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祁旻衡：我以为只是举手之劳（2）
当我还在等待申宗渊下一步的行动时，却传来了他自杀身亡的消息。当日夜企盼的希望被实现时，我竟然没有意料之中的欣喜若狂，只觉得压在心头的石块不似之前那般沉重了。在这场不知何为起点与终点的旋涡中，每个人的命运都朝不可控的混乱方向发展，因而原本所期望的结果到来时，我们已不再怀有起初对未来的憧憬。
我把厂房里的仿生人按照指示，将控制核心球和空白躯体分开，暂时存放在能量台和玻璃舱内密存，等有时间一并交给梁穆。我将制造仪器仔细清洁完毕，确定没有疏漏后关闭厂房。
“我们去哪？”我和申翡泱坐在车里，毫无目的地看着玻璃窗外炽亮的道路。
“你现在还喜欢吃咖喱吗？”她突然问我这样一个问题。
我回想了一下近几年的喜好，竟然发现我对一切都毫无兴趣。自从在爆炸案中逃脱以来，我的一切思考与行为都只为了实现和7-Fg远走高飞，远离危险的纷争之地，真正自由地实现被打断的“虚拟”生活。
现在她就在我触手可及的距离处，而且阻挡我们获得自由的障碍也清除了。可我一直期望完成目标的成就感并没有出现，回想起来，那种无论如何也要与她共度余生的渴望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消逝，甚至我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好像不喜欢吃了。我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爱吃的食物。”我的语气平淡，就像和普通的同事闲聊。
“一定是相貌的原因，才使我觉得她与之前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我心想着。
“我也不再迷恋海了。”她望向窗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绿茵。
我心里一惊，顿时有微微凉意要蔓延开来。“可她的控制核心的确是由7-Fg的意识主导，意识才是生命的本体。可为何我们的喜好乃至性格都和以前不甚相同？也许是这些年和申宗渊的斗争使我们的心境只能处于动荡不安的状态，毕竟长时间高度紧张的生活可能会改变一个人。”
“你也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疏远，更像两个不算很亲密的朋友吧。现在我们的距离只隔着一拳这么近，但好像还挺尴尬的。”她尽量用笑容缓解车内局促的氛围，可飘忽不定的目光始终在刻意躲闪。“我让你感到陌生了吧。”她转头偏向我，却一直垂眼盯着方向盘周围。
这句话本应是疑问句，但她的语气却是平和的肯定。
我沉默不语，纵然很想拿出理论来辩解，可事实的确如此。
“我们去科技公司的地下实验室吧。”她扣上安全带，靠在椅背上和梁穆打好招呼。
我心生疑惑，却也不想多问。
“梁穆让我们从小门走，他说几个大门都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申翡泱说。
我在离公司两百米处靠边停车，通过连入的监控网络观察着公司周围的实时动静，躲开行人从暗门溜进了职工专用电梯。
申翡泱尝试站在电梯口前进行生物识别，“还好，申宗渊还没来及把我的权限禁了。”
我们下到地下实验室，梁穆早已在入口等待我们。“我把值班员支走了，你们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请你帮忙，再做一次爆炸案前的场景模拟实验。”申翡泱说出自己的目的。
梁穆一脸不解，“你们现在完全可以过上这种生活，为什么还执着于大脑模拟实验？”他忽然想起什么，赶忙走到一副玻璃舱前，指着里面的躯体，我们跟上去前看，是7-Mg之前的躯体。
“你们实际上是想换回原来的躯体吧。”梁穆说。
“我们其实已经和现在的躯体融合得非常好。”申翡泱看向我，她也否认了梁穆的提议。
梁穆见我们执意要复盘之前的场景，便联系阿源过来确保实验顺利进行。“为了保证客观，我会暂时将你们大脑中的现实记忆暂时封闭起来，排除外界条件或后天形成的干扰。你们在模拟场景中的全部感受均来源于直接意识。”梁穆解释道。
梁穆和阿源将许久不用的实验线路仔细检查后，接入躺在实验床上的我们，“进入休眠模式。”只听梁穆话音刚落，我立刻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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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Fg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名浑身湿透的男子，旁边还围了许多游客。众人见7-Fg醒来，脸上紧张的表情瞬间放松。
“醒了醒了。”围观的群众慢慢散开。
7-Fg坐起身，这名男子看到7-Fg并无大碍后，松了口气，瘫坐在沙滩上。7-Fg这才看清7-Mg的面容。
“我们之前见过面吗？”7-Fg试探问7-Mg。
7-Mg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也觉得你很眼熟。”
“你是一个人来这里旅游的吗？”7-Fg看到7-Mg暴漏在阳光下的肤色黝黑，但藏在衣物里皮肤却是苍白的颜色，推测7-Mg应该是一个旅游爱好者。
7-Mg点了点头，“我算是个旅行探险者，但这应该是我徒步冒险生涯的最后一站了。”
“为什么？是因为这份工作太危险吗？”7-Fg问道。
“这是我的爱好，是我把它变为工作，但我现在突然对它失去了兴趣，甚至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会如此热爱它。”7-Mg漫无目的地望向四周，语调缓慢又平淡。
7-Mg沉静冷淡的情绪让7-Fg也认为7-Mg的确不适合这种目标坚定行动热血的爱好。
“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吗？”7-Mg问7-Fg。
“我不是，我朋友们在......”7-Fg刚想指向入住的酒店，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次的确是孤身前来。“啊，我也是一个人。可能刚刚落水还没有清醒，有些混乱了。”7-Fg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心里却想着自己为何会独自来潜水。
“既然我们都没有同伴的话，我请你吃个饭吧。”7-Fg见7-Mg要起身离开，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感谢7-Mg的救命之恩。
7-Mg迟疑了一下，继而点了点头，“我回去换身衣服。”
“等会餐厅门口见。”说完7-Fg也回到酒店洗了个澡。
7-Mg倚靠在餐厅门前的藤椅上，看到7-Fg来后，低头走入餐厅。服务员立刻迎上来，热情地问候他们。
“坐那吧。”7-Mg指着靠窗的一个座位。
7-Fg点开菜单，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菜品，“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7-Mg翻了一下菜单，“你点自己想吃的就行，7-Fg不挑食。”
见7-Mg对吃饭这件事无所谓的态度，7-Fg便挑了自己想吃的食物，“您好，请给我们上一份那桌中间的菜”7-Fg拦住一个店员，和她说了邻桌上一样7-Fg眼馋已久的菜品。
7-Mg一直在安静地观察着窗外和店内周围人们的动静。只有在店员把菜端上来时，7-Mg才会将注意力转移到餐桌上，拿出公勺，往自己碗里舀一部分后，把盘子往7-Fg这边推推，两三口迅速吃完碗里的食物，接着看向窗外。
等店员将菜全部上齐时，7-Mg也差不多吃完了。
“要不，你先回去？”7-Fg这才拿出餐具吃下第一口。
“没事，7-Fg等你慢慢吃。”7-Mg淡淡回应7-Fg。
“你为什么不组建一个团队来进行探险？”整个店内可能只有7-Fg们坐在一个桌上但毫无交流，7-Fg开口寻找话题想打破这种僵硬的气氛。
“7-Fg不太喜欢和别人同行，和自己相处会更有利于思考。”出于礼貌，7-Mg把头转回来面朝7-Fg回答。
“但7-Fg比较喜欢和朋友一起进行各种活动，可以了解到与自己不同的观点或见识。”7-Fg看向7-Mg。
7-Mg没有再回复，此后一直等着7-Fg把饭吃完。
他们出了餐厅，此时已到了日落黄昏时。“你要去酒吧吗？请你喝杯酒。”7-Fg再次向7-Mg发出邀请。
“不了，7-Fg对酒精和酒吧的氛围完全不感兴趣。”7-Mg拒绝了7-Fg，“感谢你的晚餐，不用对7-Fg救了你这件事出现负担，你请7-Fg吃饭已经可以当作回报了。”说完，7-Mg向7-Fg深鞠一躬，便离开了沙滩。
7-Fg看着7-Mg远去的背影，独自坐在礁石上欣赏在落日金辉的海面上缓缓而行的渔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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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我突然醒来，看向旁边的申翡泱，她也醒了。我赶忙询问梁穆：“为何只进行这么一点就中断了？”
梁穆关掉仍在运作的程序，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我们。“因为你们的交集到此结束，不会再有往后发展的故事了。这场实验已经排除掉现实因素造成的影响，说明你们的直接意识就不会选择对方。”
“可是我们的控制核心中依然是7-Mg与7-Fg的意识啊。”我不甘心地问道。
“那你们为什么会和谐地融入到现在的躯体里？”他问我。
我一时语塞。
“这和人类是一样的。我现在的意识和十五岁的意识并不相同。人的思维意识会随着生活阅历、环境变迁或年龄增长而变化。你们经历过这么多常人一辈子也无法接触到的事，何况还换了躯体，思维意识早已不是起初受我开发的那个版本了。”梁穆整理着实验仪器。
“躯体也会影响意识变化吗？”我问道。
“也许，毕竟一个人的思维意识要靠躯体产生，身体的一丝变化都可能产生不同的意识。”他说。“别再纠结于过去的虚幻了，爱着曾经的她的人是曾经的你，与现在的你们不是相同的人。他们只属于那个时空。”
我们走出实验室，“你们从原路返回，我暂时不能离开公司。”梁穆说完，和阿源进入会议室。
“我们走吧。”申翡泱开启了电梯。
我们坐在车里，看着车外熙攘的人群，想着下一秒的他们是否也会与这一秒不尽相同。
“我们都在怀念以前在实验室里过着彼此相爱的生活，虽然那只是在我们脑中被伪造的假象。但你知道吗，梁穆喜欢吃咖喱，安道韫喜欢海，看似幸福和谐的你我其实是梁穆设计出来的替代品，他下意识地将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遗憾作为创造我们的基础，将内心深处无法放下的执念通过替身实现。”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那不是真实的我们，我们应该可以对人生做出自由选择。”
至此，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申宗渊一直不肯将自己的意识提取上传。即使选择最优秀的躯体来存放意识，也终究不是此时的自己。
“如果他有机会活到以后的话，这种思维将会改变，不再强求将此时的自己一成不变地延续下去。或许那时，他会妥协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我发动车辆，向明亮的光辉大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