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安道韫：即使成功又如何（2）
我以为我会在天色还蒙蒙亮的时候自动醒来。但我是被楼下已持续多时的人声鼎沸强迫睁眼的。我一看到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高处，顿时困意全无，立马起身找手机。“都九点多了。”我伸头朝楼下看了看，这时街道已经是一片车水马龙的景象。“真后悔没有定闹钟，现在正是天色大好。”小英的婚礼在傍晚举行，我又不能在这里一直躲到晚上。“算了，等会直接出去吧，今天他们应该都在帮小英准备婚礼。”
我从冰箱里拿出剩余的披萨放进烤箱，等待的时间里我把冰冻的蛋糕吃了。经过冷藏的蛋糕和昨晚刚出炉的时候相比，是不一样的好吃，奶油被冻成了接近冰淇淋的口感，蛋糕体没有之前松软，但更加爽口。我吃完披萨后，拎着垃圾，站在门口，恋恋不舍地扫视着公寓里每一处细节，想把眼前的景象烙印在脑中。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习惯性地想带上墨镜，突然反应过来昨晚出门的时候没带。我把酒店里的黑色雨伞当作太阳伞挡在脸前，靠着墙壁低头匆忙行走。
我一路提心吊胆地左顾右瞟，终于安全地回到了酒店。
我打开手提箱，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杏色绸缎蕾丝长裙穿在身上。我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用细密的黑色发卡将刘海别上，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我从箱子内侧掏出一串大颗珍珠项链环在颈上，在丰满的嘴唇上涂上从来不会用的白桃色唇釉。我站在镜子前，确定自己从未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他们面前过。最后带上墨镜，撑上黑色阳伞，赶往小英的婚礼现场。
小英的婚礼在一个花园草坪上举办。草坪上除了宾客集中在婚礼舞台处，周围还有不少散落的围观者。我撑着伞，隐藏在附近酒店后面，远远地望着她。
她的先生真人很有气质，和小英非常般配，两人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双方父母一看就出自传统中产家庭。她的婚礼结合了中西方文化，神圣与随性共存。
她的身边，的确是一个空位，再往右，是两位伴娘。陆毓宁的伴娘服上半部分有些类似于金绿色旗袍，使她增添了一份中式的古典沉静。
我隐约能听见小英的致辞。我尽可能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她的确在为我发言。
“......她现在也获得了属于她自己的幸福。”我听着这段话，内心漫起一阵阵酸楚。我借着墨镜的遮挡，任由泪水夺眶而出。“我仍是孑然一身，身边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我在心里默默地对着小英说。
小英最终把捧花双手交到陆毓宁手中，陆毓宁脸上布满泪痕，感动地微笑着。
“希望她之后，同样能找到一个能够和她幸福相伴的人。”我望着陆毓宁，喃喃自语道。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陆陆续续地起身往酒店这边走，准备在里面用餐。我立刻扶着墨镜转身离开。我匆忙回头再看小英一眼，她扶着陆毓宁，她的先生正在帮她解开小拖尾裙摆，温朝复和梁穆在旁边等他们。我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中。
我走在街边，不时有人转头看向我。我这副装扮，加上戴着墨镜，一个人有些失落地走在路上的样子应该是有些奇怪的吧。我扶了扶墨镜，回避着他人的目光，生怕有以前认识的人认出我。
我双手环臂，低着头疾步走入酒店。
回到酒店，我换下华服，散落头发，卸完妆躺在床上看着全程拍摄的婚礼视频。
视频里小英笑靥如花，整个人从内到外迸发着被爱包围的喜悦。她的丈夫几乎每时每刻满眼都是她，小英只要感到口渴、高跟鞋磨脚、头花别发这些不太舒服的问题，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在不影响小英美丽的前提下，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决这些状况——而且他的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我观看录像，我几乎不会发现他的行为。他们的父母的眼睛里也充满真挚感动的笑意。陆毓宁站在小英身边，脸上除了有为她祝福的激动，似乎还有对她羡慕的落寞感。在典礼的结尾处，镜头扫到了温朝复和梁穆的所在位置。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不能说像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会对他们直接略过，我承认确实还会注意到他们，但心里完全泛不起一丝涟漪，甚至都不会好奇他们现在的生活是怎样的。他们的脸上就是很正常的欣慰表情，温朝复好像全程在出神。他们与我之间曾有过的交集，此时在我的感受里只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今天的夜晚依然晴朗。天空中繁星闪烁，几近正圆的月盘明晃晃地散发着她温柔的薄晖。我突然想去看一看那个破旧的巷子。我穿了一个高领的宽松毛衣，带上眼镜和帽子，一低头，就能把整个人都藏在衣饰里面。
从这到巷子处的路途已经大变模样，之前中心街区外的混乱残破楼房此时已重建成高大林立的科技建筑。道路也从错综杂乱变成规整有序。我怀疑那条有碍观瞻的巷子现在是否还能存在。
我沿着导航朝目的地走去，发现我得经过西街的ELEC，如果我换条绕路走的话，又会经过另一家ELEC。我站在路口处，在自定义条件中说明不经过ELEC，结果出现了一条要走两个小时的“最短路径”。
我放弃了回避ELEC。“正好去看看现在发展成什么样，能在这几年里再开三家店。”我把高领往上抻了抻，遮到我的鼻尖下方。总店的店面扩大成之前的几倍，甚至这段街区几乎都ELEC的风格，它可以说平行科幻时空里赛博朋克风格的百老汇。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幻世界，觉得自己像是未来版的爱丽丝。在门口排队等待安检的顾客们大多打扮得和俱乐部的风格非常适配。他们穿着复古名伶的衣物，有的在配饰或头发上做了非常突出未来科幻感的心思，有些在本身的衣物上进行天马行空的高级改造，有个别人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未打造好或已经残破的机器人穿上完全“百老汇”的服装。我惊讶于这些人对俱乐部生活的热衷甚至是痴迷。“可能只有在此时戏剧化的掩饰下，他们才能释放真实的自己吧。”我完全被ELEC带来的华丽盛宴吸引住，以至于把目的地抛之脑后，直到导航提醒我已偏离路线。
我如梦初醒，离开了这段街区，仿佛刚刚真的在“桃花源”里游走一番，又被某种力量拽回这个时空。“也不知道其他三家店是什么样的。”我恋恋不舍地回头观望着那片灯红酒绿的神秘世界。
“前面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俱乐部！”对面迎来两个女孩，看样子她们也是要去ELEC。
“啊，怎么是这个样子！我以为你说的只是一个装修风格比较华丽的俱乐部。”另一个女孩看到ELEC后，眼神像是迷失在幻境里。
“我告诉你打扮得特别一点嘛，你非要说穿个漂亮点的裙子就好了，我们是那里面最没意思的两个人。”开始说话的那个女孩抱怨道。
“下次再来嘛。”旁边女孩安慰着她。
“人好多啊，下次来又得等很长时间。”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从包里掏出镜子，想在妆容上做点什么特别的改动。
“好啦好啦，我们先过去排队。”旁边女孩一心只想进入科幻爱丽丝的世界，拉着朋友快步小跑着。
“而且我上次去另一家分店，是那种中世纪欧洲怪诞童话风格，有点诡异，但特别有趣......”女孩边跑边说。
“四家店四种风格，完全就是温朝复的阔绰手笔。”我转过身，准备继续前进。“要不要绕到后面看看那家插花店？”理智告诉我不要在这里停留了，但我的身体却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花店附近。
插花店还是原来的样子，只进行了一些简单的装修。门口院子里的猫咪们正愉快地玩耍。我蹲下身朝猫咪唤着，猫咪们小心翼翼地朝我走来，闻了闻我的周围，又跑开了。“啊它们应该不是之前的猫咪了。”我站起身，抬头看向楼上的窗户，窗户紧闭着，是单面玻璃，从外面看不见室内任何情况。
正当我抬头对着窗户发愣时，出来剪花的店员叫住了我：“很长时间没有看到您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还是那副温柔秀美的模样完全没有变化。“你......你还能认得我？”
她微笑地点了点头，并递给我一支刚剪下来的弗洛伊德玫瑰。
我迟疑地伸手接下这支玫瑰，厚厚的丝绒花瓣层层交叠，在黑夜中舞动，摄人心魄。
导航语音再次将我的意识从玫瑰中拉回。我慌忙地和她说了声“谢谢”，转身低头逃走了。
“没想到她的记忆力和观察力这么好，今天的我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她只是略微一瞥，竟认出了我。”我深吸了几口气，慌忙地向目的地奔去。
巷子及其周围的破旧房屋被拆了一半，马路对面已重新建好了都市高楼。这里的人群与以前大不相同，即使现在是夜晚，我独自在这也丝毫不会感到害怕。
我踩着堆积在地上的建筑废料小心翼翼地往前踏着，想看看小时候居住的那个拥挤嘈杂的阴沉小楼是否还存在。突然，一个有力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我瞬间失去了平衡，下意识双手抓住了这人的小臂。
久违熟悉的淡淡清香。
最让我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温朝复的面容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急忙用力甩开他的手，歪歪倒倒地慌张逃走。我用尽全力跑出一段路后，发现他仍跟在后面。
“干嘛跟着我。”我只好转身问出了这句废话。
他没有做声，面无表情地慢慢向我走来。我表面上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实则十分心虚，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面对他。
“走吧，我们去吃饭。”他自然地拉起我的手，脸上重新出现笑容。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眶周围已微微泛红。
他什么也没问。这让我暂时松了一口气，但也让我满腹疑惑。
“我吃过了，我先回去了。”我趁机挣脱了他的手。
下一秒，他又重新拉住，并握得更紧了。“我还没吃，我想吃披萨，你会和我一起的。”他微笑地拉着我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和以前一样，看着我坐上后座，递给我一个头盔后，翻身跨上摩托。“坐稳了吗？”
“嗯。”我应了一声。
他把车停在店门外，拉着我和店长打了招呼，便径直穿过人群，来到我们以前经常坐的窗边。
“还好，陆毓宁不在。”我低着头，用手遮住脸，目光透过缝隙观察着店里的一切，时不时瞟向他，心中忐忑地猜测着他下一句可能要问什么。
他和以前一样，选好了自己喜欢吃的食物，再把手机放到我面前让我点单。此时的我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加上店里充满的浓郁香味，没有抵挡住美食的诱惑，点了一大堆后，尴尬地把手机推向他。
他看着屏幕，手指上下翻了一下我点的食物，抬头看了我一眼，开心地笑了。
“笑什么啊。饿了不行啊。”我不好意思地拿起旁边的水杯，慌忙喝了几口水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明天我们去那家花园餐厅吃。”他翻到这家餐厅的照片放到我面前。
的确很漂亮，我看着手机上的照片。但此时，我满心想的都是等会怎样脱身的办法。
他忽然把刚刚花店店员送给我的佛洛依德玫瑰放在我面前。我这才意识到在巷子里的废弃建材上，我在慌乱中把它遗落了。他拿起桌边的剪刀，把多余的枝叶剪去，伸手将它别在我耳鬓旁的卡子上。
我抬手摸了摸耳边娇艳的花朵，转头看向旁边的玻璃，欣赏着自己的面容。
我们点的食物上来了，热腾腾的香气瞬间把我笼罩。我着实是感到饥肠辘辘，伸手就想抓起一块披萨，但食物的高温迫使我放下了它，我只好焦急地等待着它降到合适的温度。
他点了一份罗勒香松牛肉番茄披萨和蒲烧鳗鱼披萨的双拼，我点了孜然羊肉和至尊海鲜的双拼披萨与酸奶菠菜和水果咖喱鸡的双拼披萨。
他叉了一块披萨放在我的盘子里，我估摸着现在的温度应该可以入口了，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我一共吃了一个半披萨，大半个榴莲薯泥饺，草莓抹茶拿破仑和开心果巧克力树莓卷，还喝了一大杯紫米麻薯白桃奶茶。
我靠在椅子上，急切吃下去的食物在胃里不断发酵，甚至我稍微动一下都会吐出来。“之后再想逃跑的事吧。”此时胃的消化功能占据了我所有的精力，让我的大脑无法运转起来。
我抬眼瞥着温朝复。他如以前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玩手机，耐心地等待着我。
我的心里是有些焦急的，想尽快让自己肚子里的食物消化得差不多，好逃离这个尴尬的局面。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不安。“你要不要和我分享一下这几年的生活？”他放下手机，抬头正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