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江州自古是中原必争之地,背倚滔滔骨江,位于虞衡、折断山两山环绕之间,肥沃的江州平原富饶平坦,每年税赋位居全西秦国第二,仅次于素有花花世界的江南一地。
江州地域包括六城十七县,鱼米丰饶,两山上木材及山中矿产极其丰富,水道便于运输,乃是全国的资源重地。
廖顾鑫所镇之处位于州中主城南城,全城十二万户,五万兵员,扼守入川要道,南通南疆诸州,东接雪苍东海,平州一地,西临折断山入川古道,北面则是京城重地——安陵,地理位置四通八达,乃是全中原的枢纽之处。
廖顾鑫为官不贪,但担任刺史数年来,终究与城中大户素有往来,位极人臣的国伯舅省吃俭用也不体面,廖家虽在廖顾鑫与廖岩峰已有败落之象,却依旧是百年世家大族。武帝在位时,更钦赐廖顾鑫大宅一间,银十万两。
夏泠鸢骑在廖顾鑫的坐骑上,身后跟着上千将士穿过长街,道路两侧百姓纷纷躬身行礼。
“江州是个好地方。”夏泠鸢叹道。
廖顾鑫骑一匹黑驹,落后少许,温和笑道:“当年你父亲就是从这里到宫中的,你自幼长于深宫,未曾来过江州,伯父都给你打点好了这番基业,以应不时之需。”
夏泠鸢低笑不语,廖顾鑫爽朗笑道:“你在凤关以一百骑兵拦住了镬奴五万大军,伯父听到这消息时,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心想果然是弟弟的女儿,不逊分毫气概。”
随后,廖顾鑫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叹道:“唉,可怜了衍儿,若算起来他今年该十九了吧。”
夏泠鸢摇头苦笑,也想起了那温润尔雅的夏恒衍,是时到府前,仰望门上牌匾的字,挥洒淋漓,酣畅大气。
“这和母亲宫里挂的字一样。”夏泠鸢喃喃道:“是同个人写的?”
廖顾鑫道:“是一位前辈,名唤张玄泽的字。”
少顷进了府内,廖顾鑫知道夏泠鸢连日奔波疲惫,便不宣下人来伺候,吩咐人打点下去夏泠鸢的兵马,摆上一桌江州菜,亲自为夏泠鸢斟了清茶,说:“你也累了,稍后便好好歇息,待得有精神时,咱们再好好谈谈。”
夏泠鸢心不在焉地点头,当日与廖顾鑫叙旧片刻便回房歇下。
翌日诸事稍停,廖顾鑫在厅上等候已久,两人共一案坐了,廖顾鑫道:“如今有什么打算?”
夏泠鸢问:“伯父,您说呢。”
廖顾鑫唏嘘道:“泠鸢,伯父有很多话对你说,一时千头万绪,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廖顾鑫一别经年,给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夏泠鸢九岁那年入京述职之时。
那年的廖顾鑫一身黑铠甲,率领江州铁骑浩浩荡荡入京,火红披风在秋风里飘扬,沿路万民瞻仰,廖顾鑫本是武人出身,却饱读兵书,经卷,将军的悍气与文质彬彬的儒雅气质难以置信地互相调和,他的面容刚毅,谈话谦逊有礼,却不卑不亢。为人端正自持,军纪肃严有至。
廖顾鑫一生只进了三次京城,第一次是拥立武帝,攻入京城之时;第二次则是他的弟弟初病之时他去探望,那时夏泠鸢还小,已不记得了。
第三次则是入京述职,一共进了三次,廖顾鑫的声名却传遍京城,无数待字闺中的少女芳心暗许,黑铠军的领袖,名将廖顾鑫却至今仍未婚娶。
渐渐的,他老了。夏泠鸢看着伯父,他的头发已夹着零星银白,容貌却一如往昔。
夏泠鸢对他的最深刻记忆,是偷偷溜出来,与侍卫们在踢毽子时,廖顾鑫远远道:“泠鸢,过来,伯父给你个东西。”
夏泠鸢过去了,廖顾鑫亲手给她一包江州的蜂蜜果脯片,嘱咐道:“这是你奶奶亲手做的,吃完便回去读书,不可荒废时日。”
“泠鸢,觉得伯父老了是么?”廖顾鑫莞尔道。
夏泠鸢道:“不,伯父千万别这么说。”
廖顾鑫道:“伯父确实老了,但还没老到拿不起长枪的那一天,当年能帮你母亲打江山,今日也能率领子弟兵,带你重回京城,泠鸢,别嫌弃伯父。”
夏泠鸢认真道:“伯父不老,伯父是天底下最强的将呢。”
廖顾鑫摇头唏嘘:“最强谈不上,打个把封疆败将,除一群篡国佞臣,还是没多大问题的。”
二人相对无语,廖顾鑫道:“昔年我记得上京时,张玄泽的独子还跟在你身旁,现在呢。”
夏泠鸢答:“他死了。”
廖顾鑫一震道:“怎么回事?以他的身手就死了?死在何处?尸身呢?”
夏泠鸢把折断山之事详细说来,足有半个时辰,廖顾鑫神色凝重,眉头将拧未拧,夏泠鸢最后道:“我们在暗里,那股敌人在明里,全不知何事。”
廖顾鑫道:“不可能……决计不可能。张莲邵继承了武宗家传绝学,怎会死在这种地方?来人。”
廖顾鑫召进人来,方卓君在厅外等候,廖顾鑫道:“方卓君,你亲自去一趟,我派人跟着你,将折断山狭路,一线天及古径彻底搜一次。”
廖顾鑫积威素盛,不似寻常武人,方卓君不敢再吊儿郎当,恭敬一躬身,领了兵符前去打点。
廖顾鑫又沉吟片刻,夏泠鸢道:“卓君他……”
廖顾鑫不表态,夏泠鸢将方卓君之事也详细说出,廖顾鑫笑了笑。
“从前见他,便知不是善类,竟做得出这种事,不过被他夺了兵马的廖远,一直有反心,不服圣上调动,当年三令改边防,皆被他拒了。”廖顾鑫道:“此事暂且按下,待方卓君戴罪立功,来日再作处置也不妨。”
夏泠鸢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来着。”
“伯父都考虑好了。”廖顾鑫说:“你也不需拐弯抹角,阳州那边还有多少时候,郑家能征到足够的兵?”
夏泠鸢想了想:“一年。”
廖顾鑫道:“我手下有五万骑兵,一万步兵,一万骨江水军。”
夏泠鸢道:“你带,伯父,我不会带兵。”
廖顾鑫颔首道:“凤关一战,伯父重新推演了一次沙盘,约略猜到当初战况,你运筹帷幄,先料敌机却无分毫妇人之仁,怎能说不会带兵?”
夏泠鸢暗暗心惊,这是个绝世天才啊,单凭一些军报和推断,就能重演一场战役。这放在自己那个时代,起码是个大校级别,自己都不够看的。她笑道:“在伯父的面前,谁敢说自己会带兵?”
廖顾鑫一笑置之:“既是这样,我明日修书一封,分发北夜,北疆,平州,汀州,阳州等地。让他们来春出兵,咱们开春便行动,于安陵境内奉贤岭前会师,看谁会出兵勤王。”
夏泠鸢道:“伯父,都有谁会来?”
廖顾鑫淡淡道:“我也说不准,但若谁不愿意来,平了京城后,伯父掉过头,下一个就必须收拾他们。”
夏泠鸢静静坐着不吭声,廖顾鑫道:“你娘的江山不稳,当年我本想散去江州军作个表率,顺带着将中原十八州的兵马归于朝廷总率,你娘不允,恐怕残余乱党生变,地方大族又嚣张跋扈,乃至有今日祸乱。”
夏泠鸢说:“母亲……嗯,她当年也是没法的事,北面有镬奴虎视眈眈,不管谁镇守北疆都难以号令,我觉得母亲让伯父你守江州,让方家守玉璧关,是一招漂亮的棋。”
廖顾鑫缓缓点头,夏泠鸢又道:“如果伯父你现在与方家换个位置,咱们就得同时和镬奴人,背后的京城两线作战了。幸亏你在江州。”
“也是。”廖顾鑫长叹一声按膝起身:“回到京城之后,你的重任才刚开始,泠鸢,今日祸乱仅是你开辟旷世伟业的第一步。”
廖顾鑫道:“这些日子,伯父还得去准备信报,整理军情等琐事,你在府上,当自己家住着,过几天我给你派个人,想到什么了,吩咐他去做就行。”
夏泠鸢起身送廖顾鑫出府,回到厅内发呆,昨夜睡得足,精神总算好了些,于厅内坐了一会,府内极静,下人都不敢大声交谈,生怕扰了皇女。
夏泠鸢患得患失,只觉廖顾鑫实在做得太多,虽是父伯家血缘牵系,然而终究有点不安,昔年听大学士教过,廖男后跟随夏挽秦打天下,未及过几天富贵日子便缠绵病榻,父亲早逝令她甚至记不清他的音容笑貌,只有一个模糊且朦胧的印象。
小时候夏挽秦说过,夏泠鸢依稀有六七分像极了父亲,而侄女似伯,多少也带着点廖顾鑫的影子,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廖顾鑫对自己疼爱备至的原因。
诸事纷杂,夏泠鸢打定主意,过几天还得到廖家去走一趟,见见亲戚,来日也好封官荫子,廖顾鑫虽驻府南城,廖家世族却不在城内,百年大宅置于南城外七十余里处的柳县。
封官荫子……夏泠鸢忽又想起少时夏挽秦诛戮功臣之事,若非中秋夜变,只怕数年后说不得就要寻廖顾鑫的麻烦,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打消了封官荫子的念头。
廖顾鑫事忙,又值盛夏,夏泠鸢在府里呆了几天只坐不住,身边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皇室心思又不能对寻常下人说,幸好没多久方卓君就回来了。
天色阴沉,闷雷滚滚,却不下雨,夏泠鸢内着单衣,外披一件薄薄的丝绸袍子,在府内只觉气闷。
“没找着?”夏泠鸢抬眼道。
方卓君道:“嗯。”
夏泠鸢揉了揉眉心,说:“辛苦你了,休息吧。”
方卓君自己倒了点水:“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夏泠鸢:“我让他们都退下的,想一个人静静。”
方卓君过来坐着,摸了摸夏泠鸢的耳朵:“想什么呢?”
夏泠鸢:“很多,在想,还有没有转机,心里感觉缺了一块。”
方卓君淡淡道:“时间长了就好了,被天气憋的。”
夏泠鸢长叹一声:“不想了,反正,终究是我对不住莲生。”
方卓君:“傻泠鸢,如果没有他带你出宫去,他早死了,他该感谢那一次出宫,让他多活了这么久。”
夏泠鸢沉默,方卓君没等她回答,道:“接下来,等廖顾鑫出兵,咱们就可以回到京城了,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学做天子,学驭群臣,学决策天下……泠鸢,你切不可在此刻颓丧,咱们只差一步了。”
夏泠鸢出神地说:“回到京城后,一切才刚刚开始呢,谁又会听命于我呢……”
方卓君笑道:“我,唐羽,都会听命于你。”
夏泠鸢只觉得烦躁,起身说:“横竖无事,咱们出去走走吧,在家里呆得气闷。”
方卓君当即出去打点,片刻后只带了五人随行,便与夏泠鸢朝长街上去。
夏日午后,江州人歇了营生,观那乌天一副欲雨未雨的模样,纷纷出门纳凉,夏泠鸢牵着方卓君的手晃来晃去,沿街穿过。
方卓君卸甲换袍,穿得极是大胆,江州民生本就开放,方卓君索性内里真空上阵,一袭天青色布袍,领子斜斜搭着,现出性感锁骨,引得路旁民女纷纷侧目。夏泠鸢则是一身轻薄纱衣,与方卓君携手同游,犹如一对璧人。
江州崇尚赋闲,整个城市不如阳州等地忙碌,过午后十余艘大船在江边一字排开,一荡一荡。
方卓君带着夏泠鸢上了船去,选一僻静之处坐了下来。江风习习吹来,凉快不少,方卓君笑道:“上两盏好茶,再来点小吃。”
片刻后茶端了上来,天空闷雷划过,铺天盖地的大雨下了起来,洒在江中,雨景在天地间扯起了水晶似的白帘,在风中纷纷飘飞,千万朵涟漪在江中绽放犹如静世的白花,嘈杂雨声错乱,却又显得异常宁静。
船家一女子抱着琴过来,轻轻放下,随手拨弦,小厮将屏风端着过来,横着放好,那女子的侧脸映在屏风上。
“两位客人想听点什么曲儿?”琴娘低声说。
夏泠鸢道:“来首应景的吧。”
琴娘沉吟拨弦,琴声轻轻奏响,那曲子讲述的是古时烈女投江一事,千年前为政者暴虐无方,开骨江河渠,一女子夫君被拉去开渠,没日没夜咳死渠中。后经年大旱,江州刺史祭天,疑为冤魂作怪,于是将女子祭天。
那日阴风覆江,烈女死后魂魄涉江而过,骨江掀起翻天巨浪,怒灌千里,摧毁了堤坝与河渠。
曲声频转,至铿锵之时江水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与这漆黑天地浑成一体,带着他们的坐船在江中激荡。
夏泠鸢默默地听着,嘴角微微勾着,随手摸了摸方卓君的脸。
方卓君揽着夏泠鸢的腰,伏身封住了她的唇,吻得夏泠鸢有些失神。
“卓君。”夏泠鸢蹙眉道。
“嗳。”方卓君低声道,一手拉起夏泠鸢的手,与她十指交扣,夏泠鸢头垫在方卓君的肩头,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让她有一丝的安宁。可她也想起了莲生,她轻轻吻了下方卓君的脖颈,凑近他说道:“卓君,我们试试。”
方卓君轻声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无论是为人臣还是作为方卓君,我永远都不会拒绝你,我对你的心与他对你的心都是一样的。”
夏泠鸢有些苦涩道:“我何德何能。卓君,别离开我,起码得一起死,你必须活到我死的那一刻。”
“好。”方卓君笑道,可是两人都不知道,后来啊,方卓君终究活不到那个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