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莲生吹起狼哨,他身后的狼影卫也同时吹起了狼哨,而他的背后一声轻轻的鹰哨吹响,继而所有鹰影卫同时吹起鹰哨,海东青飞起,引领群鹰在天际第一抹辉煌的曙光下掠过,地上的战狼同时引天长啸。
莲生漠然拨转马头,再不看镬奴一眼,回归己阵。
“杀!”夏泠鸢抽出剑。
“杀——!!”狼山,祁山两处埋伏的近二十万人从山腰上冲了下来。
“杀——”唐羽反手拔出战灵宝戟,大吼道:“为方将军与在东疆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下一刻山崩地裂,漫山遍野的伏兵杀向平原,镬奴军首领一死,士气已低到谷底,耶律蓝亲随队长带兵冲杀,甚至来不及为西镬奴王收尸,五万人各自为战。
第一轮御林军冲锋瞬间瓦解了仓促组织起来的正面防御,及至后来,到处都是敌军,二十万人围攻五万人,夏泠鸢几乎不再作指挥,任凭漫山遍野的西秦军开始一场混战。
战局稍起既平,镬奴军全面溃败,逃出近万人,却被莲生率军堵截,当场横死在血泉。
夏泠鸢下令停战时,合围之势已成,剩下的不到两万镬奴骑兵被困在包围圈中央,绝对的兵力在他的统帅下压倒了一切,镬奴人纷纷抛下手中武器,跪地投降。
一名镬奴队长大声哭喊,朝着西秦军不住求饶。
夏泠鸢排开众人上前,问:“他说什么?”
“他说。”翻译道:“他的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和六十岁的娘亲要养活,是被耶律蓝征兵时强行从虞山抓来的,此生再不敢冒犯圣上,求圣上放他一命。”
夏泠鸢点了点头。
一时间镬奴骑兵连滚带爬朝夏泠鸢大声求饶,夏泠鸢问:“这些都是?”
人生嘈杂,哭的哭,喊的喊,那翻译道:“回禀圣上,这些人本都是猎户,耶律蓝手下没多少兵了,在虞山强行征集来的。”
夏泠鸢道:“告诉他们,孤饶了他们的性命。唐羽,让人收了他们的武器,带他们进玉璧关去。”
翻译大声喝骂,镬奴士兵们喜极而泣,纷纷朝夏泠鸢磕头。
近两万战俘被捆上双手,押进了玉璧关,莲生满身鲜血,完成追击任务,顶着日头回来了玉城外不远处有一座空院,战俘被关押在一座四面围着砖墙,数十年前用来养牛羊的牲口院中,黑压压的两万人,场面霎是壮观。
莲生:“圣上呢?”
一名在周遭巡逻的影卫道:“圣上在石城墙头上与唐将军议事。”
莲生匆匆登上墙头,只见训练有素的将士们一队队登墙站在高处,各自弯弓搭箭,指向那占地近五亩的牲口院中央。院中镬奴战俘大声叫嚷。
莲生停下脚步,走到夏泠鸢身后。
夏泠鸢侧头朝翻译说:“你把这一句告诉他们。”
翻译抹了把并没有存在的汗,可心中阵阵发凉,战战兢兢道:“是、是……”
夏泠鸢:“你们的公主出尔反尔,于是孤也出尔反尔了。”
翻译大声说了一句话,院中镬奴战俘死寂般的沉默。
夏泠鸢道:“射!”继而转身下了墙头。
刹那间惨叫声如山成海,西秦纷纷放箭!将两万手无寸铁的镬奴战俘当场射杀!
惨叫声,撞门声不绝于耳,及至半刻钟后,鲜血浸满了整座大院,从砖墙的缝隙内蔓了出来,将墙下土地染成紫黑。
最后士兵们浇上火油,焦臭味不绝,熊熊烈火冲上天际,整座砖墙塌了下来,轰一声将这两万条远离家乡的性命掩盖在历史之中。
三天后,夏泠鸢整布军队,大军进入草原。
十五天行军,抵达长庆林,时值秋冬交际时,风高物燥,但这并不是个猎物的好季节。
夏泠鸢面前是绵延千里的森林,身后是一眼看不到头的西秦军队,探鹰在天空翱翔,战狼在地面探寻,影卫前来回报:“启禀圣上,镬奴军分成散队,尽数埋伏在长冬林中,准备与我军游击战。”
夏泠鸢道:“主要地方在哪里?”
影卫道:“百人一队,各自为战,足有近两百队,到处都是。”
唐羽道:“长庆林是他们的地方,我军对这里不熟,最好绕过去,从东河下游走。你当初应该留几个俘虏带路。”
夏泠鸢笑了笑:“让战俘带路,就不怕把咱们的大军给带没了?孤早就想好了。”
“吩咐下去,准备火油,放火烧林。”
秋天最后的一轮风吹向长庆林中的奎河,那场大火足足持续了近一个月。
眼前是绵延百里的火海,千万年前便存在于此的广袤宝库,镬奴人赖以生存的原始森林,便这么被一把火毁之一旦。
天空中到处都是飞灰,风将树木的焦灰吹向东河。
一场烧完林的暴雨过去,号称雄兵百万的天子无情地碾压过东疆地界,挥师东河。
西秦军走到哪,便沿路烧杀劫掠到哪,最终在东河南岸停下了。
据回报,这处是方卓君战死的地方。所有人都以为夏泠鸢会在这里缅怀片刻,然而夏泠鸢什么也没有说,下令全军渡河。
永安五年秋末,西秦大军杀过东河,碾碎了每一寸镬奴人的故乡领土。
所到之处,流血盈野,伏尸积山,上万具尸体被抛入东河,沿着河水一路东流,汇入宁海。
大军在虞山的入山口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大决战,东镬奴人再无路可退,背靠峡谷迎战。
十万镬奴铁骑在埋伏进长庆林后被烧死近半,所剩的杂兵大部分也是临时征召来的猎户,莲生与唐羽各率左右翼,击溃了东镬奴人最后的顽强抵抗。
东镬奴王阿吉尔汗于败逃中战死,十月十四,影卫们在虞山中抓到了镬奴公主银川哈吉娜,将她押到夏泠鸢面前。
夏泠鸢坐在军帐中央,注视着那满脸土灰的面黄公主,镬奴大军溃败,银川哈吉娜乔装成妇人,逃入山中。
然而最后还是被衔玉的嗅觉抓住了。
银川哈吉娜抬起头,低声说了句话。
翻译马上道:“圣上,她说,镬奴一族的神狼竟然会听命于中原……咱们中原人。”
“我知道你会说我们的话。”夏泠鸢漫不经心道:“不用再装了,你就是被你们一族的神狼抓回来的,公主殿下,有什么感想?”
银川哈吉娜生硬道:“你,中原蛮狗。”
夏泠鸢笑了起来,似乎乐不可支,而后笑容一敛,缓缓道:“银川哈吉娜,孤不跟你废话了。方卓君在哪,把他交出来。”
银川哈吉娜注视着夏泠鸢,而后忽然道:“你就是他说的,西秦女帝。”
夏泠鸢道:“是的,他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银川哈吉娜说:“死了,尸体已经交给你们了。”
夏泠鸢道:“他没有死,我知道的。”
银川哈吉娜低头说了句镬奴语,翻译道:“她说,方将军最后的心愿是,让人将他的尸体送回京城,告诉圣上,他没有当逃兵……”
刹那间帐内案几被掀翻,翻译被一脚踹倒在地上,夏泠鸢随手捞到什么便劈头盖脑朝营帐内砸去。
莲生冲进帐内,紧紧箍住疯子般的夏泠鸢,吼道:“已经死了!”
夏泠鸢眼神空洞,疯子般地梗着脖子,片刻后推开莲生,上前提着银川哈吉娜的头发,将她揪起来,喘息着问:“方卓君在哪里,把他交出来……还给我,我与你们……订合约……从前的事……不追究了……你把他交出来……我赏你们……赏你们钱,赏你们布……塞外的土地都给你们……说,你说。”
银川哈吉娜一声尖叫,倒在地上。
“你……杀了我。”银川哈吉娜道:“放过我的族人,都是我害的。”
夏泠鸢道:“方卓君在哪?”
银川哈吉娜痛苦地闭上双眼,眼角泪水滑落。
唐羽说:“圣上,他已经死了。”
夏泠鸢茫然摇头,说:“把所有的鹰都放出去,所有的狼也放出去寻,进虞山去找。”说毕坐回榻上,躺下。
“她呢。”唐羽问。
“七蜀剑拿去,把她押到战俘营外,在她的族人面前凌迟。”夏泠鸢如是说。
黄昏时,夏泠鸢终于睡着了,她做了个悠远绵长的梦。
小时候她和夏恒衍踩着方卓君的肩膀,爬上宫墙去,在墙头伏着,方卓君再攀上墙头,把他两抱下去,二人出宫外溜达。
“圣上睡着了?”唐羽道。
莲生守在帐外,点了点头。
唐羽说:“凌迟时发现,银川哈吉娜有孕。”
莲生低声道:“一剑杀了她吧。”
唐羽长叹一声,刚想提着血淋淋的七蜀剑去行刑,结果他感觉到剑身被人扣住,唐羽一回头就看见了夏泠鸢,面无表情地抓着七蜀剑,唐羽没了动作,只是楞楞地看着夏泠鸢的动作。
夏泠鸢手指划过剑身,指尖沾染上了剑身的血,往上代替唐羽的手,握住了剑柄,一边走一边冰冷地说道:“唐羽,你自己去领五军棍,莲生,你自领十军棍。”说完,夏泠鸢便消散在他们面前,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逐渐惨烈绝望的大叫……
唐羽闭上了眼睛,转过身去领五军棍去了,莲生沉默了片刻后,叹了口气,也去领了十军棍。当夜,鲜血淋漓的银川哈吉娜尸身不整地逝去,将士回报时,夏泠鸢没说什么。
翌日下令,把东镬奴一族所有的战俘屠了,扔进东河里。
第三天,大军再次启程,进军虞山。
所有的将士们都麻木了,这一路走来,不算在长庆林中烧死的,夏泠鸢已杀了将近十万人。
探鹰在空中盘旋,战狼在地上搜索,大军每发现一处镬奴人的村庄,便将村中老弱妇孺屠杀殆尽,再将村落付诸一炬。
夏泠鸢挨村寻找,终究没寻到方卓君的下落,一路深入虞山,天气越来越冷,战线拉得越来越长,夏泠鸢便吩咐派大军驻扎在虞山峡谷中央,自己带着两万御林军四处屠杀,烧村。
十一月十五,又是月圆时。
距西秦大军出塞已过了近半年,军队在虞山西侧驻营。
月明千里,哀魂遍地。唐羽在屠杀一处村落时发现了一把胡笳,那夜扎营后,便在月光下吹起胡笳,一曲战歌铿锵,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回荡于天地之间。
夏泠鸢听了很久,直至唐羽停了曲子,方道:“看不出来你居然还会吹这个。”
唐羽道:“我爹从前驻守凤关,就是刘参知守的贵化城那处,和一个镬奴女人学的胡笳。”
夏泠鸢点了点头:“刘参知?”
唐羽道:“北疆刘参知,刘义,你忘了么,当初他进坷山,被莲生和方卓君追上去,一箭射杀了。”
夏泠鸢想起来了。
她与唐羽并肩而坐,那些曾经的往事都悠悠如同隔世,一路走来,竟是做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然而仔细回想,却又久远得仿佛与自己毫无干系。
“他后来把那镬奴女带回去了么?”夏泠鸢道。
唐羽道:“带回去了,是我二姨娘。你记得么,那会儿刘参知还特意问过。当年齐皇后参我爹时,其中有一条就是与外族婚娶。”
夏泠鸢哂道:“多亏你娘不是镬奴人,不然到了这时候,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唐羽静了。夏泠鸢抬眸正巧看见唐羽头上的簪子,她的记忆被拉回之前初入阳州时给他们三买的簪子,而唐羽死活不收,如今他的头上倒是别了个簪子。
夏泠鸢笑了下:“你这簪子倒是别致,我想起了那次在阳州时,你死活不肯接过我买的簪子,咋的,自己买的簪子是比较好戴么?”
唐羽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神情柔和,说道:“是兰芝买的,女子赠簪与男子,便是定情信物,向男子表明,只为正妻不为妾。”
夏泠鸢似是被雷击中似的,久久不能回神,那当初……原来,在自己不经意的时候已经向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了……可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个含义,没人跟她说过,怪不得,怪不得那个时候……
许久后,莲生的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泠鸢,该收兵了。”
唐羽叹了口气,而后道:“收兵吧。”
夏泠鸢沉默。
莲生说:“儿郎们杀得也累了,既非保家卫国,又非沙场征战,一味地杀人有什么意思?”
唐羽开口道:“圣上,就要入冬了,如果再不收兵,得让京城那边准备过冬的衣服。儿郎们不少是南方来的,塞外的冬天撑不住,大家都想家了。大不了来年开春再来吧。”
夏泠鸢仍旧没有说话。
莲生道:“方卓君已经死了。”
夏泠鸢终于道:“我知道他已经死了,只是还想找找……再找找,说不定没死呢……”
说话时,夏泠鸢的眼泪就滚了下来。她究竟负了方卓君多少,她才这么后知后觉,原来,他早是她的丈夫了。
唐羽怔住了,自认识这许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夏泠鸢哭。曾几何时,他以为这人就是个永远不会流泪的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