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梁穆:二十余载也只在弹指间(1)
“梁总,这个项目的研发团队差不多两周没有回家了,要不会议暂时先结束吧,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现在,已经七个小时了。”助理瞟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在我耳边轻声建议道。
我抬起头,看向会议桌上的设计人员,他们眼神恍惚,面容憔悴,由于未能得到足够的休息,我也出现反应迟钝的现象。会议再进行下去也只是消磨时间。
我站起身,突然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并且伴有阵阵星闪。我假装低头确定文件签名,双手撑住桌面缓和了一会,还好很快恢复了正常。助理敏锐地注意到我的异样,递给我一条营养浓缩液。我拍了拍手,努力打起精神,将同事们呆滞的目光转移到我这里。
“今天的会议先结束吧,大家都把有关项目的一切设备和资料都留在办公室,手机静音,不要想关于工作的问题,回家好好休息几天再过来。”
大家听后,并没有像往常得到休假那样眼前一亮,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而是纷纷轻叹了口气,缓慢地收拾着面前的资料,无精打采地和我礼貌告别,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走出会议室。
“等下,每个人把这个吃掉再离开公司。”我从助理手中拿过营养原液递给他们。他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疲惫的笑容,向我道谢后离开会议室。
“他们等会要开车要坐地铁,可能会出现精神不佳导致的危险事故。这至少能起到暂时补救作用。”待其他人走后,我瘫坐在扶手椅上,双手掩面,闭上疲劳的眼睛,试图将困倦从我的身体里驱散。
助理见我需要安静的环境,便将室内调成私密模式,轻轻关门离开了。
会议室里顿时变得黑暗且寂静,只有不停歇的电流发出轻微的噪声。
手机铃声把我惊醒。
“你在哪?”听筒里传来阿源的声音。
我揉了揉眼睛,从半寐中醒来。“在......二十五楼的会议室。”由于长时间忘记喝水,我的声音有些喑哑。
“我看你助理和项目宣发团队早就下班了,你还在会议室做什么?”阿源那边的环境也是同样安静。
“我觉得有点累,就在这休息了会,好像睡着了。”我抬手看了下腕上的表,已经临近午夜了。我站起身来,让全身筋骨拉伸舒缓。
“你今天还要在公司睡吗?”阿源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显得精力充沛。
“我看下明天的安排。”我正准备翻出日程表,阿源打断了我。
“你别看了,明天秦总家孩子升学宴。他前两周就请我们了,你忙忘了。”阿源的声音在那边环境下出现了空荡的回响,他应该进入了地下车库。
“啊......对,那我今晚回去睡吧。”我看了一眼日期,才想起来这回事。
“你从西门出来,我开到那里带你。”阿源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伫在原地屏住呼吸,不想让这只有指示灯规律闪烁和电流噪均匀发声的黑暗与寂静被我不和谐的呼吸音量破坏。已过半生,我仍然沉迷于这种空无一人的沉寂环境带给我的安宁,它好似一张能够隐形的庇护罩,只要我躲在这里,外界便会不再想起我的存在。
“我到西门了,你收拾好了就下来。”手机发出叮的一声,并伴随着不合时宜的亮屏。我赶忙从臆想中抽离,抓起手机回复阿源,“等下,五分钟。”
我快速将面前的资料整理好,确定桌面和地上没有遗漏的物件,将会议室调成公开模式后离开。
“都这个点了,感觉你精神还这么好?”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看向阿源那张容光焕发的脸。
“我可没你这么忙。”阿源笑意盈盈地环视周围的动静,“我那边的项目收尾了,这段时间我都是白天休息,晚上才来公司一趟。等这周项目发行后,我就开始度假喽。”阿源朝我挑了下眉,炫耀着他的旅游计划,“我准备去北欧玩一圈,欧洲那边只有北欧一道我还没去过。”
“你之前说想去冰岛看极光,找到同行的人了吗?”我想起他今年年初随口一提的心愿。
“有人组织了一个冰岛极光结伴团,我加了进去。我们大概会在那住半个月,因为这个季节冰岛不一定每天都会有极光。”他翻出加入的群聊,将里面的讨论计划递给我看,“真可惜,你没时间去,我只能找别人组团了。”
我把手机还给阿源,“我挺想去看看极光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
“你之前去过北欧这一带吗?”阿源问我。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来挺不好意思的,以前申翡泱带我去过,现在想来申宗渊的确是一个不看重生活的人,他给申翡泱设定的游历路线都是旅行社给新人安排的大众行程:先到斯德哥尔摩,然后去赫尔辛基、奥斯陆、雷克雅未克、哥德堡,最后从哥本哈根回来。不过这些对于那时的我,已经足够颠覆曾经领略过的景观了。”
“啊,是那个时候……”阿源迟疑了一下,紧接着回想起来这段几近尘封的从前经历,“时间过得真快啊,恍然间这都有十余年了。”
我望着车窗外的星闪霓虹,喃喃自语道,“是啊,当时显得那么深刻与绝望的处境,现在想来,只记得我们的确从那场漩涡中死里逃生,可那种真切的高压紧迫感就像是未曾亲身体会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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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申宗渊自杀后,巨力集团一时间群龙无首,各名董事趁机内讧争夺首席掌握权。同时,因为申宗渊的恶劣罪行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司股价断崖式下跌,诸多合作商纷纷退股终止签约,内部员工也在去留选择中摇摆不定。整个集团陷入一片混乱恐慌的濒危局面。
面对这种状况,我的确感到束手无策。陆毓宁和安道韫彻底药要和申宗渊断了所有关系,她们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所拥有的股份无条件地赠予我,让我成为高层中股份占比最大的董事,但我依然想提议趁还有人愿意高价收购时把公司卖了。幸好,这时候秦总愿意倘进这趟浑水,出手救我于水深火热中。我在秦总的带领下逐步接手了巨力集团。
秦总曾经为了家庭的和谐美满,突破内心的伦理障碍,请求我帮他做出符合他们夫妻基因的仿生婴儿。而我们明天要参加的升学宴,就是为了庆祝这个孩子进入顶级大学而举办的。说来他为我们扳倒申宗渊的成功之路上,冒险做了必不可缺的一环帮助。其实在那时,他的作为已经可以算作回报了我的“恩情”。
“他家孩子已经到了要上大学的年纪了吗?”我在心里算着这个孩子的年龄。
“其实这岁数应该上高中,但他家孩子不是天赋异禀嘛,从小就跨级上学,都不用参加高考,直接竞赛特招获得入学资格。”阿源调出本市新闻,“当时还有记者专门去采访了,毕竟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秦总比较看重家庭生活,是淡泊名利的性格,当时他完全可以将巨力集团收购在自己的家族企业下,稳坐科技巨头第一的王位,但他把我扶持了上去,甘心让自己的企业始终排在巨力之后。”我的言语中充满对秦总的感激之情。
“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非常重感情。他在事业上努力也是因为不能辜负整个家族的努力,毕竟他家的企业是他爷爷白手创立起来的。至于做不做龙头,他不在乎,他认为只要让企业保持住现在的地位就可以了。毕竟细水长流才是硬道理,昙花一现只不过是泡沫罢了。”阿源说。
秦总的孩子暂时是除祁旻衡和申翡泱之外的唯一一个拥有和人类同样自主生活的仿生人。我和阿源都知道这点,却心照不宣地避开提及,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类孩子来看待。
“到了。”阿源缓慢打着方向盘,想寻找附近的空地。
“你就在这把我放下来吧,楼下人多,等会你不好开走。”我指着路边一个岔口说。
“你回去早点休息,别忘了定闹钟。”阿源在车里和我打完招呼后,调头离开。
即使过了午夜,这片街区还是人烟鼎沸,我瞟了一眼正前往ELLC的年轻人,他们浑身充满活力地在等候区嬉戏打闹。我低下头,带上兜帽,匆匆经过他们身边。
ELLC在温朝复出事后被迫长时间的暂停营业,直到我将巨力集团重整完毕,才有机会让它重新开张。有些讽刺的是,温朝复生前果断拒绝的巨力集团,最后还是收购了ELLC。虽然本质完全不同,但这未免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巧合。
电梯门在我面前开启,打断了我的沉思,我走进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你回来了。”温朝复懒散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响起。
“嗯。”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扑到在床上。
“最近的工作很累吗?”他问道。
“有点。”我翻了个身,问道,“你今天怎么在家?”
“这几年城市的治安完善了很多,犯罪率大幅下降,我的夜生活可没有以前丰富了。”他回答道。
我仿佛看见温朝复一如既往地半躺在沙发上闭目假寐。“我得睡觉了,明天还得参加秦总孩子的升学宴,总不能面容太过憔悴。”我的声音有些昏沉。
“我也睡了。”只见能量台上微微闪动的蓝光瞬间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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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总,我认为还是不能同意投资人想重新利用仿生人作为维持家庭关系的工具。”祁旻衡进入我的办公室说道。
“我并不打算同意这个提案。”我示意她把门关上。
“但直接否定掉他们需求会不会给公司带来损失?”她在暗示我投资方们可能会以撤资作为要挟条件。
“现在每个大型科技公司里都有仿生人员工,正做着那些人类不愿处理或无法完成的工作,并且效率极高,给投资方的公司带来巨大利润。如果他们以撤资威胁,我们就会召回仿生人的工作权。”我解释道。
“如果现在同意了他们的要求,久而久之人类就会顺理成章地认为仿生人的出现只是为了服务于他们,以为仿生人是他们的私有财产。按照我们计划的仿生人发展进程,十年后应该会有让那些沉睡在玻璃房中的仿生人意识重见天日的机会。到时候,我们应该不想看到重蹈覆辙的悲剧再次出现。”祁旻衡说。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防患于未然。”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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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她刚和申翡泱结束时过境迁的关系后,对任何事情都丧失了人类应该具有的欲望。我见她整日犹如行尸走肉呆坐在阴暗的房间里,便向她征求改造的意见。
“你想成为一个正常的人类吗?”我走进她所在的昏暗空间。
“无所谓,反正这个世界已经让我觉得无聊了。”她盯着墙面的某一处,似乎在回答我,更像是自言自语。
“你在看什么?”我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墙面,但在我眼中,那只是一堵白墙。
“在看墙面的震动频率。”她反手指了指窗外,“等会有两辆火车经过外面的铁道,向西的先经过。”
不一会儿,果然有两列火车相继出现在岔口。
“我每天就是这样度过的,痛苦又无聊,四周的居民在家说话都能传经我的耳朵里。按理说我的大脑应该处于极其混乱的状态,但它却能完美地还原任何一个细节。”祁旻衡无奈地说。
“做一个满级能力者并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自身的幸福指数很低。所以上天在创造人类之时,会给每个人添加各种各样的不完美。”我建议道,“让我帮你成为一个聪明的正常人吧。”
她抬头看着我,接受了我的建议。
我把她的所有感官能力值调整至正常范围,降低了她的思维能力,同时保证她比普通人类的智商和反应速度要优越得多。
确认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将她唤醒。
“现在感觉怎样?”我观察着屏幕上显示的脑部活动图像。
“好像感觉有些迟钝了......”她晃了晃脑袋,以为是自己从休眠状态还未缓过劲的原因。
“可以说出具体是哪方面迟钝了吗?”我提问道。
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对我摇了摇头。
“好的,你现在可以算是一个正常的高智商人类了。如果你能准确判断出你在哪方面的能力变得迟钝,那说明你仍然具有对于人类来说的超能力。”我向她解释道,“你可能暂时不习惯这种转变,以你现在的适应能力,不出三天,就能获得正常生活的心态。”
在祁旻衡准备离开实验室时,我说:“如果你之后觉得自己还是没有感兴趣的事情想做,那你再来找我,入职巨力,做首席设计,同时掌控仿生人发展进度。”
她点了点头,走出实验室。
一周之后,她在公司楼下等我。
“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吗?”我问她。
“暂时没有,先来你这上班吧。或许之后我会爱上这份事业,也有可能对工作的厌烦能让我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她跟着我进了集团大楼。
想来,她入职公司帮我出谋划策已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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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你在想什么!”她冲我打了个响指。
我才反应过来自己陷入了回忆的沉思中,“刚你说什么,我走神了。”
“这个文件,你确认后扫描虹膜通过一下。”她把手中的平板递给我。
“你来公司也有十年了,和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时间差不多。”我将平板还给她,“你是对这份工作产生了热爱之情吗?”
“倒也不至于,毕竟这对我来说好像也达不到拥有成就感的高度。”她望向窗外,“能让我一直坚持做下去的原因应该是,责任感吧。也许在解放实验室里那批自由意识后,我就会离开公司。”
“好了,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我那边还有研讨会要开。”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出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