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莲生:“为什么用双倍粮饷。”
夏泠鸢看了一眼莲生后道:“新兵不能打,一战就溃,拿郑承临时招募来的阳州军去打我母亲亲手训练出来的皇城都骑与御林军,简直是以卵击石。”
莲生俊眉动了动,双目仍不能视:“所以呢。”
夏泠鸢:“所以要双倍粮饷,一征到军,马上派到凤关去,让张烈放他们出关,沿华恒河北上,去杀镬奴人,回来还活着的人,勉强才能跟咱们去打京城。”
“从凤关回来的时候我都想好了,刘参知曾经交给咱们的八十名将士,过几天等到朝廷军来阳州时就全派出去,让他们每人领一队兵,前去杀都骑卫,再观察他们的才能。等到战事完了以后,让郑承招来的兵全部交给他们,出塞外练兵。”
莲生道:“拿镬奴人练兵是好办法,他们本来就和镬奴人有血仇,一旦带兵,都愿意下狠手。”
夏泠鸢点头,悠然道:“过几天,咱们只要打赢这最后一场毫无悬念的仗,便马上动身,准备去江州。江州是我父亲的家族,廖家既是大族,又世代镇守骨江流域,伯父应该会愿意为我出兵,明年集两州兵力,分东西两路,足可举兵攻陷京城。”
莲生嗯了声,二人呆坐不语。夏泠鸢打了个呵欠,懒懒道:“忙的时候好玩,现在一没了事,又气闷了。”
莲生依旧是那副面瘫相,夏泠鸢看向莲生,她并不近视,她看到他脸上的那个烙印,正在发生变化,之前是狰狞的疤痕,现在疤痕逐渐变淡了,夏泠鸢勾了勾唇,看来还是蛮乖的,会记得吃药。
夏泠鸢想了想,深吸一口气。
莲生茫然道:“怎么?”
夏泠鸢马上道:“没什么。”
夏泠鸢看着莲生的眼神变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拿莲生没办法,她很想问,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可是她终究还是都没说。
夏泠鸢不吭声,莲生也不吭声,二人便静静坐着,夏泠鸢心想那夜小倌楼里的春酒不知道怎么调制的,若再得一坛,不,十坛,统统给莲生灌下去,看他能闷到什么时候,还面瘫得住不。
莲生:“你很高兴。”
夏泠鸢:“没有,我烦得很。”
莲生:“烦什么,你说,我去做。”
夏泠鸢无精打采道:“算了。”忽又问:“你认识我伯父么?”
莲生缓缓点头:“廖顾鑫,兼江州州尉与刺史之职。”
夏泠鸢其实对这个伯父并没有多大的印象,只有一些儿时记忆,在儿时,夏恒衍与自己,这个伯父总会更偏爱自己一些,而且也经常被他放在肩头,看远处风景。
只是直到后来,父亲病死,在葬礼上最后后再见一次这个伯父后,已经相隔了近十年未见了吧,她向来对人性都是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一个人近十年未见了,肯定会有变化,难道儿时的好还能延续这么久,好到能为自己把脑袋送至自己手里么?能赌吗?
试问自己,会吗?她办不到,她也不敢赌,可是,如今她唯有如此,不然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将会延续很久。夏泠鸢疲惫地叹了口气后说道:“莲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莲生:“和你父亲很像,对你很好,是名忠臣,天下叛了,他也绝不会叛。”
夏泠鸢道:“你看好的人都不怎样,比如郑承,再比如孙棉……”
莲生脸上带着抹红晕,更显硬气俊朗。
夏泠鸢低声道:“谁都有劣根性,我无法完全信他……”随后夏泠鸢似是自嘲般笑了一声:“算了,来日方长。”
二人又呆坐了片刻,夏泠鸢伸了个懒腰,显是气闷,莲生道:“我带你去玩。”
夏泠鸢哭笑不得:“哑巴外加瞎子,能怎么玩?”
莲生:“我的眼看不见,我的心能看见,跟我走。”夏泠鸢微微挑眉,莲生伸出手,夏泠鸢心想琐事尘埃落定,倒也不妨出去走走,总算可以领略阳州庆城风光了,莲生换好装束,夏泠鸢看到后回去换了套男子装束便欣然与莲生携手出府,打算在庆城里好好玩玩。
阳州庆城——
昨夜一番动荡,似乎对庆城百姓全无影响,清晨店铺照常开张,东大街上熙熙攘攘,上元节摘下的灯笼扔在街道两侧,偶尔有孩童拣来残灯,嬉闹玩耍。
夏泠鸢站在一家食肆下,牵着莲生朝外看,庆城天灰蒙蒙的,一缕日光从云后洒下来。
“莲生。”夏泠鸢道。莲生的大手略紧了紧,示意听到了。
夏泠鸢在集市上随意行走,仍牵着莲生的手不放,四周女子纷纷为这高大的带着半边鬼面又蒙眼的男人而侧目。
“听。”夏泠鸢拿起一只小木槌,在莲生耳边晃了晃,木槌里机关巧妙,一晃便叩叩叩地响,莲生笑了笑。
“客官随便看看?”卖小玩意的摊主是个少妇,笑容可掬道:“都是些给女孩儿的玩意。要不,公子买点儿送人?”
夏泠鸢放下木槌,旋开一盒胭脂,清香扑鼻。
少妇道:“这是自家做的胭脂,成色可好。”
夏泠鸢点了点头,放下胭脂盒,又拿了一对红绳编的结子,只见绳结十分精巧,中有四环彼此缠绕,稍一翻,又翻出八圈镂着金边的外绳环,环环相扣,巧夺天工,拆开时可缠在手掌上,收拢时又束成平平的一个绳配子。
夏泠鸢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少妇笑道:“这唤同心结,金绣铺匠娘们编的,挂在腰坠上用,铺子里不卖这琐碎物,就让我捎来集市换点零钱。”
“买两对回去,拴在玉璜上吧。”夏泠鸢道。
莲生探手入怀摸钱,少妇隐约看出二人关系了,又笑道:“公子再看看还有哪些看得上眼的?醉玉楼也常来咱们家采买胭脂水粉呢,方才暮华官人才买了好几盒黛墨,云贴回去。”
夏泠鸢心中微微一动,问:“醉玉楼是不是……城东那家楼子。”
少妇点头接了钱,夏泠鸢想了想,侧头时正见东街集市中,一人穿着青衫,身后有青楼小厮跟着,在市街上买东西,正是那天醉玉楼里的小倌。
夏泠鸢点了点头,松开莲生的手,边捣鼓手中绳结边走,继而转头看莲生腰间,玉璜没带出来。莲生对那块玉璜视若珍宝,从不带在身上作腰坠用,那日见州尉时只饰过一次,回家便又小心地收了起来,这段时日连个腰佩也没有,她之前买给他的玉佩好像也被他收起来了。
夏泠鸢松了手,埋头玩那绳结,莲生侧耳小心地听着,辨认夏泠鸢的脚步声,夏泠鸢走出一步,莲生也亦步亦趋地走出一步。
夏泠鸢斜眼瞥他,只见莲生一脸茫然,眉间蒙着黑布,男子脸庞在晨间洒下的阳光中俊美异常,带着令人屏息的美感却又不失少年感。
夏泠鸢忽然生起恶作剧念头,蹑手蹑脚地一溜烟走开,躲到路边远远看着。
莲生目不能视,集市上又吵吵嚷嚷,先前夏泠鸢走路的声音已十分难辨,这下步伐一放轻,他完全没有察觉。
莲生个头本来就高,站在来往行人中间十分出众,周围路过的人都以奇怪的眼光打量他,莲生并未察觉,又站了一会,抬手摸了个空。
“公子?”莲生警觉地问,继而走出一步。
“公子!”莲生焦急转头,剑眉紧拧,侧着耳朵:“泠鸢——!”
莲生吼道:“泠鸢,你在哪?!”
莲生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抬手去解脑后布巾的结,夏泠鸢忙道:“在这边呢!别解!”
莲生松了口气,夏泠鸢有些尴尬扯了个嘴角,这下又没玩成,本以为莲生要说点什么,孰料那木头又不解风情地沉默,只得牵着他的手,无聊地晃了晃,继续走。
远处暮华从一间店出来,上车走了。夏泠鸢有些好奇,拉着莲生朝暮华出来的店走去,见那铺子似药堂非药堂,门口挂一匾,上书三字:“锦春堂。”
这是卖什么的店?夏泠鸢让莲生在门外等,独自进店,只见殿内一面屏风拦着内外两件,到柜台前摇了铃,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瘦男人,一脸猥琐状,上来笑道:“公子想买点什么?”
夏泠鸢四处张望,好奇道:“刚才有个小倌……”
老板会意淫笑道:“公子可是说暮华那小子?”
“啊……”夏泠鸢随手取过柜台前的一个匣子:“你们都卖什么?”
老板笑道:“锦春堂的货南来北通,只卖房中物事,都是新奇小玩意,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公子想壮阳还是想行乐?”
夏泠鸢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面是露骨的春\宫图,当即嘴角抽搐盖上,点头道:“我四处看看,先不劳烦你。”
夏泠鸢在店里转了一圈,见货品果然如老板所说五花八门,既有绘着春宫图的扇子,又有浸着药的酒瓮,还有不少开着盖的锦盒,盒内置精巧陶瓷药瓶,心想这多半就是春\药了。
转了一圈回来,夏泠鸢笑问道:“方才暮华买了什么?”
老板躬身从柜台取出一个圆盒,笑道:“暮华买了一盒玉良膏,公子也想试试?”
“怎么用的?”夏泠鸢问道,随手打开那圆盒。
老板问:“公子想玩女人还是男人?这是男欢用的,女人用不得,公子若寻男欢,是喜大欢还是……小欢?”
“大欢小欢什么意思?”夏泠鸢茫然道。
老板有点尴尬,看夏泠鸢的确不像行里人的样子,解释道:“锦春堂还有这些……”
老板见夏泠鸢一脸迷茫的样子,于是来了兴头:“公子有所不知,像暮华那小子,上遭我去醉玉楼时……”老板绘声绘色,把嫖暮华的整个经过说了一次。
夏泠鸢:“……”
老板又露骨至极,把从脱完衣服到起身走人,两人翻云覆雨的所有细节详细,特写式地描述了一次,听得夏泠鸢面红耳赤的。
夏泠鸢:“……非……凡”好家伙,这玩的挺……挺好。
老板:“……”
老板会心一笑,便介绍道:“玉良膏用的上古方子,采温和草药制成,不放朱砂,云英那些伤身之物,用时无伤无害,药性温醇不烈,用得再多也不伤身子。”
夏泠鸢把盒子凑着闻了闻:“怎么个用法?”
老板说:“可兑酒,也可外抹,公子,尝不得!”
夏泠鸢道:“内外都可用?一次用多少?”
老板收起盒子,笑道:“一盒二两银子,公子若禁受得住,将整盒全用了也不妨,包你如狼似虎……”
夏泠鸢:“二两银子玩一晚上,太也奢侈。”
老板笑道:“说个笑话,这膏虽用草药熬制,却是精挑细选,药性烈得很呐,只需一点涂上去,过会儿便觉全身滚烫,再在温存缠绵时给互相喂点,入口即化,只需这么些……”说着以手指节比划:“一夜欲仙欲死,绝无问题,公子买回去若不满意,随时可来退货。”
老板又看了看夏泠鸢,随后又道:“公子,我看,你应该是会用在女欢上的,这是女欢用的,名为春风续,也是纯草药制作,不伤身体的,但药性也是最烈的,只一点便是天雷地火呀,公子要不?价格也是一样的。”
夏泠鸢打量那瘦猴似的老板,见他脸青嘴白,心想守着这么一大家店,全是春\药春品,多半也是个纵欲过度的货,于是笑道:“好吧,给我来个十盒。”
老板傻了眼,道:“小店里就剩两盒了。”夏泠鸢想了想后道:“过得数日就得离开庆城了,一盒够用多久?”
老板想了想:“公子若夜夜行房……估摸着能用三四月,不过太也伤身,若数天一次,该够一年,公子家住何方?不妨留个住址,下回有行商走商时派人给您送去。”
夏泠鸢笑了下道:“倒是会做生意,先不用了,把剩的两盒取来,适用了下次派人来买。”
老板忙取来店中剩的两盒春风续,送了张春\宫图绣花帕,再塞进个锦绣荷包里装好,接过银子,笑道:“公子慢走。”
夏泠鸢把药揣在怀里出来,莲生仍木桩一般地站着,没问夏泠鸢买什么,夏泠鸢也不说,拉起他的手道:“走吧。”
夏泠鸢出东街,前往州衙走了走,方卓君办事十分利落,短短半天间刺史已走马上任,内里官员尽数出来参拜,方卓君在州衙内翻簿子,听得夏泠鸢来了马上出迎。
夏泠鸢道:“不妨,你忙你的,吾四处走走,等诸事办完再请各位大人喝酒。”
官员们散了,夏泠鸢又去城门处,阮若望归府,唐羽管着城防守军,在规划新的名单。
“来了没有。”夏泠鸢道。
“没有,我派四队人沿路散出去探了,后天应该能得回报。”唐羽知道夏泠鸢是指朝廷派来收拾他们的都骑卫,瞥了莲生一眼,问:“他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
夏泠鸢道:“将养一天,不碍事。”
唐羽点头,夏泠鸢道:“一有消息马上通报给我,到时须得派人出去伏击。”
唐羽望望远处城防军,低声道:“我重新排布了一次阳州守军,明天开始把咱们的人全部安插进阳州军里,最快三个月,最慢一年,可以杀了阮若望,把这八千兵马全占过来……”
夏泠鸢马上道:“不,不需要,你对阮若望言明,这一场只是借兵用,绝对不能露出丝毫觊觎他手下军队的意思,一打完你就把咱们的八十人全部抽回来。”
唐羽迷茫道:“为什么?阳州军你不要了?”
夏泠鸢摆手道:“这八千兵马能顶个什么用?大气点,你若将自己人安插进阮若望部下,时间久了他定会起疑,陡生枝节,不智至极。下个月郑承会开始招兵,到时至少有四万兵马,再给他们统帅。”
“你切记不能打草惊蛇。”夏泠鸢道:“我马上就得去江州父伯家了,一定要把阳州稳住,我可不想走到半路又折回来。”
唐羽道:“可你把全部人都留这儿了,谁跟着你?”
夏泠鸢笑道:“不还有没到的都骑卫么?到时能俘就俘,抓来以后当亲卫用,咱们一路走来,全在做赔本生意,不差这一趟了。”夏泠鸢下得城楼,已是过午时分,朝唐羽要了匹马,与莲生共乘一骑,沿着城墙缓缓行走,又在西大街买了些吃食,最后在将庆城分为东西两大街的河道前停了下来。
春光明媚,煦日和暖,夏泠鸢与莲生并肩坐了下来,在桥下分吃数个油纸包装着的小菜,说不出的舒坦。
夏泠鸢:“你尝点这个。”说着引了他的筷子去挟菜。
莲生:“酒也给我喝一点。”
夏泠鸢忍不住莞尔:“你闻到了?”
莲生嗯了声。夏泠鸢给莲生斟了酒,夏泠鸢想了想后说道:“莲生。”莲生喝了口酒,侧了下脸,意思是听到了。
夏泠鸢:“你想明白了吗。”
莲生:“想明白什么?”
夏泠鸢不答,莲生忽而记起那天马车上说的话。夏泠鸢:“钟山九响,天子入城了,凛冬将尽,春日也即将到来。你还没想明白?”
莲生说:“快了,再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