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圣上,我听闻那名被莲生抓来关在府内的镬奴少年,其实是位女子,被方卓君查出竟是镬奴公主银川哈吉娜。”郑沐阳开口道。
“嗯,莲生镇东疆期间,本不知那队镬奴人的身份,抓回来后才发现有一女子,放也不是,关也不是,原本想将这女人与寻常镬奴人关在显城牢狱内,又怕她会受东疆士兵侵犯,于是只得把她收押府中。”夏泠鸢说道。
“银川哈吉娜性格刁蛮,又当惯公主,颇有点说一不二的派头,并通晓官话。莲生吩咐手下人不得难为她。银川哈吉娜蓄意与莲生相处,莲生本来就不擅与人交谈,只能避之不见。”夏泠鸢拿了块糕点给莲生,莲生接过吃了起来。
“哦~这就是你把莲生弄回来的原因?听说,银川哈吉娜得知莲生能直接影响你的决断,更知晓了莲生的身世与往事,又崇拜其勇武……在府上的时候,那手段,可是千奇百怪,无奇不用哦~”唐羽怪叫道,神情幸灾乐祸。莲生一脸阴郁,连糕点也不吃了,估计唐羽的话让他想起了那段在显城的日子。
夏泠鸢瞄了他一眼:“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唐羽见状赶紧拿了块瓜吃了起来,不再言语,开玩笑,要是再蹦跶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会被埋在哪,有些事情,见好就收,反正他是已经八卦到了,再深究下去就不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这么简单了。
郑沐阳抿着唇,过了一会儿后才神色自若地拿起糕点吃,他悄咪咪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脸,刚刚他憋笑憋的很辛苦,脸酸了。
唐羽似是想到了什么,刚想说话,但又不敢说,夏泠鸢瞟了他一眼,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赐你无罪。”
唐羽看了眼莲生,看了眼夏泠鸢,又看了眼郑沐阳说道:“听说,莲生回京述职后,方卓君前去接管,知道了她的身份后,那镬奴公主银川哈吉娜被他抓来百般奚落,最后关在府上,她好像……对方卓君暗生情愫。然后一心一意地想着他,想与他……”
夏泠鸢沉着脸,捏碎了手中杯子,唐羽看着那碎掉的杯子,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专心致志地吃着他眼前的东西,眼睛余光瞟着夏泠鸢。
夏泠鸢:“必须将她送走!”语气之阴沉,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心颤。
翌日早朝——
“众爱卿,昨晚孤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议和,具体事项如何开展,孤便交于国舅爷来开展。”
郑承:“臣定不负圣上所托,殚精竭虑为圣上分忧。”
“礼部尚书杨大人何在?”
杨奇:“臣在!”
“派一名钦差大臣去玉城,第一件事送孤手谕,第二件事放了战俘,由方参知亲自押送,将战俘送回虞山外。”
“臣,遵旨。”杨奇道。
“退朝。”
“臣,恭送圣上。”
欢天楼——
欢天楼是京城中最高的一栋建筑,一般为钦天监观星象,以及天象运转所用,最高层为皇帝私人空间。而此时的夏泠鸢以及石峰唐羽在欢天楼之上。
“唐羽,现在林中城已经并入皇城,将影卫们迁入林中城,训练别停,还有,御林军,都骑卫的训练一样都不能落下,虽说议和,但仍不能掉以轻心。”夏泠鸢对唐羽道。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让将士们解甲归田了呢,怎么,你觉得不妥?还是说,想让方卓君施展美男计?”唐羽道。
“不是不妥,战,确实是最快捷的办法,可是造成的伤亡也是最大的,你望眼往下看,这街道上行走的人中,可能某一个就是将士们的亲人。若是你,你是否能承受你孩子死在原本可以避开的战争之中?我得为这满城的人负责,甚至这中原十二州。”
“卓君他不会看上那女的,即便没有我,他也看不上,他可是方卓君。”夏泠鸢道。
唐羽看着夏泠鸢,发现他好似从未认识过夏泠鸢,在贵化,她可以杀了忠于西秦的守城参知,在凤关,她可以为了达到目的,屠杀老幼妇孺,但是,她却怜惜这脚下犹如蝼蚁般的人。
唐羽看着这楼下移动的人群,欣欣嚷嚷,充满着安宁祥和,他仿若懂了夏泠鸢的想法,她不怕战,只是怜惜将士们的故土亲人,她议和也只是为了减少伤亡,为了,远在京城的亲人知道,其实,有时丈夫儿子出远门,并非都是打仗,事情结束后,游子便能归家,不会有归还故土却不见亲人的悲哀,养兵,也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我明白了。等会儿我就去办。”唐羽看着远处说道。
玉城——
方卓君正在批阅文折,有人敲门而入,说道:“方参知,那个镬奴公主她……”
“怎么?”方卓君将文折放下后说道。
“她说,如果您不过去,那她就将您……您与圣上那些事情宣扬出去。”那人畏畏缩缩道。
“我还巴不得呢。赶紧让她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我都这么折损她了,她居然还想跟我私奔?”方卓君一脸无语。
“报,方参知,圣上派了一名钦差大臣前来。”
“哦?叫进来。”方卓君看着地图道。
“方参知,圣上有旨,放战俘。由方参知亲自押送,将战俘送至虞山,随后回朝商讨议和事宜。此为圣上手谕。”钦差微低头,双手奉上手谕。
方卓君思虑片刻,伸手接下手谕,并没有看,直接出门调集人马,将一行战俘送至虞山外,等一行人走后,方卓君立马带人立下界碑,当晚方卓君回到玉城。
方卓君看着钦差带给他的手谕,又看了看地图,钦差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他开口道:“参知在想什么?”
方卓君再看了眼夏泠鸢给他的手谕,将它给了钦差,钦差接过手谕看了起来,手谕上写着议和的条件,议和的条件之一便是,西秦要派兵协助东镬奴阿吉尔汗,击败西镬奴耶律蓝。这条件倒是可以接受,但钦差他还看到了其中的一条议和条件就是要方卓君做草原公主的驸马。钦差忍不住看了眼方卓君,方卓君并没有什么表态,而是跟钦差确定时日。
“回去禀明圣上,卓君定如圣上所愿,依圣上所言。”方卓君说道。
“是,小人告退。”
人走之后,方卓君拿出了手谕中含有的一张纸条:你若敢应承,我保证草原上就只剩一个驸马。
方卓君笑了,笑得似三月阳,融化了冬日雪,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簪,他想起了在阳州时,一位少女给他们三买了发簪,夏泠鸢啊夏泠鸢,过了那么久了,你竟还不知女子送男子发簪的含义么,为何唐羽宁愿冒着被你怪罪的风险也要拒绝你买的发簪呢,这些你有没有细想过呢?
不过,好似也无所谓了,他已经知道了,远在京城的人也是爱他的,并非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便已足矣。
永安五年春末,西秦女帝在回崖城接见了来自塞外的东西镬奴两王,但议和过程并不是很理想,随后东西镬奴开始了第一波交锋,莲生镇守血泉,方卓君则率领五万骑兵兑现西秦的诺言,协助东镬奴王作战。双方战至长庆林内,在隆章岭侧岭拉开了漫长战线。
而女帝不知道的是,当年的夏初,镬奴两系的首领在暗中和谈,最后达成了罢战联合起来的共识,这中间少不了银川哈吉娜的周旋,于是镬奴两线联合,腹背合击,将原本东镬奴的盟友——方卓君率领的五万远征兵困在长庆林内。
因为银川哈吉娜下令,对方卓君,必须抓活的,也幸得如此,方卓君带兵辗转整个隆章岭奎河中游,几番交战,且战且退,并派出探马前去血泉告知消息,镇关的是莲生,户部一力议和,压着前线所需物资与粮饷,几个月未发。
当时血泉的储备完全不足以支持长途行军。方卓君的本队则在先前交战时一路深入,被诱成了孤军,莲生得信火速回报,要求朝廷马上增援。郑承才知军情瞬变,忙着手调动粮草,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永安五年夏末,东疆参知方卓君与镬奴联军激战,战至兵士三十余人,宁死不降,困于隆章岭,在激战过程中遭遇埋伏,遭乱箭射击,英勇牺牲……
方卓君的死讯传回京城的那一天,朝野震动。
夏泠鸢只看了一眼军报,便把它随手撕了,扔在信差脚边,冷笑道:“又来这一招?”
“圣上,镬奴将方将军收敛入棺,交给镇守东疆的张莲邵将军,灵枢正在路上,三天后就能入京城……”那信使双眼通红,悲恸道:“恳请圣上下旨,为死在东疆的袍泽们报仇!”
夏泠鸢哭笑不得道:“方卓君是跑了,他瞒得过你们,却瞒不过孤。”
“那厮向来喜欢玩这一套,从前在凤关时就将三万大军扔下,自己跑得不见人影。多半是被镬奴公主招去当驸马了。各位爱卿说说,咱们前脚还在议和,镬奴后脚就开战,现在该怎么办?”
“圣上!”信差痛苦道:“方卓君没有当逃兵!属下亲眼见他……”
唐羽忙以眼神示意信差,让他噤声。
“圣上。”唐羽出列道:“镬奴人必须死,臣愿领兵出征,为圣上与远征军报着一箭之仇。”
夏泠鸢闭着眼,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不讲信誉。”夏泠鸢缓缓道:“觊觎我西秦名将。”
“为了一名将军,撕毁两国议和文书,简直是愚蠢至极!但在此前,孤还有一事想问各位爱卿!”
“边疆的粮草,究竟在你们兵部压了几个月?!”夏泠鸢怒吼道:“若非粮草不继,莲生哪敢不出兵?!莲生若发兵支援,方卓君能降敌?!远征军五万骑兵几乎全军覆没,归根到底算在你们兵部的头上!兵部尚书林建世!拖出午门外,金瓜击顶!!!”
“圣上明察!”林建世出列跪下:“臣罪该万死,死有余辜,然臣也是无法,粮草一事,事关三部,臣早在方将军出征前就发了加印文书,其中文书转圜,朝令夕至,臣决计无法一力做主,请圣上明察,圣上!”
林建世出列时,郑承刹那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知道自己完了。
大学士蓝钊仍不知内情,当初他是议和派,大力推促了东疆和谈,如今事态急转直下,若不再出来撇清干系,只怕夏泠鸢回过神后说不得要拿自己数人泄愤,忙自出列道:“圣上,臣有本奏。”
夏泠鸢气得直发抖:“说。”
蓝钊喘着气道:“圣上,如今不是追究责任之时,依臣看,须得令尚书留职戴罪,召集十四州兵马,出玉璧关……”
蓝钊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夏泠鸢登时想起,当初本要开战,正是这大学士舌灿莲花,硬生生地说得自己改了主意。
蓝钊一句话未说完,登时当头挨了一墨砚,夏泠鸢本就习武,来到这个世界上,她跟着莲生习武数年,又是武人出身,那一下砚台直飞而来,霎时把大学士砸得满头鲜血,当场昏在御前!
夏泠鸢站在龙案后,森寒的目光扫视群臣。无人敢再说话,纷纷恐惧跪下。朝阳殿上跪了一地。
夏泠鸢的语气冰冷而嗜杀:“传令莲生,按兵不动。”
“刑部尚书黄落雨,派人彻查六部,孤要看看是谁狗胆包天,敢压着粮草的文书!”
“兵部尚书林建世,允你戴罪留职,诏令天下,十四州兵马备甲,一月后,在奉贤岭下集结!”
“唐羽前去安排御林军,都骑军两军,派人传书江州王廖顾鑫。让他前来交接京城城防!”
“大学士蓝钊!革职查办!”夏泠鸢的声音残忍而无情:“瑾文,你带人去他家查查,看我西秦内阁首辅,究竟收了谁的贿赂!蛛丝马迹,全给我查清楚了,若有通敌嫌疑!满门抄斩!!”
长久的沉默后,唐羽开口道:“圣上要将都骑军与御林军都派出去?”
夏泠鸢冷冷道:“孤要御驾亲征,把方卓君抓回来!退朝!”
三日后,天下兵马调动,方卓君棺椁入京,东疆扶灵将士痛不欲生。
方卓君骤遇敌袭,当即改变了行军路线,长庆林背后是东镬奴军,面前则是虞山一脉的西镬奴铁骑,在这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方卓君毅然分出一队近八千人的精锐散入森林,自己则亲率大军殿后。
如此一来,方卓君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八千骑兵则且战且停,与前来接应的莲生麾下兵马汇合,有效地牵制住了敌军。
扶灵归来的将士们哭得死去活来,在琪午门外停灵。夏泠鸢只看了一眼,便吩咐道:“把棺钉上罢,不过是个替身,有什么好哭的,你们被他卖了还不知道。”
将士们纷纷愣住了。
夏泠鸢吼道:“仗还没打完!都给我滚回东疆去!准备给你们的袍泽报仇——!”
六部朝臣散了,秋初之际,燥热初退,凉意袭来,带着宫内的落叶席卷而来,夏泠鸢怔怔地看着方卓君的棺木,唐羽站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道:“圣上,棺材里的确实是他,莲生看过了。”
夏泠鸢答:“他是找个长得像的,来当替身。以前就是这么折腾的,你们都是蠢货,被他骗了。”
唐羽交出方卓君的七蜀剑。
夏泠鸢嗤笑道:“连七蜀也不要了,正好。”
唐羽道:“这遗体……”
夏泠鸢又静了,而后道:“厚葬,不管里面的是谁,替身也挺可怜的,虽已入秋,但终究也停了快十天半个月的,都快臭了。”
三日后,大学士蓝钊被抄家。
瑾文参与刑部,着手追查粮草案,又三天后,案发。
“原来是压在你的手里。”夏泠鸢冷冷道:“国舅爷,你的银子这次不顶用了呐,兵部侍郎没几句就把你给供出来了。”
“臣该死。”郑承发着抖道:“臣死有余辜。”
夏泠鸢笑了笑,问:“国舅爷,你知道为什么这次银子不顶用了么?因为瑾文拷问侍郎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了,他要招呢,孤只没收他的贿赂,革职查办。他若是不招呢,孤就把这次所有的黑锅都扣他头上,诛他满门。”
“你私底下送了他一万两银子,总是给人用的不是么?他被斩首了,也是留给家中妻儿老母用,要九族都被诛了,这银子又给谁花去?所以人家自然就把你给供出来了。”
郑承道:“圣上英明……圣上料事如神,但臣决计不敢与镬奴人勾结……”
夏泠鸢淡淡道:“孤也相信你没有通敌的胆子,说,你为什么扣粮草?”
郑承全身筛糠般地发抖:“圣上,罪臣实在不敢生二心,罪臣只是想着,此事议和已是板上钉钉,镬奴人根本不可能冒犯我西秦天威,方将军的五万兵马已足够荡平西镬奴一军,臣才将三十万两银子,调拨给江南一带,预备今年的新政花费所需。”
“臣一片忠心,俱是为的圣上着想。”郑承流泪道:“圣上,求圣上饶了臣一命,让臣戴罪留职罢。”
夏泠鸢闭着眼,随口道:“我信,国舅爷,这不过是一时疏忽的事儿,谁想得到镬奴人会反戈一击呢,是吧。听到这事时,孤也觉得实在不应该。”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夏泠鸢漫不经心道:“所以说事有万一,你看,孤也在此事上栽了个跟斗,那姓方的叛徒还投敌了,损兵折将的,只怕要被天下人笑话了。”
郑承声音小了些,喘着气道:“圣上教诲得是,臣以后决计不敢了。”
夏泠鸢道:“瑾文在你府上查出了你与十四州地方大族的来书,你认真看看,这些是请求你在孤面前说话,让孤与镬奴议和的。”
“议和后他们的商队,都将开始与外族做生意,用咱们中原的货,去塞外换回镬奴人的矿和皮。再拿回来中原倒卖。若这一族被朕灭了,矿产,猎物,药材就都充作了官财,他们再难得到了,大概是这意思吧。”
“臣该死!”郑承大哭道:“臣再不敢了!”
夏泠鸢又道:“你重金买通大学士蓝钊,在朝中拉帮结派,联合了十二州士族子弟,排挤科举上来的寒族出身的官员,这些都有弹劾信的,你看看罢,你的劾奏不比降敌的方卓君少。”
郑承抬头满脸是泪,缓缓道:“圣上,当年陛下从阳州发家,郑承掏空了家底,为圣上召集了五万阳州兵,沐阳进皇宫,心甘情愿地侍奉圣上。郑承在朝三年,始终兢兢业业,不敢违拗圣上心意……”
“孤都知道。”夏泠鸢笑了笑:“你郑家倾囊以助的恩情,孤仍记得,郑承,咱们再作一笔买卖如何,拿你的脑袋,换你郑家平安,你觉得划算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