续已申请完成,你只有24小时的时间进行研究。”项嵘打来电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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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警方一同进入实验室中,紧盯着封闭在枪筒里的金属流体倒在玻璃舱里,只见金属流体在眼前恢复成人型,第一次见此情景的警员无一不惊讶。
“其实制造他的变形金属材料功能没有想象中强大。首先变形速度较慢,且变形成流体后短时间内就会恢复成原形。特别是在受强力电磁影响下,他的变形能力已经被削弱了很多。现在即使将玻璃舱打开,他也无法变形流走。”我把线路连接好后,将仿生人调至“休眠模式”。
“申宗渊不会在他的控制程序里直接写入执行犯罪任务的指令。”我调出仿生人的控制程序投在大屏幕上,“下面我要从他的记忆区入手。”我向警员说明道。
仿生人脑中的记忆场景在众人眼前飞速翻过,我按下了暂停键,那日仿生人视角里击杀温朝复的画面完整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我再一次以不同的角度清楚地看到温朝复的灵魂落入无尽的黑暗中,我下意识想扑身上前将黑暗驱逐,但他眼睛里的黯然失神在告诉我已回天乏术。
“这些我们要带回去作为证据提交。”一名警员打破了实验室里的沉静。
“他的模式一定要处在‘休眠状态’,否则很有可能控制不了......”我缓过神来,背过众人,迅速抬手拭去了眼周的泪痕,低头调整情绪向警员解释操作方法。
“你作为技术支持和我们一起出席审理现场。”项嵘看出我的悲痛状态,便打断我的话,示意我不用再与众人说明。他们默默地等着我将设备收好后带离实验室,项嵘出门前回头看了静坐在玻璃舱边的我,迟疑了一下后,无声地关上了门。
我的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偌大的实验室里只有监测仪器发出微弱的规律报音似乎表明了这里我是这里单独存在的一人,可面前玻璃舱规整摆满,各自闪烁着幽幽白光,像在提示着我正有许多默默无闻的“同伴”分享着此刻的寂寥。
我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好像十几年间,这种繁华盛象是不变的辉煌。璀璨星火映入我的眼帘,其后的记忆却是恍如隔世,它们像是突然被撤开了阀门一样犹如洪水猛兽般涌进我心头。我摊开手掌,端详着躺在手心的微型存储器,把它放入衣服里侧的胸前口袋中,它和古币发出的细小碰撞声只有我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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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这天,申宗渊和他的律师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用从容的眼神向这边望来,甚至还像在公司一样朝我微微颔首示意。我闭上眼睛,努力将注意力从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转移。我不断地深呼吸,反复尝试抑制住自己想操起桌上的笔朝他颈部动脉猛扎过去的冲动。
“这次的审判是最为特别的一场案例。”项嵘的声音在我耳边出现。我睁开眼睛,他神情严肃地看向紧急在审庭现场搭建的小型实验室。“场上除了相关人员,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而且我们都要签署保密协议,这里是完全封闭的室内,从外面听不到一点声音。”
听到项嵘这样说,我转头看向四周,陪审席上空无一人。我们这方每个人脸上愤恨阴沉的表情在申宗渊从容不迫的对比下更加明显。
“我们赢的概率有多大?”安道韫紧紧盯着申宗渊问道。
我轻叹一口气,没有发表自己的判断。因为我知道,安道韫同我们一样,对这场判决了无胜算,此时问出这个问题只是企图听到不同的答案给自己心理安慰,但我无法给出他会被判处重刑的结论。
相较于申宗渊的泰然自若与其律师的激情澎湃,我们每个人都紧蹙眉头紧握拳头,至始至终尽力保持理智,控制自己还能坐在位置上。果然,我们寄望的奇迹终究没有发生,一是法律在此方面的空缺,二是没有直接表明申宗渊犯罪的证据。所有的证据只能指向申宗渊的心腹,可他在此情形下被认定成一个“机器”躺在玻璃舱内。纵使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的行动能力和人类别无二致,但终是无法像判处人类罪犯那样让他受到惩罚。
“更别说是那些被当做x交易工具的仿生艺人了,根本无法用人类的权利来保护她们。”申翡泱胡乱地揉搓着头发,“先知道结果如此倒不如先前找机会杀了他,虽然他肯定有备用计划来对付我们,大不了大家一起鱼死网破。”
此时我无心思考他人在耳边的议论纷纷,视线紧随着申宗渊的团队移动。他向法庭组成人员一一谦和礼貌地道别后,他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最终轻落在我们欲致他于死地的脸上,他的眼神与态度,极似一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在看幼稚的孩子们玩闹。因为暂时无法定论,申宗渊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自家的别墅中,由专人24小时不间断地监视。
“这有什么用,他被放出来也是迟早的事。”申翡泱想站起来冲向款步走向大门的申宗渊,安道韫按住了她,面如死灰地看着地面发愣,手掌的皮肤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印。
“不如你们离开这吧。”陆毓宁拉来椅子坐在我们身边。
祁旻衡不作声,轻轻敲打着咖啡杯的边缘,我知道她已有此打算,申翡泱神情纠结,看向祁旻衡,不知道该做怎样的决定。
“我不走,你大可放心。”安道韫看向窗外,背对着我,坚定地说。
“我们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申翡泱试图从祁旻衡口中得到一丝希望。
“也许有,但我们赌不起。一旦申宗渊恢复自由,我们根本没有存活的可能,不如现在尽可能带着受到迫害的仿生人逃离申宗渊的掌控。”祁旻衡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最保险的方法。
“如果通过法律途径不能让他受到惩罚,到时候我便杀了他。”申翡泱说道。
祁旻衡摇了摇头,“你以为他没有做好随时会被结束生命的准备吗?如果他被杀,我们即是第一嫌疑人,随之身份会完全暴露,根本无法像现在这样混在人类里生存下去,甚至那些已有自主意识的仿生人也会遭到捕杀。而且,他怕是早已将自己的意识提取留存下来,你能杀死的只是他不重要的肉体,只要换个完整的躯体,一个更加强大的申宗渊再次出现。”
我心中一紧,祁旻衡说出了我忧虑已久的猜测。
我决定找机会向申宗渊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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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我拿出胸前口袋里的微型存储器,把它放置在某个散着莹莹蓝光的控制核心内,展开的核心检测到存储器的存在,迅速归合成一个小球,我拿起它,将它卡在还是机器模样的半仿生躯体上。
“你的项目完成了吗?”面前的机器下颌一张一合地带着喉咙发出和温朝复别无二致的声音。
“嗯,但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效果。”我躺在地毯上,闭上眼睛回答他的问题。
“至少有进步了,在与你的预期结果接近。”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似乎看到温朝复慵懒地半躺在沙发上,拿着一本书,脸上永远展现出游刃有余的笑容,还是那副对任何事都了然于胸的平静模样。
“你呢?”我缓慢地问道,“和安道韫时隔多年的再见,进展如何?”
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把书合在一边,此时他的眼中一定迸发出掩藏不住的喜悦,“嗯,进展还不错,她也成熟自信了许多。”他极力想保持一贯的淡然态度,但细微提高的音调出卖了他的心情。
我在温朝复生前,就已将他的意识与记忆留存下来,封锁在房间里极其隐蔽的地方。我本想造出一个和他同样的躯体,再把完整的控制核心嵌入,便能让温朝复不再从我们的生活中离开。终归,他不是他,纵然表现出来的也许毫无差别,可我心里十分清楚他已彻底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我无法面对一个与之极其相似但并不是他的“人”。让仿生人逐渐替代他的位置,对他是一件比死亡还要更加残酷的事。眼前这个半仿生人,既无法获得我对他的依赖于牵挂,又能在我最想念他的时候让我心安。
我在他的陪伴下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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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仿生人怎么办?”阿源在午饭时悄悄问我,“警方迟早会对他们进行调查处理,即使没有申宗渊的控制,他们也难以在人类世界中生活。”
我心不在焉地搅着面前的汤饭,它已变得冰凉不再美味。“祁旻衡准备带着他们逃离这个漩涡,届时你也跟着他们一起走吧。”
“那你呢?你要继续被申宗渊拖下黑暗中吗?”阿源控握住了我搅拌的手腕,停止了我心不在焉的动作。
我抬头看着他,“这场漩涡的始作俑者也许就是我,无论如何,我也要将它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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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身走近申宗渊的别墅,附近的警员看见我后立刻围了过来。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我转头一看,祁旻衡出现在我面前。
我有些惊讶,猜测她来此的目的是否是想直接杀了申宗渊。“你为什么来这里?”我发出疑问。
“也许今天,能结束申宗渊对我们的控制。”她看向别墅。
“所以你已经掌握他死后安排的计划?”我看着她似乎有充分的准备感到疑惑。
“你不是来杀他的吗?”她松开了我的手,“我本想独自一人来见他,但发现你出现在这,便上前阻止你的冲动。”
“我想试试申宗渊如何应对他的死亡。”我如实回答道,“你有什么更好的打算吗?”
她踌躇了一刻,决定与我往别墅方向走,警员仔细搜查了我们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能对申宗渊的人身安全造成危害的物品后,紧随我们其后。
“温朝复生前曾受人之托交给我处理一件事情,当时我立即照办了。原以为只要确定委托人的意见后这项秘密就能永久封存,但因果关系好像终究会形成一个圈似的,看似巧合的结果,或许早在以后就已经开始产生了。”祁旻衡自顾自地说着,又好像在向我解释。
我们走到申宗渊的房间门口,警员伸手拦住了我们,上前一步将门打开,确定里面没有异况后,才让我们进入。
申宗渊靠在摇晃的藤椅上,望着窗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专门来看我,有什么事吗?”申宗渊并不转身朝向我们,只是背对着我们抿了一口茶,“你们在路上的时候我就能从这里看到了。”
祁旻衡没有做声,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直直盯着申宗渊,似乎在等他面对我们。
我站在厅堂中央,因为不知道他们各自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而有些焦躁。我环顾整个房间,守在旁边的警卫目不转睛地监管着我们的一言一行。
我吞了一下口水,问出了心中所求:“你不怕我们是来杀你的吗?”
此话一出,我立即感到周围的警员上前一步,进入警备状态。
我抬起手臂,向后退了一步,向示意自己并无预备伤害申宗渊的意图。
申宗渊终于转过了藤椅,双臂放松地搁置在扶手上,目光在祁旻衡身上停留了一秒后,转向我。他的神态,如同在公司听我向他汇报工作一般。
他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么多强干的人民警察在此,我想你们不会傻到轻举妄动。而且事已至此,你们就算牺牲了自己来结束我的生命,好像并不能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如果你们认为我恢复自由以后会对你们继续造成伤害的话,那我就此说明,单单除掉我不会让你们美好的憧憬得偿所愿。”
我握紧了拳头,愤怒使我不想再用试探的态度追其究竟。“你完全不惧死亡。或者说,你已经利用仿生人做好永生的准备了。”
申宗渊神情错愕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微笑着直视我说道:“‘永生’这种方法,至少现在还未能有技术得以实现,也许你觉得我会将自己的意识提取留存,在植入一个年轻的人造躯体里。可是那终究不是我,思维和意识会随着大脑结构与环境发生变化。何况,我在将这项任务交予他人的同时,也意味着给了此人可以掌控我的机会。”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只要对付一个申宗渊。”我心想着。
“不过这是我暂时的想法。也许以后的我会放不下生前所拥有的一切,也许那时有更好的技术来供我选择。”申宗渊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
“你放不下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以为所拥有的完全是自己想要的。”祁旻衡终于开口。
“难道不是吗?地位、财富、家庭,极少有人能超过我了吧。”申宗渊侧头用轻蔑的眼神看着祁旻衡。
祁旻衡站起身来,拖过一把椅子,坐在申宗渊的正对面,平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你以为的终究只能是你以为的。”
此时,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祁旻衡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