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泠鸢道“方卓君,你派个人,把唐羽叫过来,再到城南监督人撤退,务必在两个时辰内让贵化军离开贵化,你负责全军上下安危,这块兵符给你。”
夏泠鸢把兵符抛给方卓君,后者笑了笑,没应答,揣了兵符转身就走。莲生抬眼看了方卓君,然后转身面向夏泠鸢。
夏泠鸢定定盯着莲生,许久后开口道“说吧,昨夜做了什么,别装聋作哑,否则我真会发火的。”
莲生眼中带着一丝温暖,抬手,以指节轻轻刮了刮夏泠鸢的侧脸。夏泠鸢的声音发着抖问“你……把刘义杀了?”
莲生转头看了一眼方卓君远去的身影,忽然说道“他刚回来,一口水没喝。”
夏泠鸢深吸一口气,把莲生推到墙边,低声说“你干的还是方卓君干的?!为什么不先问过我?”
莲生沉默,夏泠鸢道“说清楚,否则你陪着方卓君去撤军,再不用来找我了。”
莲生缓缓开口说“我杀了他,那厮补了一箭。”
夏泠鸢证实心中猜想,疲惫地靠在城墙上,莲生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你知道的,这是拿到贵化兵马的最快途径,如果刘义不死,兵马你无法拿到。”夏泠鸢当然知道,可是,那是三万条人命啊,她在另外一个世界虽然也是杀人不眨眼,可那是敌人,不是中原人,不是自己人啊。莲生有些忐忑,随后夏泠鸢叹气道“以后不能擅自决断,知道么?”
唐羽回来了,见主仆二人在城墙下相视无言,警觉问道“怎么一路上都在收拾了?要撤军?”
夏泠鸢斜斜倚着城墙,半晌后开口“唐羽,你愿追随于我不?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这队兵都给你,你愿意走的话,随时可以离开贵化,自己寻找出路,为你父亲报仇。”
“二从今天起,正式听令于我,而非西秦,不论我是谁或决策如何。”
唐羽静默了片刻,问“为何这么说,你想做什么?”夏泠鸢道“你的老家仆刘义,因我一念之差,死在华恒河畔,三万征北军成了镬奴战俘,现在贵化全城撤向凤城。”
唐羽刹那脸色铁青,有些低沉地说“你将刘参知杀了?”夏泠鸢道“是的,我下的命令,方卓君与莲生联手杀了他。”莲生先是一愣,随后开口想说点什么,却被夏泠鸢阻住,示意让他别说话。
夏泠鸢“他曾经追随过你父亲,你若是要记此仇,你就不用多说,带兵走人就好,刘参知本就是将这队人派给唐羽,不是给我的。”
唐羽说“能告诉我为什么杀他么?”
夏泠鸢摇头苦笑,她该怎么解释?只能说道“若你跟着我,以后自然晓得。”
唐羽道“我并不认识他,也……没什么感情,顶多从道义上觉得,杀一名忠于西秦国,守护北疆数十载的将领,觉得你……唉。”
夏泠鸢点头道“所以你得选,忠于我还是西秦。以后这样的情况说不定还会有很多。”
唐羽一摆长戟,反手负到背后“不用多说了,忠于你。现在还要我做什么?一并吩咐下来。”
夏泠鸢敏锐地察觉到了唐羽的态度,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知道我自己的身份了?谁告诉他的?
“你带领这一百人,待到大军撤出城后,挨家挨户搜罗,将值钱物事都装上车,跟在队伍末尾,前去凤城与方卓君汇合。”
唐羽惊讶的说“你连百姓的细软都不放过……”夏泠鸢道“我会让方卓君带兵催促,不让他们有太多的收拾时间,去吧。”
当天傍晚,方卓君带兵押送百姓退出贵化,夏泠鸢与莲生站在北城楼上,迎着漫天风雪,眼望北方茫茫雪原。
莲生收拾好随身之物,大部分已交给方卓君带去凤城,剩一些杂物,夏泠鸢看了眼自己手上的一对银鱼,坐在城楼一侧,忽然问道“这是什么?”
莲生把包裹摊在膝上,迷惑地看着夏泠鸢,夏泠鸢将包裹解开,翻开检查里面的东西,找出那根光秃秃的树枝,抖落满地枯黑的花瓣。
“是你的东西?莲生,哪来的,昨夜就想问。”莲生脸色不太好看,夏泠鸢又拿出盒中另一枚核,说“这是什么果子的核?”莲生脸上微红,埋头将包裹拢了。
“桃。”莲生说,胡乱把包裹系在背后,走到城墙边上,蹲着出神。夏泠鸢眼神温柔,她知道,这是她之前给他的东西,没想到他一直留着,真是个傻子。
夏泠鸢微微弯下腰来,将他的头抬起说“傻莲生,这些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给你的你都要收起来的话,那你岂不是要收一整屋。”莲生垂眸,耳尖染了些许粉红,并不搭腔。
“还记得我买的小银鱼么?”夏泠鸢坐下来看着莲生。莲生侧头看了过去。夏泠鸢从怀里掏出那两条小银鱼,两只都穿了绳,一只套在了自己手上,一只套在了莲生的手上。
“我原本就是要送给你的,没想到……”
话音未落,一根羽箭穿过雪原飞来,莲生刹那抽刀划圈,将它拦住。雪地里几千个镬奴兵马纷纷出现,山上,林地,树丛间,各执弓箭,策马呼喊,于贵化城北集结,汇于一处。
骑兵阵排开,奔出两骑,一人大声说了句镬奴话,随行西秦人将镬奴语翻译过来,朝城楼喊道“城主何在?出来见一面!”
夏泠鸢道“到城西,去将所有民居的屋顶,墙根下浇上火油,马上去,浇完后在正街上,带一百人等着,等我号令过来,动手放火。”
夏泠鸢问“张大人,可知镬奴领军是谁。”
张烈看了又看,后说“是镬奴王耶律蓝。居然亲自来了贵化。”
不一会儿贵化北门开了一些缝隙,两个骑马士兵,飞奔到镬奴阵前,双方各自距离近百步,看不清面容。
夏泠鸢道“把火把都熄了,稍后听我号令,我一旦败下阵来,大家便抢先出城来,将我接回去,同时,你与一队人冲出来,装作互相砍杀……”
夏泠鸢说了近半个时辰,又令人取来城内地图,依次划出战斗点。张烈听得神色迟疑。
夏泠鸢一摆手后说“去安排。”张烈道“你去诱敌?”夏泠鸢淡淡道“或者咱们换换?你当忠将,我当贼子?给你一个阵前壮烈的机会。”
张烈道“忠奸不论,公子,你有何计,能确保耶律蓝一定追进来?”
夏泠鸢道“待会你便知道,还在等什么?”张烈终于点了头“你去,听你的。”镬奴军等了足有一个时辰,北城小门打开,夏泠鸢驱马向前。
“耶律蓝可在?出来说话!”夏泠鸢侧过马,勒住缰绳,距离镬奴骑兵阵不到五十步,背后的黑暗里,莲生翻身下马,潜进了夜色。
一名信使策马出阵,冲向城前“镬奴大王有信予贵化城主——”
夏泠鸢抽出腰间的七蜀剑,随手圈转,两匹战马错身而过,只听那信使一声惨叫,被长剑刺穿胸膛,栽下马来。两阵肃静。
“耶律蓝,你听清楚了了!”夏泠鸢甩剑斜斜一洒,雪地里一排血印,朗声喝道“方卓君已叛逃,三万征北军被困坷山一事,贵化已知详情,今日你大军压城,用计陷害我贵化参军。明日定将十倍以报!全城上下,当牢记刘参知血仇,想说降,除非我北疆镇守军战至最后一人!”
阵前哗然,城楼上轰声雷动。镬奴军阵中传来朗声大笑,片刻后耶律蓝排阵而出,手执长戈,遥指夏泠鸢,竟是一口流利西秦话“你叫什么名字?”
夏泠鸢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后接着说“朝廷封疆吏十日内便会抵达凤关,与你议和,但那是朝廷的事!我镇北军全军上下,与凤城,贵化两地十四万军民,定将在我率领下与你血战到底!”
贵化城上,张烈浑不知还有此内情,各个愤怒叫嚣,乱成一团。
耶律蓝懒懒笑道“哪来的毛头小伙子,看这身形,倒像个女人,怕不就是个女人吧?生的柔柔弱弱的,不如来我镬奴部,本王好好疼你,嗯?”
夏泠鸢喝道“刘参知已被你们设计陷害,将贵化全城托付予我,有胆便来一战!”说着持剑指向耶律蓝,长剑圈转,映出雪夜火光,锋芒毕露的一晃,橙黄反光耀于耶律蓝浓眉大眼上。耶律蓝拍马上前,持戈吼道“不自量力!”
夏泠鸢夹紧马匹想转身,却被他死死勒住,纵腿一夹马腹,吼道“今日让你横尸此处!”刹那间耶律蓝手中长戈雪亮,到她胸前,夏泠鸢往前扑去,俯于马背,吼道“动手!”
双方兵士齐齐呐喊,城楼上箭如雨飞,耶律蓝没有料到夏泠鸢偷袭,长戈横扫而过,说时迟那时快夏泠鸢竖起剑,叮一声轻响,将戈头断为两半。
这般削铁如泥的兵器,耶律蓝马上反应到一事,颤声道“你是……方卓君?!”随后又说“不对,你不是方卓君!”
夏泠鸢一手揪着缰绳,滚下马背,耶律蓝正要拨转马头后退,坐骑嘶声大叫,黑暗中数道鹰羽飞镖破空而来,钉在马股上,霎时坐骑猛跳猛甩,险些将耶律蓝掀下马背来。
镬奴人各振兵器,冲上前接应,张烈则率领贵化骑兵,尽数杀了出来!雪夜中鲜血横溅,双方骑兵冲锋后撞在一处,开始混战!
“大家听清了!”张烈愤然吼道“方卓君接了朝廷的命令,想将弟兄们当作弃卒,送到镬奴人刀戈下屠杀!如此朝廷!效力何用!”
又是一群士兵杀出,事先得了张烈授意,大吼道“不当卖国贼弃子!”
张烈拨转马头,竖起战旗“征北军的弟兄,听我一言,把这狗官杀了,老参知已经死了!弃了贵化城,随我落草为寇去!”
夏泠鸢逼真至极地一转头,眸内充满恐惧。耶律蓝道“莫失良机,他们内讧了!”
夏泠鸢被奔马拖着在雪地中来回疾冲,马腹下瞥见远处被砍开一条血路,吼道“你们都反了!!”
张烈率军来回冲杀,贵化军竟是在自己城门前展开一场激烈大战,夏泠鸢被颠得苦不堪言,晕头转向,见镬奴军一鼓作气,掩杀上来,竟是想窥探得一些机会干掉部分贵化军。
中计了!夏泠鸢心内狂喜,战马不受控制,冲向北城门,一路拖着她冲进了城。入城瞬间,夏泠鸢再次猛扯缰绳,翻身上马,纵马冲过长街。张烈道“追!今日一不做二不休!”
张烈率军掉头杀回城门,城外已尸横雪地,到处都是镬奴与贵化军的尸体,耶律蓝道“随我杀进去!”
镬奴人衔尾追进了贵化,城楼上守军已一团混乱,再顾不得关门,见敌军入城,当即一哄而散。
莲生听着城外喊杀声不住传来,身躯微微震颤,几次纵马想去城门处接应,却又顾及夏泠鸢命令,迟疑不定。
城门轻易失守,巷战展开,镬奴军分为四队,在城内四处突击,寻找贵化军的下落,喊杀声不住传来,镬奴兵开始分散。在那!耶律蓝眼尖,一杆长箭掠过夏泠鸢耳畔,钉在民居房墙上。
“杀啊——”士兵们大喊,夏泠鸢一路疾驰过长街,莲生正在街道中央策马等着。
“放火!”夏泠鸢一声令下,莲生带的士兵向全城散开,千军万马疾驰,火把四处横飞,于暗夜中落向房顶。
大火登时席卷了整个贵化城,耶律蓝楞住,怒吼道“中计了,这计策也忒歹毒了!快撤!”
莲生伸出手,夏泠鸢斜眼一瞥,马匹狂奔中,借着莲生手腕一使力,跃过他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
“你为何不与我商量。”莲生说。
夏泠鸢笑道“反了吧,君是主,臣是从,我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和你商量?”
莲生抖开长刀,不再答话,沿路劈砍过去。全城熊熊大火,也不知困了多少镬奴兵,烧死了多少将士,守军按原定吩咐,朝南门撤出。
张烈带着一队人在南门等候,过了许久,莲生与夏泠鸢还未出来。张烈眼望着火的贵化,百年边陲重镇,付诸一炬,颇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