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部队从凤城出发,三十人先行,五十二人随队前进,护着中间的马车。
全队剩八十二名士兵,一十八人掩护夏泠鸢守关,中箭死在凤关关楼高处,夏泠鸢吩咐把他们的尸体火化了,将骨灰收着,沿途带上,辗转入中原后,再与抚恤一并交给他们的家人。
夏泠鸢来时身边带了一人,走的时候也只带走了方卓君、唐羽、莲生以及刘义拨给她的那队散兵,此刻马车上夏泠鸢居中,一头乌黑的长发散着,倚在座椅上出神。
车内莲生,唐羽,方卓君三人各坐一侧,车厢中央置一案,案上铺着西秦十二州的地图。
马车内安了个笼子,放着三只通体漆黑的狼崽,在趴着睡觉。
“接下来去哪?”唐羽问。夏泠鸢懒懒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说呢?”
夏泠鸢当天就从凤城离开,并没有想去的方向,只是盲目地沿着平崖兵道走,这决断听起来匪夷所思,却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北疆惨胜,太女扼守凤关,将镬奴王杀得大败的消息还未传入京城,早一天走,便少一分危险,其他的事都可留到以后再说,毕竟来日方长。
方卓君道“其实你该将凤关收编进来一些,然后出征北疆,现在我们手里只有八十二个人,能做什么的?”
夏泠鸢伸了伸懒腰后说“我可不敢。”
“依照目前的战况来说,我们是胜了,可我们自己也损失了近万人,如果镬奴人再来一次,我还把边城将士带走,那谁来守凤关?”
“而且,带个几千上万兵马进中原,一时半会攻不下城,我又拿什么养他们?再往大了想,我是可以领着那剩下的人夺回京城,可是这样就相当于把后背留给了镬奴人,估计我前脚刚走,镬奴人就开始打凤关了吧。”
方卓君沉默了一会儿后,也不说话了。夏泠鸢接着道“当你夺回京城后,结果你又要转头去夺回凤关吗?那个时候已经元气大伤了,这笔买卖不值当。”
“中原十二州,境外两州。”夏泠鸢示意他们看地图“距离京城太远的,绕道过久,起兵很难,如果是属于京城的直接管辖地带,那跟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北面的,太过严寒,我们自己都受不住,除来除去也只剩下这三个州了,你们想想,要去哪个?”
“汀州在平崖,阳州在京城以南,都是物产富饶的区域,依山傍海,平州则是朝廷一直管不着的地区,聚集了大量江湖人,以黑白两道势力为主。”
“我觉得阳州不错。”唐羽道“年幼时我父带我去过阳州,那处鱼米丰足,百姓安居乐业。”
“先说说汀州吧,从平崖一路北行,汀州刺史你们认识不?”夏泠鸢问。
莲生点点头,方卓君插口道“除平州外,各州刺史都是忠于朝廷的,此事毋庸置疑,咱们若到汀州去,在刺史面前露了脸,多半便有人来抓了。”
夏泠鸢并没答话,只是看着地图,西秦国中央集权制度订得极其严密,朝廷向各州派出刺史与总督,刺史只对皇帝负责,每年与朝中钦差会面一次,总督则统管该州所有军队,此二职严禁与地方大族勾结。
然而除刺史与总督外,每个州中还有雄踞一方的望族大户,这些望族虽无政事之权,却极其富有,当年太祖帝起兵统一中原,便有阳、汀等州的望族资助方能成就大业。
同时皇帝登基后,也作出了回报——望族中的子弟,几乎都登上朝堂,官衔自一品至五品不等,当朝大学士,将军与六部官员,也有不少娶了地方望族的女儿,这些派系中彼此荐职,互相推举,构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如今帝位被夺,自己闯出了点成绩,应该可以向中原诸州请求支援了。可是自己手上只有这点兵马,哪几个州会支持于自己,这支持的底限又能到哪一步,将来仍是个未知数。
“你们都不认识地方势力?”夏泠鸢沉思良久后再次开口。
莲生道“玉璜。”
夏泠鸢道“玉璜是交给孙家的,我让唐羽派人去送信,此刻信已经回来了,前几日忙着守关,不及多看。”
莲生问“在哪里。”夏泠鸢低下身子,从车底抽出个小匣子,里面只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莲生道“信。”夏泠鸢摇头“没有信。”
莲生接过玉璜,半环型的玉石安静地躺在莲生指间,夏泠鸢道“孙家回话,说必须见到玉璜的主人才能换物,此物的主人到场,孙家再无二心。”
方卓君大笑,莲生眼中满是怒火。夏泠鸢淡淡一笑,她感觉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似的。
唐羽道“万一是陷阱呢,你要自己送上门去么?”莲生冷冷道“不会。”方卓君道“还是别去送死了吧。”莲生勃然大怒道“不会!孙家是忠臣!”
夏泠鸢还是第一次看到莲生这么生气,那这么说来,这个孙家应该很好咯?夏泠鸢揉了揉额角,突然间听见莲生说道“孙家长女本该是皇后,方卓君,你会不知道?”方卓君顿时语塞。
夏泠鸢想了想,应该是夏恒衍还没出生时就定下的婚事吧,夏泠鸢此刻才想起,她究竟落下了什么,原来是这桩事情,看来,这个汀州还是得去一趟了。
“我怎么记得,当年给储君之位上的人定亲时,定的是两家呢。”方卓君下车时漫不经心道。夏泠鸢皱了皱眉,咋的,还有她的份?
夏泠鸢说道“回来,是哪家?”莲生道“没有这回事。”方卓君刚想再说,结果莲生一直瞪着他。
夏泠鸢冷冷地开口“怎么的,我连知道以后我后位的男妃都不行了?方卓君,你说,是哪家。”
方卓君迟疑道“这事内情,我也不太清楚,齐括提过,是太女出生前便已定下的亲事,当初说过,平崖那家随先帝征战天下,若是一男一女,便……”
莲生怒吼道“那家已经被灭门了!”
夏泠鸢本能地直觉,她跟莲生有关系,随后夏泠鸢道“滚吧,方卓君。”方卓君笑了一下后走人了。莲生准备转身离开,夏泠鸢开口“我让你走了?”莲生顿足。
夏泠鸢问“怎么回事?”
莲生不答,随后夏泠鸢也懒得管他了,随后招了招手将他赶下了马车。自己在想事情。随后她觉得,这个猜想是对的还是错的,不得而知,整个人都阴沉的不行,没人敢触她的霉头。四天后的一个傍晚,马车停了下来,夏泠鸢正打瞌睡,整队却停止前进。
夏泠鸢睡得迷迷糊糊的,随后问道“到哪儿了?”
“平崖,葭城。”唐羽道。
夏泠鸢掀开帘子说“你上去看看。”
一名兵士回来禀告“回禀太女殿下,有一女人在官道前头等候,说求见莲生将军。”
夏泠鸢转头一想,就知道是谁了“是她?备马,我得好好谢她。”
官道尽头,一女子身着藕色长衫,腰间挂着一个青囊,牵着一匹马,在驿站外静静站着,莲生则一身戎装,解开马鞍,放马去道旁吃草。
“阮娘?”夏泠鸢笑着翻身下马。
阮娘道“气色可好多了,女公子在北疆时可还头疼?”
夏泠鸢笑道“幸亏你妙手回春,都好了,哦,对了,我在路上碰到真正的唐羽了,他在这里。”
阮娘笑了笑后引着夏泠鸢走进驿站里给她把脉。
“这是女医阮娘。”夏泠鸢见方卓君与唐羽也来了,随后介绍道“我的救命恩人。”
阮娘笑了笑,向方、唐二人点头致礼,边把脉边说“听闻太女殿下单靠贵化兵马与凤关士兵不足八千,将镬奴王的军队杀得落花流水,好生威风。”
夏泠鸢眸中含笑道“消息传得真快,想必这下京城中的人已经知道了。”
阮娘柔声道“京城的消息也来了,据说朝堂震动,加急信报已派向中原十二州,务必截住太女殿下呢。”夏泠鸢问“阮娘可知哪一州防守最为严实?”
阮娘答道“烟州,朝廷派出上千禁卫前往烟州,吩咐有任何冒充殿下的人,一律当场毙。”
夏泠鸢眯了眯眼后问“汀州如何?”
阮娘答“汀州离此地五百里,除刺史与总督外,朝廷鞭长莫及,但有一事须得告知太女殿下。”
夏泠鸢抬头望向阮娘,并未说话。阮娘缓缓道“你在这次朝廷缉拿令中的身份,不过是名冒充太女的反贼,为何要如此冒失。”
夏泠鸢道“我有我的打算,起码齐括知道我已经露面,行事就不敢太乖张。十二州知道我还活着,也不会全部投诚。如果不是我在凤关抛名一战,现在镬奴人已经到关内了。这一战,中原各大州肯定是竭力反对齐括的议和举措的。”
阮娘点点头后说“这时间亮出身份来虽然说有风险,但也不失为一招险棋,只是你接下来,千万得步步为营了。汀州孙家大小姐已进京城,预备在小皇子年满十四后册后……”
夏泠鸢挑挑眉,哦吼,这个齐括,真的扶那小玩意儿上位了?夏辉,今年十二三岁吧,啧啧啧,这整得挺好。真特么的虚伪,不敢自己称帝,最后扶个傀儡,夏泠鸢还真的挺瞧不起他的,一个大男人,位子都夺了居然不坐?立个傀儡皇帝,然后自己监国以留个好名声?他还有什么名声,不过好像也是,齐括还有什么名声可留的。
阮娘见她没回应后又道“孙大小姐已入京,孙家极有可能与齐皇一派结亲,孙二小姐仍在待字闺中,据说今年夏辉十二岁,明年冬至就将祭天改帝,齐皇监国,随后册婚成后,我所知的消息便只有这些了。”
夏泠鸢又问“孙大小姐是什么时候进宫的?”阮娘答道“就在中秋后不久,消息没几个人知道,现在才传过来。”
这么说来,应该是在莲生派人送去玉璜传信之前。或许孙家认为夏恒衍已经死了,才把女儿送上京城,以此来笼络齐括。
“阮娘,阳州如何。”夏泠鸢看向阮娘,带着些许冷漠,阮娘看了眼夏泠鸢,心头有些莫名的胆颤,连忙低下头去。她隐隐地为以后,她主子感到担忧。
他两又聊了一些时候,夏泠鸢跟阮娘道谢后就回了马车上呆着,将那三只狼崽子放出来跟自己同睡。
在她睡得糊里糊涂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吓到了她,怎么回事儿,地震了?她起身朝外头看去,结果发现方卓君和莲生又打了起来,夏泠鸢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她觉得,她劝不了,随后看戏,顺带琢磨琢磨。
她看见莲生显然是动怒了,就到了想要将方卓君杀死的地步,夏泠鸢感到很好奇,怎么的突然间莲生想要杀了方卓君,而方卓君只是闪躲而已,肯定有问题。
“唐羽,让他们住手。”夏泠鸢淡淡的说道。旁边的唐羽领命后下了马车,等到莲生再想一刀再下的时候,诤一声响,战戟侧里挑来,架住无名刀,唐羽双手持戟,不住发抖,膂力竟能与单手持刀的莲生相持不下。
莲生收回刀,唐羽将戟晃了个圈,斜持身后,一掌前推。
“太女殿下让你住手。”唐羽冷冷道。
夏泠鸢下了马车,站到两人面前冷声道“跪下。”莲生单膝跪地不吭声。而当卓君,双膝触地,朝夏泠鸢面前一跪,这一下谦恭姿态,较之莲生立分高下。
“为什么动手。”夏泠鸢问。
“他偷听我们说话。”
“我偷听他们说话。”
两人同时答道,夏泠鸢淡漠地看着他们两个,在旁边的唐羽感觉到气氛凝结到了极点,他很想跑,可是……
“起来,该出发了。往南走,去阳州。”夏泠鸢冷冷的说。莲生有些错愕,随后起身焦急地说道“殿下,为何不去往汀州,汀州……”
一声脆响响起,莲生的话硬生生地被掐住,方卓君也被吓了一跳,起了一半的身体定住了,夏泠鸢打了莲生一巴掌,方卓君知道夏泠鸢是真的动怒了,不是一般的怒气,他与夏泠鸢相处的这十几年中,她就算是再怎么生气,她都没舍得打过莲生,就连罚都有些舍不得,今天这是头一回啊。
而唐羽也心生怯意,这几天的同行中,夏泠鸢温和的态度让唐羽对这女子产生了亲近之意,他忘记了,这个女子是个太女殿下,是皇位继承者,是个上位者,她就算再怎么温和,她还是个上位者,是君主,看来,他得摆正自己的位置了。
站在一旁的阮娘也被吓到了,今天给她带来的震撼太多了,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莲生,你在教我做事吗?”夏泠鸢说道,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夏泠鸢语气中的杀意,这是前所未闻的事情,夏泠鸢只是看了他们几眼,随后上了车。方卓君起身,部队再次起行,唯留莲生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