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安道韫：再次与他相见（1）

我和祁旻衡结束了讨论后上楼准备睡觉。可灯熄灭后，我在黑暗的房间里怎样也睡不着。

“明明刚才已经很困了。”我感到有些闷热，起身把窗户打开，一阵阵微风拂来，我摆好姿势准备入睡。又觉被子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索性把被子掀了，可是不盖被子很冷，我又把被子拽了回来。窗外路灯的刺眼使我隔着眼皮也能受到影响，我烦躁地翻身面向里侧，不一会儿，手臂和大腿又被压麻了。我再次起身把窗帘拉上，又觉风吹帘穗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十分吵闹。我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彻底清醒了。

我坐在地毯上，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铺在我的睡衣上，随着风的吹动忽明忽暗，我的视线也随之变得朦胧或清晰。

“这样的月夜，好久没有欣赏到了。”我不由地想到上次见到温朝复时，与他度过的也是这样一个月夜，而它在我年少时光里是最为平常不过的一抹风景。只是当时，我并没有认真感受过它的美好，现在的它反而成为最弥足珍贵的时刻。

我翻出包里的“晷罅球”，放在月色下，原本发出古金色光彩的它此时像是被蒙上一层微透的柔软绸缎。直到天色微微显出蓝调我才靠在床边彻底入睡。

好像没过多久，一阵金光肆无忌惮地照射在我脸上。我勉强把眼睁开一条缝，“是昨晚放在地上的‘晷罅球’反射出的金光。”我有些恼怒地捂上眼睛，想继续入睡。可是一想到今天会直面见到温朝复，大脑环境瞬间变得纷扰嘈杂。

无奈我只好起来洗漱，尽管我的眼睛仍处在沉闷的状态。我把“晷罅球”藏好，换上深蓝色牛仔长裙，戴上口罩，拿起黑色渔夫帽与眼镜出门了。

我轻车熟路地走过这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马路，来到插花店门口，在玻璃门前确认自己全副武装的打扮暴漏不了一丝长相，才走进花店。“还好，店员这次没有认出我。”我低着头径直走向里处。

我在玫瑰花镜前站着，对镜中的自己反复确认必须要上楼的目的，深吸一口气，把古币放在对应花瓣上，迅速走进电梯。

“希望能见到温朝复......”我在心里频频祈祷。如果这次见不到，我根本没有下一次再来的勇气。

电梯门在我面前打开的同时，害怕与他见面的心态再次出现。我带着两种矛盾的期望走进房间，不假思索地以极快速度推开每一扇门，生怕停顿一秒就陷入了犹豫。随着越来越多的空房间出现，我生怕今日无法找到他的紧张感直线上升，同时因不用面对他的庆幸感也愈加浓烈。

我搜寻完所有的房间，没有他的身影。我松了一口气，下楼离开花店，但又在考虑如何给祁旻衡一个交代。

有人跑步的身影从我身后靠近过来，还没等我回头查看，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肩膀，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面前。

瞬间那缕熟悉的清淡冷香直入鼻腔。

我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温朝复。

我的目光藏在墨镜下与他对视，意识到现在转身逃走已经晚了。这几秒我的镇静表现等于直接向他承认了我是安道韫。他弯下身，抬起手，取下我的墨镜，手指探到我耳后将口罩绳拉下。我的面容直接暴露在他眼前。

他注视着我，表情十分平静，但眼神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又失而复得的激动。我想躲开他的目光，但下一刻，他直接吻了上来。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并没有让我觉得猝不及防，此时我终于承认，我一直在想他。当他和我近距离对视时，我已经对他下一步的动作有所知觉，但我没有逃走。

我的双臂主动环绕上他的脖子，他紧紧抱住我的腰肢，手掌在后背按压，使我与他之间的缝隙连空气都透不过去。

我闭着眼睛，也许是睡眠不足导致理智混沌，此时我只想好好地感受这一刻。明媚的阳光，熙攘的街道，与直接表达的两情相悦。

“你那天为什么要逃走？”他拉着我重新进了电梯，密闭空间里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而迅速充满暧昧气氛。他从背后环抱着我，手指深入我的指缝中，交织在一起。他用牙齿稍微扯开我的衣领，微凉的双唇落在我的肩颈处，温热的呼吸氤氲在我肌肤表层。

电梯提示灯在我朦胧的视野里不断闪烁，提醒着我身处的环境，我忍不住想伸手选择方向开门，温朝复按住了我贴在电梯门上的手，不断摩挲着我的指缝，原本洁净如新的钢面上顿时留下模糊的手印。他把我的身体翻转过来面对他，将电梯灯这唯一使我保持清醒的提示驱逐出我的大脑。我的后背倚靠在厢壁上，面前紧贴着他，热烈回应着他绵长的深吻。我的裙摆被拉起，他的手掌完全覆在我发烫的皮肤上，整个人的重量全靠厢壁和他的手臂支撑平衡。我就在神智混沌的困倦与细腻炽烈的缠绵的双重催眠下和他合为一体。

久违的肌肤之亲刺激着彼此的感官神经，大脑的欢愉程度升到云雾之巅。兴奋之余，云雾逐渐散去，我们的情绪趋于平静。他的脸埋在我的肩颈处，轻轻用牙齿和舌尖触碰着我的肩胛骨，沉重的喘息已经在温热中化为湿润的水汽。我轻抚着他黑茶色的头发，冰爽顺滑，帮我褪去手心的炽热。我靠在厢壁上，转头看到了银白色钢面上的自己，眼下一抹浓艳的绯红，我伸出手指触碰着仍在发烫的面颊，试图欺骗自己是电梯间缺氧的缘故。

“我们出去吧。”我在温朝复的耳边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嗯。”他像处于半寐半醒的状态中回应我。

我同以前一样进屋习惯斜躺在沙发上，他坐在地毯上靠在我的腿边。“我以为你上次回来后就不会再离开了。”他的指尖探入裙摆的空隙中，轻轻滑过我的小腿。“你这些年都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我仰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中央的水晶吊灯，繁密的石英珠向四面八方折射着耀眼的光芒，随着风的舞动交相辉映。手心迷恋他发丝的触感不肯停下摩挲，此时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填补他在我这期间生活中的空白。

他的手指慢慢停止了移动，搭在沙发边。我的大脑终于进入宁静状态，在困倦的侵袭下沉沉入睡。

我依稀听见窗户外有敲打的声音，本想不予理会，但在睡意朦胧时，这点声音进入耳中尤为明显。我微微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只见几只猫咪探头探脑地扒着窗沿。我起身将窗户打开，它们接二连三地鱼贯而入。

温朝复感到动静后也醒了，看到猫咪已经趴在自己固定的位置后，迷迷瞪瞪地做着在猫咪食饮器中倒水添食、翻出毛球抛给猫咪等一系列习惯流程。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他忙完这些，又到了两杯水递给我后，坐在我身旁，猛然灌下大半杯水，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摆脱笼罩的困意。

“你现在清醒了吗？”我看到他眼睛能完全睁开后问道。

“嗯，你要跟我说些什么吗？”他转头微笑地望向我，眼睛因阳光的照射眯了起来。

“下面我要跟你说的内容，不是关于我这几年的生活，这些过后再说。”我思考着该从哪里说起，他认真地耐心等待我开口，“你对梁穆现在的未婚妻了解多少？”

他的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与惊讶，“我和她没有直接接触过，只是在梁穆还没有搬离这里时，听他说过他们的关系进展。”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之后对她的了解途径就是通过监视梁穆。”

“你为什么要担心梁穆？你在怀疑申翡泱？”我的语调因为发现温朝复的确有我不知道的信息而略微上升。

“梁穆说她是申宗渊的女儿，长期生活在国外，最近才回来，申宗渊把她带到饭局上，和梁穆一见钟情，之后他们的感情迅速升温，两个成长环境生活方式爱好理念完全不同的人，竟没有磨合过程，发展非常顺利即将结婚。首先，梁穆这爱情来得未免太过于理想化；而且，我在调查中发现，申翡泱的出生记录存在一些纰漏，有小部分可能是由于医院系统故障，但我认为是临时伪造的证据。”他反问我，“你为什么对她感兴趣？”

“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我说出了让温朝复惊奇的回答。“她并不是人类，你应该知道梁穆造出的第七对仿生人吧，那是他最伟大的作品。爆炸案后，7-Mg的意识利用7-Fg的躯体逃出科技公司，在梁穆的帮助下避免了申宗渊的追查，但7-Fg的意识留在了7-Mg的躯体里。之后申宗渊将梁穆的创造成果据为己有，将7-Fg的控制核心重新改造，放置在一个新的仿生人躯体里，就是现在的申翡泱。申宗渊想通过操控申翡泱来掌握梁穆的一切。”我解释道。

“我设想的怀疑情况里有申翡泱是仿生人的可能，但没有想到她的核心就是7-Fg。”他问我，“你如何得知这些情况？”

“7-Mg在7-Fg的躯体逃脱后，化名祁旻衡，来接近我，想依靠我了解梁穆的状况，以取得救出7-Fg意识的机会。因为他帮我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我答应帮他收集情况以此作为回报。前几天他潜入了科技新品交流晚宴，遇到了申翡泱，成功将7-Fg的自主意识唤醒。但麻烦的是，申宗渊在研究改造7-Fg的控制核心时，已经发现了7-Mg意识逃脱的办法，将公司里所有仿生人的控制核心录入了系统，祁旻衡现在无法带申翡泱逃离申宗渊的控制。不过申宗渊现在大概率不知道祁旻衡的存在，梁穆的善后伪造工作比较成功。”我回答道。

“梁穆也发现了祁旻衡的存在，和阿源秘密计划想保护祁旻衡不被申宗渊发现。”他指了指手机，“梁穆临走前，我在他所有的电子设备中安插了窃听病毒。”

“申翡泱想对梁穆说出实情，让他知道自己就是他一直寻找的7-Fg，并且建议祁旻衡与梁穆合作。但祁旻衡暂时不相信梁穆。”我想知道温朝复的意见。

“梁穆在申宗渊手下是可以青云直上，但自己的设计作品同时也会被申宗渊按照他的想法严格限制。比如在仿生人项目上，梁穆希望仿生人能与人类一样可以自主思考，拥有产生情感的能力，所以才会有祁旻衡和申翡泱的诞生；但申宗渊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他想完全操控仿生人的言行举止，利用他们成为他实现某些目的的完美工具。”温朝复说出了他自己对梁穆的了解，“梁穆的确在事业上具有雄心壮志，其实他只是想拥有更高的足够发挥才能的平台，相对于名利和地位，他更看重自己的作品，像申宗渊那种对他的心血绝对管辖的上司，其实很不适合他，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自由地独立出来，开创自己的科技领域。”

听完温朝复与我们都不一样的意见，我顿觉豁然开朗，对祁旻衡的纠结有了确定的选择。

“况且，我这里有一些关于申宗渊的秘密，你们听后会更加确定可以拉梁穆与我们并肩作战。”温朝复翻阅着手机，向我展示他调查的成果。

我清楚地听到他用了“我们”一词，他已经默认自己加入这场计划当中。

“原本我是不打算让梁穆牵扯进来，但随着深入调查，发现了申宗渊的可怕，明白拖得时间越长，梁穆困在申宗渊制造的泥潭里越深。现在加上你们的提议，我决定让梁穆知道真相，将他拽出沼泽。”温朝复指着屏幕，“一开始，只是在‘吉普赛’馆里发生的斗殴小事件，虽然我发现在细节上有些蹊跷，但在警察与群众眼中只是俱乐部里的‘标配事件’。之后在‘盛唐’馆和‘暗黑童话’馆里接连又产生两种突发状况，而且事件性质愈加恶劣，蹊跷之处和‘吉普赛’馆的案件如出一辙，不仅如此，毒品交易案件里的两名嫌疑人被抓捕后在狱中自杀身亡，之后尸体消失。”

“这是第一阶段。”温朝复切换了页面，“第二阶段从我一次夜行开始。我之前处理过犯罪人员驾车绑架独身女性的情况，但那次不一样，犯罪人员全程行动流程，可能只有特种兵才能做到；在我追击过程中，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罪犯伸出长枪的瞬间就能击中我，仅依靠后视镜且丝毫不用瞄准时间。我受伤后，一名同时调查申宗渊和知道我就是'暗夜骑士'的警察帮助了我，提出我与他合作的要求。”

“第三阶段又是一起毒品交易案。当时在狱中身亡后莫名失踪的两名毒贩出现在巨力集团门前的监控画面中。我们及时赶到交易现场，当时毒贩已经被我们抓到了，但他就在眼前变形成一滩流体金属迅速滑走。”温朝复向我复盘了他的调查过程。

“我们认为这些犯罪人员极有可能是申宗渊的秘密实验作品，用梁穆设计的那套制造仿生人的仪器，加以他想实现的改动，估计改变了仿生人的躯体材料，使用可变形金属一类的。他正在操控这些变形仿生人打造自己的犯罪帝国。他先从全市最火的ELLC俱乐部进行实验，逐步加大案件难度。这里的犯罪率从那时起开始飙升，尤其是毒品交易案和人类失踪案发生的数量急速增加。”他补充道，“梁穆暂时对这些也一无所知。”

我连惊呼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些事件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短短一刻钟时间里，事态从仅帮助祁旻衡从申宗渊的掌控中夺取7-Fg的核心控制权升级为保障人类安全与强大的恶势力作斗争。我扶着额头，试图接受这种转变，尽力消化这一切。

“我想象不出祁旻衡知道这些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我把温朝复告诉我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生怕回去告诉祁旻衡时遗漏了什么，“你打算何时让梁穆知道真相？”

“等申翡泱先告诉梁穆自己的真实身份吧。”温朝复看着时间，“不如我们现在去通知申翡泱可以向梁穆坦白了，尽量减少祁旻衡出现在人群中的机会。”

“不用。”我阻止温朝复起身的行动，“祁旻衡和我开了家仿生人娱乐公司，比梁穆负责的那个早成立，本想率先一步抢占申宗渊的市场，无奈巨力集团关系网太大，现在只能在仿生艺人方面做到和他家势均力敌的状态。两家艺人经常有业务往来的机会，祁旻衡可以通过仿生艺人和申翡泱取得联系，避免暴露我们。”

温朝复重新坐了下来，“看来梁穆即使与你们合作也能有大展宏图的机会。”

“那我先回去和祁旻衡说明情况。”说着，我转身寻找手机就要离开。

温朝复立刻握住我的手腕，“明天再回去吧。”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睛，默认了他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