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安道韫:尘埃终于落定(3)
过了几日,项嵘突然打来电话,我只单单听到这一声低沉且试探性的“喂?”,心里便已有了不一样的预感,虽然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我是安道韫,你说。”我迅速在脑中试想了多种情况。
“这个消息不知道对你们来说是喜是悲。”项嵘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踌躇怎样开口说出,“申宗渊已在昨晚自杀身亡。”
我的心好像漏了一拍,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他是如何自杀的?”我竟以自己想象不到的平淡语气迅速冷静地回复了他,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他故意发疯闹事,将警员引到他的屋内,在混乱中偷了其中一个警员的配枪,威胁我们不要靠近。我们原以为他想逃走,没想到他转手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项嵘描述了大致过程。
我不知该作出怎样的回复,甚至内心的反应没有任何变动。他是我恨之入骨的罪犯,我得到他的死讯本应欢呼雀跃,可身体里流淌的血脉使我本能地与这种情绪对冲。
“需要我把全过程的监控录像发给你们吗?”项嵘见我没有回应,便向我发出询问。
“不用了。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配合的事项,你尽管开口。”我诚挚地向项嵘表达了我的感谢。
我听到对面挂断电话,扬声器处传来短促的嘟嘟声,才放下手机。这时我才清楚地体会到身体最直观的感受——是逃离了漩涡后的如释重负。我瘫在桌椅上,任凭头脑空白,结束了长期的神经紧绷,猝不及防的放松让我身心俱疲。
“怎么了?”陆毓宁看到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向天花板放空。
“刚刚项嵘打来电话,说申宗渊自杀了。”我的语调缓慢,好像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时发出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愣了一秒,随即她不由自主地露出震惊的表情。她对申宗渊的情感比我纯粹得多,喜悦之意已在眼睛里浮现。她的手腕由于激动止不住地颤抖,我伸手接过茶杯放在桌上。
“结束了。”她的闭上眼睛,泪珠从她的眼角溢出,划过脸颊,在下巴上摇摇欲坠,挣扎了一会后终于落下。
她用手指抹去泪痕,重新展现出欣慰的笑容。我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脸上见过如此明媚的光辉了。
“我们去看看温朝复吧。”我望着窗外的满天红霞,对陆毓宁说。
陆毓宁没有做声,但将手掌覆在了我冰凉的手背上,慢慢传来的温热让我感到无比安心,神智重新填满我处于短暂性空白的大脑。
陆毓宁剪了不同种类的各色花朵扎成一束递到我手中,“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喜欢这种丰富多彩的花束。”
我看着胸前瑰丽的花朵,它们在经历了雨雪风霜后,此时正肆意地盛开。
“走吧,带我去看他,这次以不同的身份。我要去见女儿的爱人了。”陆毓宁扶着我的肩膀,走在我身后。
我慢慢挪动脚步,向温朝复的位置靠近。这里很安静,偶尔会有车辆在远处空旷的马路上飞驰而过,周围的鸟儿藏在繁茂枝叶里正伴着潺潺流水声雀跃啼鸣。
我跪坐下来,把花束散开,将它们一一插进土壤中,静默地望着叶隙间散射的光芒。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花朵、树木、溪水、房屋的形状渐渐朦胧,相互融合,只有斑斓色彩连成一片。
我呆滞地盯着绿茵里的某处光点,只要眼球稍稍转动,框在眼际岌岌可危的泪珠便会落下来。陆毓宁轻轻把胳膊环在我的肩膀周围,让我靠在她怀里。
在她的庇护下,我的泪水终于可以倾泻而出。
“梁穆他们去店里找我们了。”我扣好安全带,才发现手机落在车里,上面显示着梁穆发来的消息。
“他应该也经常来这里吧。”陆毓宁朝温朝复的方向望了一眼。
“嗯,我看到地面上深深浅浅的脚印了。”我回答道。
一到店里,他们桌上的咖啡已经见底了。
“刚刚出去买点东西,正巧你们就来了。”陆毓宁指着旁边客人起身离开的大空桌说,“我们六个人坐那吧,这里太挤了。也快到中午了,就在这吃个午饭吧。”陆毓宁点开内部菜单,“正好试试还没上架的新品。”
“你们约好一块来找我们,要商量什么事吗?”我问项嵘。
“不是大事,就是得请你们配合我们等会去局里一趟签署保密协议。”项嵘点开墙壁上的内嵌屏,此时新闻里正在宣告申宗渊离世的消息。
“……巨力集团董事长申宗渊已被确认在自杀身亡,具体原因尚未公开……此前,申宗渊在自己女儿的婚礼现场被警方以'谋杀罪'逮捕,后又受到'贩卖dp'、'人口绑架'、'x交易'等罪名指控。自一审结束后,警方限制申宗渊只能以自己的别墅作为日常行动范围,并派出警力24小时不间断地看守……据知情人士透露,他突然离世的情况给巨力集团乃至国内的科技商业届都造成了很大影响……”
我们低头听着新闻里的报道,谁都不愿抬眼看向屏幕上赫然呈现的申宗渊生前照。
“下午我们要召开紧急发布会,尽量压制住社会舆论的发酵。我们没有给媒体透露申宗渊具体的自杀时间和犯罪事项。”项嵘调出了一份发布会的发言稿件,“这些是下午要和大众阐明的情况,你们大致看一下,心里有个底,以防记者这几天会突然采访。尤其是陆毓宁和梁穆,作为申宗渊的家属和同事,还是事件相关人员,被质问的几率很大。”
我看着发言文字,申宗渊的自杀原因被简要总结为“犯罪事实败露而众叛亲离”;说明了他犯下的案件,但更改了很多细节;提供了申宗渊和受他控制的仿生人之间的“联系物证”,让仿生人作为“人证”说出“证词”......纸上所写的都是真的,但并不是真相,这些只是为了平息大众的猜测和舆论。
“为了不让大家受到打扰,我隐去了温朝复的姓名,写为‘一名优秀的警方卧底’。而且真实情况中有很多内容不能被公开。”项嵘收起发言稿。
我们吃完饭后,来到了警局。项嵘让我们拿出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后,将我们带到一个密闭而空荡的房间里。“这里没有任何监控与监听设备,整个房间是一个非常精密的法拉第笼,等于电脑的保险柜。”项嵘拿出纸质文件让我们阅读后签署,“电子和纸质存档都要具有。”
白纸黑字上印了鲜红的“绝密”二字,我一字不落地读完整个文件后,在末尾认真签上了自己的姓名,小心地按了指印。这份协议标志着由申宗渊造成的这场漩涡就这样被“抹去”了。从此以后,我们将要“忘记”保密协议所说的内容,“参与”的是发布会发言稿安排好的经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