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人从山上下来后,喂了那三只小狼,吃过晚饭后说“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把唐羽也叫过来吧,正好一起商量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唐羽被叫了过来,四人在厅内案前围定,夏泠鸢铺开凤关周边地图。
“无论把持朝政的人是谁,是议和还是开战,凤关以南,都不能割让半寸土地给镬奴。”夏泠鸢说。唐羽点头道“否则天险一失,镬奴长驱直入,中原必定会大乱。”
夏泠鸢说“但朝廷还有十天就将派人前来议和,现在张烈被我派去把守自平崖至凤城的官道,前些日子我让他带一队兵,告诉他有人从京城那里伪装成议和吏过来的话,务必拦住,拦不住,也必须拖下去,拖不下去,就直接把议和吏杀了。”
方卓君笑了一下后说“你该换个人去,张烈下得了手么,真有你的。”
夏泠鸢说“正料到他杀不下手,现在也无人能派出去,你们三个必须留在我身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做,希望他能多拖一会。”
莲生道“拖到何时。”
夏泠鸢说“拖到镬奴来攻关,咱们再把镬奴击退,赶出塞外为止。”
方卓君道“只怕镬奴未必会在这段日子内来攻打。”夏泠鸢默了,方卓君接着道“若我是耶律蓝,只会按兵不动,等到朝廷派来议和使,明知必胜的仗,为何要打?”
夏泠鸢道“所以,这就是下一步计划,把他们逼出来,也是最棘手的,我要将凤关的守军,连着贵化迁来的将士,一并派给你们,主动出兵。”
唐羽道“想让我们做什么。”夏泠鸢说“绕开贵化,沿华恒河北上,绕到比坷山更北的峡谷内,袭击镬奴的村寨。”说着以墨笔画了几个圈“这是刘参知留下的,地图上的镬奴人村落,他们千人一村,族中老幼都是在这过冬,各部中壮年男子跟随耶律蓝出征,你们带着骑兵出去把所有村落血洗一次,全部杀了。”
唐羽道“你这样会激怒耶律蓝!此刻凤关守备本就空虚!想找死!”
夏泠鸢沉默,随后笑了笑,方卓君道“目的就是要激起他们的仇恨,一旦形成血仇,议和就再也不可能了,纵使是耶律蓝想议和,那他就得问问他手下,来自镬奴各部的将士愿不愿意了,几日后回来援助?”
夏泠鸢道“从坷山到凤关有一百一十里路,行军一日一夜足够,耶律蓝一定能猜到此时关内兵力薄弱,你们把该杀的杀干净,情报到耶律蓝那里,他们再来攻打凤关,至少需要三天。第三天你们必须马不停蹄,回来援助凤关,若时间拿捏得准,正好能赶上关门外前后夹击的那一刻。”
夏泠鸢抬头道“可以吗?”方卓君漫不经心道“没问题,这便去。”
“等等……”夏泠鸢叫住了方卓君,方卓君回头看了眼夏泠鸢,似是知道她为何要叫住他似的,夏泠鸢嗫嚅了一下后说“如果可以……”
“主公,你可听过一句话,铲草要除根。”方卓君温和的说,说完便离开了。夏泠鸢深吸了一口气后平静了下来。唐羽看着莲生的脸色,许久后莲生道“我不去杀,但我也出兵。”
夏泠鸢想了想后说“你想去坷山,救出征北军的俘虏?”
莲生抬眼,眼神中带着温和却又夹杂着些许的欣喜,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夏泠鸢不禁莞尔。
夏泠鸢道“可以,你可以自行支配路线,但前提是保住自己性命,不可受半点伤,否则我就只能把唐羽杀了给你陪葬。”
唐羽愤怒了“这是什么道理!”夏泠鸢笑了起来,莲生目光温暖,认真一点头,便算回应了,躬身告退。
厅内剩下唐羽和夏泠鸢,夏泠鸢眉毛一扬,唐羽咽了下唾沫。“唐羽,你若想像你父亲一样成为名将。”夏泠鸢认真地说“不是空有一身武力便成的。”
“我知道。”唐羽嘴唇动了动“这就去。”
夏泠鸢道“今朝的尸积如山,白骨满盈,是为你铺出的一条旷世名将的路,即使后者记入史书了,也只是记下了发号施令的人是谁,不是你,唐将军,你只是个执行者,不过,如果可以,两岁以下的孩童,可以带回。仅限于一岁以上,两岁以下。”
唐羽重重叹了口气,一点头,前去领兵。唐羽一走,夏泠鸢有些支撑不住地瘫在了椅子上,她忍不住颤抖,跑到水盆边洗手,仿若此般就能洗掉什么东西似的。
洗了许久,洗到了手表面的皮肤都有些发白了才放过自己。她坐在椅子上,突然之间好似有人抓起了她的手,夏泠鸢抬头看了过去,发现是莲生,那双眼,带着炽烈的赤诚,仿若在告诉她,无论怎么样,她的背后永远有他。
“莲生,我感觉,我就是个魔,连小孩儿都不放过……”夏泠鸢有些哽咽了,莲生只是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当夜,一片静谧中关门大开,火把林立,夏泠鸢站在关口端起一碗酒,唐羽,方卓君,莲生各着戎装,祭酒。九千骑兵分为三队,离开凤关,剩下两千步兵轮值守关。
人全走了,夏泠鸢在关楼高处睡了一夜,翌日起来就去喂那三头小狼崽,那三头小狼崽精神好了许多,跟她很亲,夏泠鸢之前有些郁闷的心情得到了些许缓解。
此刻的方卓君向北,唐羽往东,莲生却是最悍勇,拥着三千铁骑直奔坷山!一日一夜间,方卓君扫荡了华恒河北岸镬奴人十余座村落,屠了近万人,过境不久便惊动驻兵坷山的镬奴王。
然而方卓君趁着夜色的掩护就此离去,耶律蓝率军赶回时只看见焦黑房屋,族人曝尸荒野,方卓君前脚一走,雪狼群便后脚赶至,啃食尸体。
唐羽则突袭华恒河下游,他也仔细观察了部落中的孩童比率,结果他发现,符合标准的寥寥无几,随后他也只能无论男女老幼,猎户平民,一概斩杀,割下首级带走。
莲生则在黑夜中杀进坷山,与绕道前来的方卓君汇合,一路向前而去,而后迂回辗转,将驻守在山内,看守西秦国征北军战俘的镬奴军杀得所剩无几。
耶律蓝同时接到来自各部与坷山守军的信报,彻底成了被激怒的狂狼。
自前朝西秦国武帝率军出关,平关外六城后便与镬奴各部订立契约,不杀战俘,不屠无辜老幼。刘义镇守北疆多年,从不曾发生西秦军血洗镬奴村庄之事。
然而这次不知谁下的命令,耶律蓝他只当西秦军知难而退,回守凤关,待得开春朝廷议和使到,关内凤城便唾手可得。未曾料到这次不知是谁下的令,竟敢撕破前朝武帝订的战约,主动出战!
耶律蓝再也坐不下去,当即集结三四万镬奴骑兵,分三路杀向凤关。他要在凤关前与这狗胆包天的少年将军一战,以平息将士们的怒火。那还远远不够,他要亲手夺下凤关!
夏泠鸢在陪着三只狼崽子玩,突然之间,听到了几声狼叫,夏泠鸢很迷茫,这又是哪里来的狼?那三只小狼崽随后也引喉高嚎,随后夏泠鸢似是想起了什么,狼这玩意儿是群居动物,如果不是什么事情惊动了狼群的话,那么它们是不会进犯到人类的世界的。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到底是什么重大的事情惊扰了狼群呢,突然之间,夏泠鸢似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狼的听力贼好,能够惊扰到狼群的只能是大规模的物体移动给了它们错误的信号,让它们以为狩猎的季节回来了,而现在什么会大量的朝凤关移动,想想就知道了。
“都起来!进入备战状态”夏泠鸢吼道“镬奴人到了!”
黄昏,离她的预估提前了整整六个时辰,狼群的移动影响了她的规划。那时所有轮值的步兵都被夏泠鸢叫醒,一千人被遣向两侧峡谷,操纵滚木与火油,另一千人则架定弓箭,纷纷上了关墙。
一轮落日在地平线上渐渐沉下,雪原苍茫,白如荒海。“大人从何得知?”一名副将道。
“见过狼狩猎么?狼是群居动物,通常团体狩猎,可现在这个季节哪里会有猎物,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朝凤关来了,数量不少,惊动了山里的狼群。”夏泠鸢说道。
那名副将一脸的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夏泠鸢也不多说话了,直直地看着关外。
树林内的镬奴军轰然现身,策马,持手弩朝凤关杀来!关下呐喊声响,密集的箭雨飞向高空,纷纷钉在关楼上,夏泠鸢躬身躲避,沿路跑过,吼道“都低头!”
副将大声道“传令放滚木!”
夏泠鸢道“不用!这只是打头阵的部队!”箭雨过了一轮又是一轮,守关将士躲在高墙上,惨叫声时不时响起,大部分躲在高墙掩护后,以弩孔朝外射箭。
夏泠鸢换上战甲,以盾牌遮挡流箭,从最边处朝下眺望,见镬奴人纵马前来,手执强弩,冲至关下便朝高处放箭,继而双腿夹马腹,退出凤关强弩射程外。
“都省着点箭!”夏泠鸢道“援军还得六个时辰才回来!”
凤关前第一次攻坚战开始,双方箭雨几乎从未中断,夏泠鸢派人从城内调出妇孺,打着火把在关后拾箭,看这么猛烈的进攻,夏泠鸢知道这次的激敌已奏效了。
现在唯一所求的,便是方卓君、莲生、唐羽三人全身而退,尽早回援。凤关前的镬奴骑兵越来越多,入夜时已有近三千,夜未至时,关楼处守军折损近半,箭势渐渐减弱,夏泠鸢正在怕会不会扛不住,打算调用巨弩时,关外喊杀声停,忙奔上高楼,紧张地望着远处黑暗雪地。
如果不是耶律蓝,那就是他们回来了,夏泠鸢惊疑不定,直到那人声音响起,才松了口气。
方卓君朗声道“镬奴贼!出来认你们家中妻儿老小了——!”随行将士纷纷解了腰间包囊抛出——近万颗血迹斑斑的头颅。
镬奴军登时大吼,个个红了眼,不顾指挥官喝斥,一股脑尽冲了上来。夏泠鸢吼道“快放箭!”
而后关内,关外两处夹击,高楼上四台钢制巨弩嗡嗡嗡嗡连响,强弩势猛,躲闪不及的敌军顿时血溅关前,方卓君率军悍勇杀敌,那一刻镬奴军阵形已大乱,虽是各自为战,却也不死不休,一番死战后指挥官狂吹军哨,再三收拢军队。
此刻方卓君杀到关前,后队变前阵,背靠关门,转身抗击镬奴军。最佳攻关时机已经失去,镬奴军连连往后退,以防在弓箭范围内被敌方逆冲锋,直至退出射程后,凤关大门开启,方卓君成功一举撤入关内。
夏泠鸢终于缓得一口气,倚在城楼高处。
方卓君一身战甲上满是鲜血,三步并作两步奔上高处,问“你没事吧?”夏泠鸢摆手示意无事,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方卓君说“你吩咐的地方,我并未去全,提前回来,恐怕会有变故。”
夏泠鸢笑了笑道“偷工减料,不怕挨打?”
方卓君只是看着她,夏泠鸢支撑着起身,道“幸好提前回来了。”
方卓君揶揄道“这顿打可以免了吧。”这时关外又一阵喧哗,唐羽也回来了。
夏泠鸢起身,匆匆下城楼,方卓君跟在她身后,二人绕过关门,午夜间火把林立。唐羽喘着气,夏泠鸢道“你也偷工减料了?”
唐羽单膝跪地说道“我……到后头杀不下手了,人头三千六百三十五枚,手软了,我办不到,并未带回任何一人,愿领责罚。”
夏泠鸢道“你尽力了,去点兵,把方卓君队里的伤亡也算了,重新整队,让将士们抓紧时间歇息,预备明天开战。”
唐羽连连点头,放下头盔,转身前去下令。“明日莲生归来时,就可以准备发动火油滚木了。”夏泠鸢看着睡着的那窝狼崽说。
“这狼崽挺幸福,吃了睡,睡了吃。”方卓君也看了眼那窝狼崽。
夏泠鸢看了他一眼“等你老了你也可以。”
“你负责?”方卓君眼睛发亮般看着她。夏泠鸢忽然有些痴了,方卓君是真的长得好看,雌雄莫辨的美,谁也忽略不了的美。
“唉,你不怕我把你睡了?”夏泠鸢扶额。
“给你睡。”方卓君笑着说。
“不知道,莲生什么时候回来。”夏泠鸢随即担忧了起来随后对方卓君道“去把一身血洗了,找个地方睡,准备破晓时分再战。”
方卓君也就去了,卸下盔甲,露出健美腰身与肌肉,在火光下哗啦啦地捞冰水洗脸,洗头,方卓君洗完身上残血,赤着上身,手提盔甲过来,说“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你穿铠甲,可惜不是女式的。”
夏泠鸢身着皮甲武裤,颇有副少年将军的模样,眉眼间有股淡淡的英气,整个人带着优雅和戾气。此刻背靠关内高墙倚着,火把的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雪地上。
“无妨,等我恢复身份,就有了。”夏泠鸢说。随后看向关外。方卓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在她不远处找了个地方阖眼养神。
时间逐渐过去,夏泠鸢心中担忧不减分毫,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镬奴王耶律蓝终于率领他的队武抵达关前,三四万雄兵,近万西秦国战俘,分别列在雪原正中。
镬奴人驱赶着降兵朝着凤关缓缓推进,楼顶产生一阵骚乱。而此时,莲生还没有回来,离约定的时间已过了近六个时辰。
耶律蓝吼道“凤关城守!出来与本王说话!”夏泠鸢在城楼高处现身。当她站上城楼的那一刻,突然觉得,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莲生已经完成任务,顺利回来了。
那种强烈的感觉仿佛直接抵达她的内心,她知道莲生与他的骑兵现在正处于敌军后阵的不远处。他在埋伏,犹如黑暗中的暗杀者,观测着耶律蓝的一举一动,并将在合适的时刻发动突袭。
夏泠鸢此时不再慌张,注视关下的镬奴大军,一手按剑,说道“耶律蓝,还认得我么?五日前的贵化一战,你还没被烧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