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安道韫：尘埃终于落定（4）
我们签完协议，准备离开密室时，项嵘叫住了梁穆。“有件事要和你说一下。为了避免仿生人在社会中可能会给人类生活造成意外恐慌，公司存档里的所有仿生人，意识要被消除，躯体暂时要被作为机器存放在实验室里，并不得擅自开启。你作为巨力集团的高层和仿生人项目的创始者，我向上级争取了由你负责这件事的权利。本来这边打算让我带领队伍清除仿生人，我拒绝了这项任务。仿生人作为你的项目成果，我们没有资格多做干预。但你处理结束后，警方会派人检查确定是否封存完毕。”
项嵘说完，梁穆没有任何反应地接受了这项命令。我清楚看见，当听到项嵘的话时，申翡泱强装镇定的表情，但眼中的惊恐暴露了她。
“怎么办？现在不仅没能让其他仿生人获得自由，我和祁旻衡也要被作为机器消除了。”刚到车里，申翡泱急切地向我们寻求帮助。
“你俩不用担心，项嵘在刚才的命令中其实已经放你们自由了。”梁穆解释道，“他说的是'公司存档里的所有仿生人'，你两不在其中。而且，如果他已经向上面暴露你们的真实身份，何必还来让你们签署保密协议？”
祁旻衡和申翡泱这才放下心来。
“至少我们的目标已完成了大半：帮你俩获得自由；让这座城市的人民生活重新安定；申宗渊得到该有的惩罚。而且陆毓宁彻底恢复了自由，不用再为父母的安全担忧。”梁穆边开车边说道，“至于其他仿生人的自由与命运，我们得暂时让步，毕竟项嵘已经给我们争取到现有条件下最有利的空间了。再与上层抗争，只会失去更多。”
我们默认了他的观点，单从结果来说，能把目标实现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差强人意了。只不过，这其中付出的代价，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愿提起。
店里的顾客大多都在用餐桌边的内嵌屏看着警方关于申宗渊自杀事件的新闻发布会。
“我们要看吗？”申翡泱听到周围顾客煞有介事的猜测与讨论，小心翼翼地问我们。
我摇了摇头。此时我只想彻底避开关于这场漩涡的所有信息。
即使店内顾客聊得热火朝天，每个陌生的面孔都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惨淡的愁雾笼罩在我们身边挥之不去，将我们与周遭熙攘的环境隔离开来，餐桌上的氛围如死一般沉寂。
“要不我们去温朝复的住处吧。”申翡泱提议道，“这段时间我们都别来店里了。”她使了使眼色让我们看向她身后，窗边有一桌顾客应该是已经知道陆毓宁是申宗渊的妻子，频频回头向这边看来，“我在外界的身份仍是申宗渊的女儿，所有他名下的房产我都不能去住，你们也是，住处周围此时一定围满了记者。”
那桌客人已经确定了陆毓宁的身份，正在和别的顾客议论。
“我们走吧。”梁穆忍受不了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集中在我们身上，“等会可能就出不去了。”
我们迅速上了车，有人正隔着店里的玻璃橱窗拍下梁穆的私家车。
“最近尽量别出来，温朝复那里安保系统很健全，而且有管家，需要什么跟他们说。这车暂时也开不了了，这段时间我就住公司吧。”梁穆把车停靠在路边一个停车位上，确定没有人跟踪围观过来后，才打开车门让我们下车。
“从这边走。”祁旻衡指着侧边一道看起来像个死胡同的小巷子说，“这里没什么人，而且住的都是年龄很大的老居户。”
巷子的宽度勉强只能容下一人通行。“我走最前面吧，暂时还没有人认识我。”祁旻衡率先挤进了逼仄的巷口。
只要对面出现了一个身影，我们都下意识地用别过身，用手上的物件遮挡脸部。“还好，这里几乎全是老人，不太关注实时讯息。”我走出巷道，飞速穿过马路，进入插花店。
“也不知道这种不见天日的境况要多久结束。”陆毓宁慌忙地进入房间，这才安心地松懈下来，仰面瘫在沙发上。
“最多持续一个月，之后也会有人认出你，可能会和身边人稍加议论，但你至少可以正常生活了。”祁旻衡说道。
“等风波过去后，大家打算做什么？”申翡泱靠在窗边问我们。
我们安静地相互看着，梁穆首先开口说出了他的打算。“我应该是这里最显而易见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肯定得先平复把公司里的混乱状况，同时要解决现有仿生人的问题。我准备将他们的控制核心球摘出来，以休眠模式放到能量供给台中储存，空白的仿生躯体锁进玻璃舱内。”
“你处理完这些烂尾工作后呢？还会再接触他们吗？”申翡泱关切地问到。
“之后我应该会从造出低等的机器模式仿生人开始，先作为产品融入社会，将整个项目逐步复盘，一点一点展现在大众面前。有了这样循序渐进的过程，人们会更易于接受，也能通过警方对仿生人发展程度的约制。他们只是暂时被封闭起来，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还有一件事，”梁穆转头看向祁旻衡，“我想收购你的公司。”
祁旻衡点了点头，“我不准备做商人，即使你不提，我也会请你掌管这个公司。”
梁穆接到阿源的电话后，便匆忙去了公司。
“我应该会真正创立一个自己的设计品牌，工作时间不固定，还能做一个业余的旅行者。虽然申宗渊给我设计了虚假的记忆，却真正地改变了我的性格与喜好。”申翡渊说道。
“我无欲无求，没有想做的事。”祁旻衡躺在床上发出懒散的声音，“可能会去帮梁穆分担一部分公司的事务吧。”
我看向陆毓宁，“你是不是准备继承家族的生意？”
“嗯。不过我先得进修一个金融管理学位。当务之急还是断离一切有关申宗渊的联系。”陆毓宁看着我说。
此时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了还未发言的我。
“我想和陆毓宁一起返校，但我准备攻读法律学位。”我思忖许久，终于决定选择朝这个方向发展，“梁穆说暂时的妥协是为了取得以后的机会。如果将来这些已经具有自主意识的仿生人流入社会，我认为需要健全的法律来保护权利与制约行为。所有我想在伺机的时间里，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
“还不一定呢。也许我并没有学习法律的天赋，如果你之后发现自己也不擅长管理公司的话我们就远离这些喧嚣纷争，去海边开个咖啡厅类似的店的吧。”我不想让气氛一直沉重下去，便用轻松的表情看向陆毓宁。
“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陆毓宁拉开冰箱，翻找着里面的食材。
“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几个人现在的状态很像学生时期。”申翡泱打开巨幕内嵌电视，趴在沙发上，“四个女生，起居室，里面有卧室隔间。当然他这里面积太大了，就是顶奢版女生宿舍。虽然我没有真的经历过这些，但我的记忆里什么都有。”申翡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的确挺像的。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好像真不错。”陆毓宁朝我们扔来水果和牛奶，“自己洗洗再吃，我去做饭了。”说着拎出一袋食材。
“我来帮你。”祁旻衡起身跟她一起走进厨房。
申翡泱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转头问我，“你会做饭吗？”
我摇了摇头，开了两罐牛奶，递给她一瓶，“只能用锅把食物煮熟，勉强维持生命。”
“申宗渊竟然把我这项技能消除了，”申翡泱耸了耸肩，无奈地摊开手掌，“哪天得让梁穆帮我把各项能力重新设定一下。”
“你既然想融入人类世界，就得忘了自己是仿生人的身份，要把自己当做真实的人类一样生活。你得和他们一样学习技能，而不是让你的创造者直接赋予你能力。”祁旻衡听到我们的对话后，转头说出打消申翡泱想法的话。
“她可真是把既得利益者的嘴脸体现得淋漓尽致。”申翡泱撇着嘴，向我做鬼脸吐槽，“她自己侥幸躲避了更改，还不允许别的仿生人也拥有这种满级能力，还不是有我的配合她才能逃出去。”
我笑着安慰她，“其实她说的也没错。她这种情况就像人类当中的全能天才，可能全世界只有寥寥几人，其他人也不能要求女娲或上帝再重塑自己。每个人类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仿生人也同样。”
“这对于我们这种算是成为人类的仿生人来说并不是好事，至少幸福感很低。如果我还是作为机器存在的话，具有满级能力当然是最理想的情况。”祁旻衡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们声音这么小你都能听见？”申翡泱惊讶地望向她。
听到祁旻衡开口，我也差点被牛奶呛住。转念又想到当时在核电厂里，她轻而易举地就能靠感官发现目标。
“是啊，我能自动降低周围杂音的音量，将人声清晰放大。”祁旻衡熟练又精准地调配好陆毓宁需要的每一种材料，“要去找梁穆调整的应该是我。”
“这样的能力我还是不要拥有为好。”申翡泱脸上的表情转变为庆幸。
“你现在看祁旻衡还习惯吗？毕竟在看曾经的自己。”我问申翡泱。
“我早就不再认为那是我了，现在看着她只会觉得是和自己性格迥异的双胞胎姐妹。我回忆起以前在7-Mg躯体里的她，都觉得很陌生了，甚至我时常怀疑，那样的她是否真实存在过。”申翡泱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想开口问我，但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问她。
“其实7-Mg给我的感觉和梁穆自己挺像的。而且7-Fg也好像就是按照他心目中的你设计出来的，倒不是说长相很类似，就是性格气质方面，第一感觉上……”申翡泱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要不申宗渊怎么会照着我来设计你现在的外形。”我轻轻笑了一下，“不过他对我的这种感情，只是停留在少年时期的好感罢了。也许我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性，但也仅此而已。申宗渊可能比他还要了解他自己，我只是在人群中能一眼吸引到他的模子，实质上他真正爱的是申宗渊研究改造后的你。”
“原来你都能觉察到......”申翡泱托着下巴，盯着透明瓶里晃动的牛奶。
“人类的感受是微妙且复杂的，你也在逐渐拥有这种无法设定的能力。”我将她面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梁穆现在一心只有公司的发展，希望他早日再次遇到真正的爱人。”祁旻衡把做好的菜端了上来，“先别吃，还有其他的。”
“真的和女生宿舍的氛围一模一样哎！”申翡泱有些兴奋地环住了我，“大家会在一起敞开聊八卦，还不用担心被别人听到。”
我握住了她的胳膊，和她相依偎着，在历经过狂风骤雨后，第一次觉得这种安宁的生活才是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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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降临多时，我们各自去了卧室准备休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用尽能想到的方法也没有成功入睡。我紧闭眼睛，告诉自己即使没有困意也要忍住睁开眼睛，身体放平，调整呼吸。正当我以为自己即将入眠时，好像有熟悉的声音喊着我的小名出现在我脑中。
我猛然起身，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除了窗外风吹枝叶的婆娑声，与远处高架上车辆疾驰声，再无其他异动。我下床去其他卧室门口查看了一会，确定她们都在熟睡中，便再次回到了床上，恢复原本的睡眠姿势，努力让自己进入入睡状态。
但这个声音再次出现，此时我的大脑正处于非常清醒的状态，而且我非常确定这声音不是从外界传进耳朵，而是直接在我脑中闪现。
这是温朝复的声音，我决定顺着声音的引导找到他。
他只是轻轻地换着我的小名，但我却能感知到他存在的方位。我径直向梁穆常住的那间日式卧室走去。
有微微蓝光在床头附近闪烁。我走进看到一个控制核心球在能量柱上发出的光芒。
这里储存了温朝复的意识。我能强烈感受到他的存在。
“安安……”脑中的呼唤声逐渐清晰，声调平静下来，仿佛在我耳边发出，他能意识到此时我正站在他面前。
“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俯身靠近他。
“你还没有睡吗？”他轻声问我。
我伸出手指，小心触碰着他。控制核心球散发出更浓郁的色彩来回应我。
“不太困，想和你说会话。”我趴在能量台上，贴近他后感到有微弱的电流有规律地划过肌肤。
感觉像极了以前他的手掌轻抚我的脸颊和长发。
我闭上眼睛，想忘却他现在的形态，但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滴落在他身上。
他瞬间感受到了，立刻停止发出电流和光芒。他试图转动本身想拭去我脸颊上的泪水，几经尝试后，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我听到到他发出无奈的叹息声。
我并不想让他和我见面就感到难过，可越想控制，泪水却源源不断地沿着之前的泪痕再次流落。
没有嚎啕，没有啜泣，只有泪水安静地流淌。
他控制无线网络将窗帘打开，我睁开眼睛，幽柔的月光倾泻下来，铺在我身上。
“你看，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我现在还是能陪在你身边。”他重新燃起蓝光，向我确定他的存在。
我躺下床，侧身凝望着他，一如以往在皎洁安宁的夜晚与他相视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