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境与现实的碰撞实验(1)
1、她的海洋梦境
她被濒临死亡的窒息感惊醒。
软厚的棉花被褥拱成一个长形半封闭的茧笼在她身上,安稳,温敦。周围一片寂静,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黑暗中闪烁着星星点点,密麻和稀疏交错的树影在天花板和白墙上摇曳。自身的呼吸声音和心跳动作在深夜异常清晰。
这已经是她在这个月第七次因为梦到同样的场景而睁开眼了。
她的左臂连着肩膀被全身和被褥的重量压至麻木,凸起的胯骨硌着指头的骨节不知多长时间,指甲似乎已经嵌入了皮肉。但她不敢挪动,尽量保持着刚醒的姿势。
她盯着玻璃外对面楼的一扇窗户里照射出来的一束强烈白光,想努力回忆她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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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日晴朗。她面前是大片海洋,深厚且浓郁的蔚蓝一望无际,粼粼钻石排列弯曲镶嵌在涟漪的顶尖。遥远处是模糊的分界线,蓝得浓郁转变为稍有白淡,是天空。愈向她的头顶处,蓝色愈发微浅,直至汇聚成一团刺眼的闪耀金白圆子。她站在沙滩潮湿和干燥的分界线上,微微浪潮不断涌上来,深色的泥沙被反复浸润,始终没有打在她的脚上。
似乎是中秋,她记不太清楚,只觉得时烈时缓的凉风吹过头顶像是已经成熟的秋季才有的海风,不寒只凉,且这阳光不燥只明。
“一定是秋季。”她确定了记忆的季节。她对这个季节再熟悉不过,梦境中的风和阳光是它最美丽的象征。
她脱了鞋袜,赤脚站在干燥的沙滩上。沙子是凉的,尽管阳光毫不吝啬地包裹了她目光所及之处的每一颗沙子,但温热稍作停留瞬而就被海风吹散。她尝试用脚趾去触碰潮湿的泥沙,散软,粘糊,牢牢沾在皮肤上。她索性踩着湿沙向水中走,脚掌挤压着泥沙吸收的水份,指缝中灌满湿沙,海水裹着稀疏沙粒不住地打在脚面上。
温柔明亮的浪潮吸引她向海水更深处走去,水位线没过脚腕,到小腿,再浸上膝盖,到大腿,腰,胸。她逐渐感到被水托上来的漂浮感,需要刻意用脚尖去触摸泥沙,脚掌企图用力抓地。海水漫过她的胸,快到她的锁骨位置,她下意识向下扑腾臂膀,手握紧拳头似乎想抓住什么,有些吃力地转过头,想看看后面的景象。
“似乎有一些人,三三五五地坐在一起打闹。”她回忆着,“但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她。”毕竟在海边游泳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可她并不会游泳。
她想往更蓝处涌去。
她深吸气,闭上眼睛,把头发向后缕,猛地一头扎进水里。
一片漆黑。
纵然她努力紧闭嘴,还是有少量海水溢进来,真的咸苦。她想吐出去,但又明白不能张嘴。她想呼吸,刚刚在海面上吸的一大口气已经吐干净了。
她忍不住张开了嘴,来不及反应,海水猛地灌进嗓子里。她没办法呼吸,鼻腔里浸满海水,好像耳朵里也有剧烈的海浪嘈杂声。她在密闭黑暗中挣扎。
她要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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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戛然而止。她被真切的感受惊醒。在梦里,有很长时间她在挣脱海水的缠绕裹挟。这便是她能回忆的所有内容了。
她翻了个身,动动被压麻的肌肉。脑子无比清醒,眼皮也没有刚醒的沉重胶着感。
“果然,梦总是相反的。”她一个根本不会游泳的人怎么会下水。“但为什么会这么多次做同一个梦呢?”她裹了裹被子,似乎身体真的被海水浸过一样冰凉。
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掌心放在她胳膊上。
“怎么这么凉?你冷吗?”她的丈夫触摸着她的皮肤,双臂伸过来将她拥入怀中。
“你书稿进度如何?”她睁开眼睛寻找他的脸,紧紧抱着他宽大的身躯。
“还有一些。这星期差不多可以完结。”他闭上眼睛,轻缓地说着,声音充满疲惫。
2、他的沙漠现实
他抬头看看天空,刺眼的阳光像一把把刀子直直地刺向他的眼睛。他赶忙避开它们,顿时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他不知道他走了多久,更不知道还能坚持多长时间才能见到人烟。
他是一个旅行探险者,做这份职业已经七年了。起初是爱好,从游山玩水到登峰潜泳,他不再拘泥于享受自然人文的美景风光,决定把它作为一个职业,进行更复杂的自他挑战。这次,他准备徒步穿越沙漠。但就在昨天夜晚降临之前,他似乎走错了路,按照地图上所标志的,在昨天就会出现一个景海,但现在他并没有找到。储备粮水已经快用完了,此时的他筋疲力竭。“他可能就此死去了。”他索性躺在漫无边际的滚烫沙滩上,再也不想起来。“就让炽热的太阳把他晒干吧!”他实在没有气力站起来继续寻找救命稻草了。饥饿干渴劳累拖着他的身体,各种生理需求全部到达极限。
他闭上眼睛。
困倦迅速侵入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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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安静的夜晚。静到只能听见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和偶尔几声狗吠。作为一名现代作家,他仍然习惯用笔写字,面对电子屏幕,他脑袋空白,一点灵感也无。编辑部的人已经来催稿好几次了,他答应后天把前两章的初稿交给他,现在进度到第二章中程。眼皮上下互相吸引,黄白的灯光把他蓬乱的头发投影到稿纸上,他似乎看到自己疲惫的面容。他闭上台灯,起身,转向洗漱室。
未放水的浴缸有些凉,一卧进去,他浑身战栗了一下。随着水面一点一点涨起,温度也愈加变暖。他靠在浴缸边缘,仰头闭目,脖颈放松的感觉真好。他想着晚餐妻子做的番茄牛肉乌冬面,面条裹着酸辣的西红柿酱汁,爽滑软弹,还有表皮烤得脆脆焦焦洒满孜然的羊腿肉与清淡鲜甜夹带丝丝腥气的花蛤汤。
“今天晚上的饭菜真好吃啊,每一口都回味无穷。”他舔了舔被水浸润的唇齿。
夜晚寂静得仿佛无人生存,窸窸窣窣的水流环绕在他耳边。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浴水呛得清醒,迷糊中他的身体一点点顺着浴缸边缘退了下去,直到全身浸没在水里。他站起来拽下高处的浴巾,沾了沾湿漉漉的头发,在黑暗中触摸分辨出浴巾没打湿的部分,随便擦下身上其他部分的水,裹上干燥的绒睡袍,放空浴缸的水,踱向卧室。
他悄悄拧下门把手,缓慢走向床边,生怕吵醒了他的妻子。但她似乎没有睡熟,眼睛半睁半闭。他摸了摸她的皮肤,冰凉,他奇怪这种不太冷的天气盖着如此厚的被褥怎么会身体这么凉。他把她搂入怀中,周围在此刻有了生机。
她睡意朦胧中关心他书稿的进度怎样,他告诉她说这星期就能解决。她似乎睡意朦胧地嗯了一下,也许是半梦半醒时的咂嘴声,而后她安稳的呼吸音在他耳边均匀散落。他的眼睛干涩疲惫,眼皮合上后像被黏住一般,但脑中非常清醒,想着早些时候编辑推荐的山溪民宿,建在小半山腰上,荫绿丛树包围着红砖尖顶房,屋内有壁炉和大落地窗,从玄关出去下到溪边是人工花石阶梯。他低头吻了吻妻子的乌发,有桃子的香甜也有茶的清爽气。
“你一定很喜欢那个民宿。”他默默想着她在那里度假的好笑容,内心止不住的兴奋,甚至想现在立马起身把书稿完成,叫醒妻子收拾行李。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调整好呼吸准备入睡。
应该是晚饭后那杯清茶的作用吧,他辗转反侧。失眠的夜晚时间过得太漫长,身体不同的部位接连麻木,他需要不断地调整姿势,但这样使他头脑更加清醒了。她一夜睡的应该很好,只动了一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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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刺眼的黄白光。他赶快用胳膊挡住眼睛。“已经早晨了吗?”他以为是妻子起床拉开了窗帘,可并没有人应声。身下仿佛压着一排汽暖管,侧脸贴到了滚烫的粗砺,一下子他困意全无。
他还在燥热的沙漠中。
太阳依然明晃晃地挂在无云的蓝天上。
原来刚刚的安稳生活都是梦。
3、她的幸福婚姻
她很爱烹饪。烹饪前要考虑菜品质量、营养搭配、佐料种类,都需要她一一挑选。烹饪本身也很有意思,炒烧蒸炸爆煎烤炖,各种做法组合着不同食材和佐料,形成花样繁多的佳肴。当然,做餐人最欣慰的还是等餐人吃到料理后露出满意或是欣喜的表情。
他还在熟睡中。她悄悄打开床头灯,调到最小亮度,在昏黄暧昧的灯光中摸到丝绒家居外套穿上,动作压到最小幅度掀开一角被子,趿上短毛拖鞋,低头轻轻吻了他。
冰箱里有昨晚包好冷藏的虾仁鲜肉小饺和煮好的米饭,她拿出蒸锅,把小饺排列上去。他喜欢吃放很多鸡蛋的咖喱炒饭。她把胡萝卜黄瓜青菜腊肠切成丁,放在碗里。起锅,烧油,倒入三个打散的鸡蛋,翻炒备用。之后爆个姜片,放入各种素菜丁和玉米粒毛豆粒,倒上咖喱酱汁。再把熟米饭和鸡蛋扣进去,不断翻炒让咖喱酱汁包裹着粒粒米饭。最后收尾再放盐和葱花。这时,蒸锅滴滴响,虾仁鲜肉蒸饺熟了。
“再做个黑芝麻麦片粥吧。”她抬头看看橱柜里大半罐的燕麦片和黑芝麻核桃碎。
拖鞋和木地板摩擦的声音从卧室模糊传来,停顿,门把手转动,脚步声乍一下清晰后越来越近。他的一只手将她额前碎发捋向耳后,另一只胳臂从后腰搂过来,紧接着还是惯例亲在脸颊上的早安吻。
“先喝蜂蜜水。”她把粥锅端到大理石板桌上,褪下隔热手套,从碗橱里拿出蜂蜜罐和螺旋形木勺。他接过罐子,倒了两杯温水,搅入蜂蜜,递到她手里。他拉开金属座椅,把双人瓷碗钢筷放在桌上。她刚要转身去厨房,他握住她的肩膀,推她到桌边,按她坐下。
“你吃吧,我去拿。”
“蒸锅里是虾饺,直接端过来。还有咖喱炒饭也在厨台上。”
粥很香,热度刚好。
他端来了虾肉饺,和装在淡金色大盘里的咖喱炒饭,还有一碟醋蒜泥辣椒末混合的调料。
“你吃饺不是不沾辣椒吗?”她奇怪他居然搁了辣椒。
“你的啊,吃辣人。”他笑了,“吃饺子还沾辣椒。”
“我不要,这虾饺就吃纯鲜味。”她推向一边。他沾了一个,说:“好吃,吃一个没料的,再沾一个料的,你也试试。”她刚想尝一口咖喱饭,被他一个酸辣饺子塞得满嘴。
“咖喱饭好吃吗?”她看他闷头只吃一声不吭。她盛了半碗,咖喱很香,蔬菜解腻,米饭干爽有韧劲。
“好吃!”他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嚅嚅。只见他端起盘子,快速将最后几口扒进嘴,放下碗筷,闭上眼抹抹嘴,发出满足的叹声。“比我吃过的咖喱饭都好吃。”
她心满意足,厨艺再次得到肯定。“她洗两个苹果吃。”他伸手拦住她,示意他去洗。她打了他的手,嬉笑着:“不要,我去洗水果,你洗碗。”他笑着站起身,把盘子碗筷摞在锅里,说:“当然是我洗。”
她走向化妆镜,开始梳妆。她简单扑层底妆,化了眉眼,打点微微高光,最后口红是重点强调色。她在适合今天妆容和衣服的三个包中犹豫不决,正巧他端着装满水果的盘子走过来。
“今天背哪个?”她指着那三个包,“她要穿这个外套。”
他拎起一个深棕色托特包,试试重量,又摸了摸驼色软羊皮编织手拎包,说:“就它吧,这个轻一些,那个刺绣的虽然好看,但应该不适合今天。你试一试吧。”他拿起编织包,递给她。
“你还切的猕猴桃和火龙果吗?”她拿起小钢叉,小心翼翼把切好的苹果瓣填进嘴里,生怕蹭花了口红和嘴边的底妆。
他啃着半红的苹果,口齿不清地说:“早晨多吃维生素不是最好吗?你说的。”他抓起另两只包,挂在原处的铁质包架上,然后指了指果盘,“上班之前吃完啊,我去洗碗,等会顺带把盘子带到厨房,不然我会忘了洗。”
她吃完水果,对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完整性,套上羊绒大衣和风琴裙,往编织包里塞进文件袋和日常必需物件,把果盘放在厨房桌板后,转头朝书房看了看,他继续俯身写作,她踩上低跟浅口皮鞋,悄悄带上大门。
她透过车窗,向远处眺望天空,蔚蓝中夹杂着白丝,阳光闪耀,秋风舒缓。这种晴朗天气于她是如此熟悉,前些天那相似的梦,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出现了。“可能是前些天设计合同的压力吧!那个手镯扣环实在太难满足对方的意见了。”一想到这次设计,她条件反射似的头痛一下。“不过幸好结果和报酬还算满意。”她对着包里的设计图松了口气。
他们的婚姻在几个月前步入第七年。平静如湖泊,偶有波澜给稳定生活增添承受范围内的惊喜或困扰。她们鲜有争吵,多是因为她心情阴郁的找茬,而他也只是一时沉默,继后揉揉她的头发,轻抚她的后背,将她埋入怀中。他的喃喃低语伴随着一系列安抚行动总能让她很快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