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梁穆：我这是借风上青云？（4）

之后的几天里，我总是期盼着自己能有机会早点下班，试图约申翡泱一起吃晚餐。可不随人愿，工作实在太过忙碌，这周我日夜都在公司度过。

我匆忙地吃完午饭，准备靠在沙发椅上小憩一会时，申翡泱打来了电话。

“你周末有时间吗？”她的话筒里传来强烈的风声。

“应该......有吧。”我顿时来了精神，午后的困倦一扫而光，抬眼看了一下这周的电子日程，确定周末没有会议要参加。

“那我们去学马术吧。我找到一个评价较好的马场。”

“好。”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

“那我和马场约好时间，明天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椅背上，就算闭上眼睛也毫无困意。“马术，我连马都没有见过。”兴奋过后，我有点后悔答应她的马术邀请。“要是高尔夫还好一点，毕竟时非刺激性的活动，我也不会露怯。”一想到我一个从未接触过马的人，明天要坐在马背上，根本掌控不了任由它驰骋的情形，我的肾上腺素就开始升高。

“也不知道温朝复有没有学过。但是他最近这么忙，根本没有时间提前教我。连口头指导我的机会都没有。”我努力平复自己的紧张，“到时候应该有教练专门指导我这种新手吧，下午先把周末的工作先交接一下。”我把办公室的环境调到了工作模式，墙壁立刻转变为水蓝色，室内的光线也换为柔和的淡黄色，周围散发出柠檬和薄荷的香气。

平时闹钟都叫不起来的我，在周六清晨自然醒了。我立即起床收拾了一番，琢磨着今天该穿什么衣服。

“去马场该穿的服饰”。我在搜索框中输入这几个字。“马术靴，紧身裤，polo衫……这些马场应该会提供吧，我直接穿这身衣服去，离开马场会不会太奇怪了。”我打开衣柜，扫视着可以搭配的衣服。

“这件太正式了……这套太运动了……这也太普通了……”我几乎把每一件能在这种天气穿的衣服都试了一遍，最终我选择了直筒深色牛仔裤和马丁靴，上衣是墨绿色夹克。

我仔细用梳子把头发分成自己想要的形状，按着梳好的造型小心吹干。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我在房间里踱步，坐立不安，我想看会书来打发时间，却连昨天看到哪一页都没有耐心翻到。手机里传来几个文件需要我指纹通过，我打开其中一个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此时在我眼中就是一排排乱码，大脑像是独自待在上锁的房间，完全接受不了眼睛传给它的讯息。

手机铃声响起，紧闭的房间突然开放，大脑恢复了往日的迅速反应。我立马起身坐直，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我们十一点见面？”她干脆利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和平时一样富有朝气。

“好，我随时可以出发。”我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情在她的影响下，也转化成积极的冷静状态。

“那你来我家门口接我吧。我定了一个渡口餐厅，我们先去吃午饭。”她在得到我的确定后挂断了电话。

她总是这样直截了当，从不模棱两可让别人猜测她的想法，也不会在选择时反复犹豫，更不会因为他人的观点纠结内耗。和她在一起时，我总是觉得精神焕然一新，不再是平时瞻前顾后的自己。

我走进温朝复的地下车库，里面停放着各种昂贵车辆。我大致扫视一遍，直觉选择了一辆黑绿色的轿跑SUV。我进入车里，将座椅调整到最适合自己的角度。我在车库里慢慢试驾了一圈，朝申翡泱家的别墅开去。

我停在别墅旁的无人道路上，打开手机，发现才十点半。我耐心地等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转成11：00。

这半小时显得无比漫长，我反复按着手机的锁屏键。我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显示屏上转移，但总是在刻意盯到墙边花瓣不出五片被风吹落时，忍不住又打开手机查看时间。终于在十点五十七分时，申翡泱打来了电话。

“你已经到我家门口了吗？黑色的SUV？”我听到电话那头申翡泱关门的声音。“我刚刚出门时从监控屏里看到了。”

“我忘了她家的监控！”我顿时心里一惊，想到自己提前半小时就等在这里的情形全部被拍了下来，懊恼开始不应该把车停到这里的。“我怕堵车，提前来了一会。”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较为平稳。

“我看到你了。你的车原来是绿色的。”

我顺着她的声音回头看，旁边的保安正为她打开花园大门。我连忙下车，快速走到另一边，打开副驾的车门。她自然地上了车，小声对我说了“谢谢”。

“车灯很漂亮，我喜欢这种华丽的车灯。”她翻下车顶的镜子，检查着自己的妆容和头发。

“我们先去这里。”她打开手机，指着导航上的一处地点给我看，“去这个餐厅吃饭。你做好等会给我拍照的准备，如果拍得不好看我可是会生气的。”她笑着竖起镶着水钻指甲的食指在我面前做出警告的手势。

“您就放心把这项任务交给我吧，我一定会让您满意！”我完全被她灵动俏皮的表现所感染，握住她的手开起了玩笑。

餐厅建立在码头边，用餐时可以欣赏碧波荡漾的江水，尤其在今日的好天气下，光线明朗景色开阔，江对岸的现代高楼，悠远鸣笛的各式船只，花园里的缤纷落英.......清晰地呈现在视野中。

申翡泱提前定的座位在一个拱球形的玻璃花房里，古金色的钢架上盘绕着各色野蔷薇，靠近圆顶处还有六盏小灯，玻璃房可以调节成白天、傍晚和黑夜模式，如果顾客对晴朗天气下的美景欣赏足够了，可以开启傍晚或黑夜模式，玻璃房便会模拟出黄昏或夜晚的视觉氛围，客人会被慵懒的暖黄色灯光笼罩。

“我前几天在网上一看到这里，立刻想到我在英国读书时和朋友常去的一家开在泰晤士河与伦敦塔旁的餐厅，我在那开过两次生日宴。你说菜色有多好吃也不见得，甚至让我推荐一道菜我都说不出来，但女孩们在一起就是很喜欢这种美丽的场景。”她抬头环顾着玻璃房，“我觉得这里的玻璃房比那边建造得更精致，那边的餐厅没有这种可以调节一天里不同时段模式的功能，而且这上面攀附的花是野蔷薇，我更喜欢。”

我拿起手机，偷偷调整好角度和光线，给她拍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对于我的拍摄技术，申大小姐是否还满意？”

她歪着头放大仔细观察着照片，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眼睛里也发出惊喜的光芒，“还真可以，你比我的朋友拍的还好，她们每次帮我拍照前我还要跟她们反复强调把我放在屏幕哪个位置，要拍什么动作，角度怎样......如果她能按我说的拍好还行，有时候说了好多次还是拍的奇形怪状，真的很让人当时就火冒三丈。”

我静静听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我想更多地了解眼前这个女孩的生活，哪怕是她早晨几点起床，中午吃了什么，晚上睡前听了哪首歌......这些琐碎的小事，都让我感兴趣。

“这家是中餐厅啊。”我翻阅着桌上的电子菜单说，“我以为这类装修都是西餐厅的风格。”

“我开始也以为是西餐厅，还在犹豫要不要来这里吃，回国后真的不想再吃西餐了，一是这么多年也吃够了，二是国内餐厅做的也不正宗。”她指着菜单说，“我想吃虾爆鳝、牛筋滑豆腐，还有这个浓汤笋壳鱼。再加一个甜品，要这个龙井奶冻吧。这里面有没有你不吃的？”

“我不挑食，你点过主菜和汤了，那我就要一个高山豆苗和鹅肝炖蛋吧。”我下了单。

“你怎么不吃？”她看着服务员把菜一盘一盘地上来，抬头问我。

“我在等他把菜全上齐后你拍完照再吃。”我笑着说。

“没想到你这么自觉。”她把菜的位置摆放好后，拿起手机拍了几张，又对比着实物，跟我说，“你帮我打个灯。”

我开启手电筒，照着菜式调节灯光的冷暖度。

“停，再稍微调暖一点，就这样可以！”她拍出了自己满意的照片，放下手机，拿起餐具，舀了一勺牛筋豆腐，“这个真好吃！食物出品也比那家好多了，不是因为我更爱中餐，他家的菜品放在西餐里就很平平无奇，而这家在我吃过的中餐里算得上一口惊艳了。你快趁热，不然等会凉了味道口感都会大打折扣。”

我盛了一碗米饭，刚要伸手拿过她的碗，她赶忙摆手说不要，“我不能吃这么多碳水，保持身材很难的。我现在吃这一顿，等会就要在马场还回来。”

我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完全不会再把她和安道韫联系起来了。

“吃饱了，干干净净。”她检查着每一个餐盘，确定没有遗漏的食物后，靠在椅背上玩手机。“我们等会在江边走一圈再去马场吧，不消消食我怕等会在马背上吐出来。”

我点了点头，自己也觉得有些撑。

她对着镜子补上口红后，挎上包走出玻璃房。

平时我吃完午饭后都会觉着非常困倦，此时我还同刚自然醒时一样精神抖擞。

我承认自己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她开朗果敢的性格，明媚大方的气质，丰富多彩的经历，都让我如沐春风，而且她不会让我陷入反复纠结的情绪中。

“这是我的教练。”她站在一位飒爽的成熟女士旁，向我介绍。“你的教练等会就到，他会告诉你要更换成哪些衣物。”正说着，她向我身后挥了挥手，一位身材经手，但气场很强的中年男子向我们走来。

“你好，是第一次来学习马术吗？”他和我握手表示问候，态度温和，气质干练，目光炯炯有神。

“是，我第一次接触这项活动。”我的手掌微微有些发汗。

“不必紧张。下面我来和你介绍学习马术必需的装备。”教练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带到装备室里。

“我先去啦。你准备好了教练会带你过来。”申翡泱向我打了个招呼后，跟着女教练走向马场。

“马术所需要的装备在这里。”教练指着挂在墙上的展示品和我解释，“马靴，建议你这样的初学者最好使用可拆卸款的靴子，就是短马靴和护腿的组合，因为长靴比较厚实生硬，而且膝盖部分做得高，初学者基本上会感到不舒服。”

“手套，是分大小号的，手背是伸缩性很好的布面，手心是防滑的皮面。”

“头盔和充气护甲，是必须的，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尺码和款式，等会你要自己试戴挑选。”

“马刺，你暂时还不需要；服装，腿部半胶马裤，上衣随意，主要以舒适为主......”

我顺着马场上传来的欢呼声向外望去，正见申翡泱左手执弓右手持缰，俯身坐在马背上迎风奔驰，她束起的长发和马尾上的鬃毛随风竞相飘舞，她围着马场绕了一圈，再次减速经过立靶处，她直起腰身，操起弓箭，迅速对准靶心将箭射了出去。场上再次响起欢呼声，证明申翡泱又一次射中了靶心。她左手举起弓箭，右手紧握缰绳，向围观祝贺的群众们表示感谢，身下那匹优良的灰白色骏马微微抬腿，后仰长啸，似乎也在为它的骑手感到自豪。

“她真美。”教练赞叹道。

“嗯。”我出神地望着窗外，完全忘记了身边教练的存在，视线始终随着申翡泱的身影移动。她飒爽挺拔的英姿是全场的焦点，骑在踱步的骏马上，激昂又从容。阳光洒遍整个马场，唯独为她加冕了一袭金色战袍。

她是做自己骑士的公主。

她看到我在窗边望向她，骄傲地向我挥手，犹如一位胜利女王关抚她的追随者。

此时我才意识到教练还在我身边对我授课，我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他，教练的脸上也保持着一副赞赏的模样。

“我们继续？”教练转过身来，接着为我讲授基本知识。

“这里是各种型号的头盔和手套，你可以自行试戴一下，选择你觉得最舒适的一种型号。之后我们会为你配备一整套马术装备。”教练把我带到更衣区。“这项服务只有VIP客人才可享受，那位美丽的女士已经在我们这里预订了双人高级课程。”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申翡泱，她正在休息区为马梳毛。

选好属于我自己的装备后，教练把我带到马圈，“马是性格温和的动物，你要微笑地慢慢走进它，不能情绪激动地扑向它，这样它会以为你向它发起攻击。”

我听着教练的话，慢慢走进一匹正伸头看向我的白棕色骏马。我小心伸手抚摸着它的鬃毛，它乖巧地用头蹭着我的胳膊。

“看来你和它很有缘，初次见面就如此熟悉。”教练打开铁门，牵着马儿走出马圈。“你拉着缰绳，尝试让它和你一起走进马场。”

我在教练的扶持下翻身骑在马鞍上，随着马儿踏步的晃动，我感到一种失去平衡倚靠的紧张。

“脚掌踩在马镫上，放平，不要脚尖向下用力。身体坐直，耳肩臀连成一线，不要前倾离开马鞍，双腿不要夹紧马腹。”教练紧跟在我身边，纠正我的骑乘错误。

渐渐地，我在马背上掌握了平衡，身体放松了下来，双臂也不在僵直地握住缰绳。我试图让马儿小跑起来。

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骑马比坐在摩托车上面更能贴近自由，原始的泥土和青草气味，从四面八方肆意吹来的野风，顺滑厚实的鬃毛在我手边飘动。我越发觉得自在，想加快马速，体会驰骋的刺激与奔放。

马儿越跑越快，前方就是立靶区域，我拉住缰绳整个人向后仰，想让马折返回头，可是马儿根本不受缰绳的控制，直冲向前，我顿时无比慌张，完全不知道如何让马儿停下来。眼看靶场越来越近，那里有许多飞奔的骏马和练习射击的骑手，我的坐骑此时又好像达到了兴奋状态，如果它真的横冲直撞到靶场里，我不知会是怎样的后果。

就在这时，有个青少年射出了远远偏离路径的一箭，这一箭距我和马儿不到半米的地方迅速擦过。马儿立即由高亢变为惶恐，惊慌失措地掉回头想急速逃离靶场，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我本来就不是很稳的坐姿更加失去平衡，我只能紧紧伏在马背上，尽力不让自己掉下去。慌乱中，我瞥见教练跃身上马准备追来的身影，他好像冲我大喊，告诉我此时为了保证安全应该做的基本事项，可我的大脑此时被惊险和恐惧占满，全然顾不上看他，肾上腺素迅速飙升，我一心只想着不要伤到头部就好。

后面好像有急速的马蹄声靠近，我全身僵硬，不敢回头看去。

“梁穆！”干脆利落的女声从我左后方传来。我稍稍抬眼，只见申翡泱熟悉的马靴和白色骑服，她头顶后方处太阳高悬，犹如一位骁勇的女战神。“你慢慢直起身，双臂放松，收紧核心！一定要坐稳！”

她在我旁边让我立刻心安了许多，我按她说的尽可能地坐正了身体，心里安慰着自己：“大不了眼睛一闭任由它跑吧，骑马哪有不摔下来的道理。”不过肢体动作暴露了我，双手仍然死死地抓住缰绳。

突然，我的肩膀被人抓住向下压，还来不及反应，突然有重物贴紧后背落了下来，缰绳上又多了一双熟悉的手，白净纤长，精致的指甲上闪耀着璀璨的光彩。同时，一匹灰白色的骏马和我身下的坐骑并驾齐驱，但马背上却空无一人。

申翡泱从她的马上直接跃到了我身后。

我想象不了申翡泱是如何完成这项高难度动作的，这种行为我只在影视中见到过。我身下的马儿在申翡泱良好的驾驭能力和它的灰白色朋友的陪同下，情绪恢复了平静，步伐逐渐慢了下来。

从申翡泱喊我到马儿恢复踱步状态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甚至我还没有从刚才慌乱的场面中完全脱离出来。

教练此时也赶了过来，见我们无事，他松了一口气。

申翡泱翻身下马，牵着她的马儿在我身边慢慢走着，转头看着我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的内心对她油然而生出感佩之情。

“第一次骑马感觉如何？”申翡泱换好自己的衣服，从更衣室出来第一句话便是打趣我。

“我的感觉，不是显而易见么。”我笑着自嘲道。

“第一次像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十三岁第一次骑马的时候，伏在马背上完全不敢动。”她安慰着我。

“虽然很惊险，”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英气明艳的脸庞，“但我下次还会和你一起来。我从未体验过如此接近自由的感觉，从身体到精神。”

夕阳霞光落在我们身上，她的笑容明媚温暖，卷翘的睫毛上像是洒着若隐若现的碎金，棕黑色的瞳仁里映出橙红色的落日还有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