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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正在阅读 ·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那一刻于海心内打了无数个主意,虽不知夏泠鸢为何没中毒,那么毒信肯定是被掉包了,那么里面这封信纸多半是换了临摹出的新信。

太女是打算试探,还是陷害?万般回转间,于海选了一个最保险的办法。

“臣确实曾经写过一封这样的信。”于海道:“但那是许多年前,托人寻找流落在外的石峰。”

夏泠鸢随手把信团成一团扔到于海膝前:“你自己看吧。”

廖顾鑫回位坐下。于海拾起信,展开,对着灯光端详,瞬间发着抖抬头,看见夏泠鸢正低头漫不经心地解下手套,与他对视时,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得逞的笑意。

于海的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来,手指头现出墨黑,全身抽搐,最后朝地上一歪。

“于海!”廖顾鑫一个箭步上前,于海颤抖着避开他的手。于海想说话,但终究发不出什么声音来,声音渐低下去,手指缩回,犹如鸡爪一般不自然地痉曲着。

夏泠鸢道:“伯父,此人罪有应得。”

“殿下,这都是你预料之中的。”廖顾鑫的声音低沉而悲痛。

夏泠鸢欣然道:“是。”说着解开一个纸包,递给廖顾鑫:“伯父,你看看。”

廖顾鑫怔怔看着于海的尸身,长叹一声。

“于海这些年来在你的兵书上下了毒。”夏泠鸢道:“你已中了慢性毒药,此毒潜伏于你体内,毒发时将散去一身功力。”

“这封信,也是他派人交给石峰的,此人早与朝廷齐家暗通消息,若不及早诛去,只怕多生变数。是他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廖顾鑫静了许久,声音带着些沙哑:“你既已全盘谋策好,又何必问我?”

夏泠鸢一扬眉,笑道:“我不能看着你死。”

廖顾鑫依旧站着,夏泠鸢把纸包朝他推了推,廖顾鑫接过时手一颤,碎纸如花蝴蝶般飞了满厅。

夏泠鸢:“这药……”

廖顾鑫:“罢了,人已死,不必再说。”说毕转身出厅,夏泠鸢道:“于海的手下须得彻底搜查,伯父。”

廖顾鑫头也不回道:“全凭殿下吩咐。”话音落,离府而去。

夏泠鸢看了一会,说:“厚葬,莲生与方卓君去领兵符,彻底搜查江州军预备兵营。”

是年八月,于海的毒计未曾启动便已全盘伏诛,夏泠鸢干净利落地把这场变乱扼杀在了萌芽期。方卓君与莲生带着乌甲军彻查了整个兵营,几乎将每一寸地皮翻了个遍,在于海住所底下发现一个暗格。

暗格内是与齐括多年来的通信,一份潜伏进预备军内的亲信势力名单。

莲生按着名单抓捕了所有的人,佰长以下共六百四十余,尽数押至骨江边斩首。

三天后,一大箱书信被送抵江州府,夏泠鸢亲自来了。

这些日子她手持廖顾鑫的兵符,调动全城士兵,廖顾鑫留在府内不管不问,任由夏泠鸢实施号令。

廖顾鑫一夜间仿佛老了许多,孤寂地坐在厅堂中央。夏泠鸢笑道:“这里都是证据,伯父,你看。”

“于海,雪苍人士,十四岁入江州投前任江州刺史,我的爷爷,伯父的父亲廖俊,任文书之位。几年后先帝辗战江南,江州全境归顺,于海因谋策有功,于是提拔为佐吏。”

廖顾鑫的声音遥远而陌生:“他犯下何罪?”

夏泠鸢懒洋洋道:“功曹专管官吏考核,与朝廷互通政绩,于海二十一岁时平将军之乱,不费一兵一卒,扶助齐、方家夺权上位,解去母亲腹背之危,也与齐大将军之女齐氏结下良缘……啧啧。这里有他的书信。”

廖顾鑫说:“于海昔时曾与臣提及,他对齐、方氏乃是一心仰慕,并无他想。”

夏泠鸢笑道:“我也宁愿相信是这样,前年秋后京城生变,齐括派人带了一把弓,一封信到江州,送给于海,令他说服您,举江州全州兵力归顺于朝廷。”

廖顾鑫缓缓道:“他只交给我一封信。”

“嗯……”夏泠鸢使了个眼色,方卓君捧着一把搜到的弓上前。

“此弓名唤‘拒月’。”方卓君淡淡道:“是千年前便流传下来的,镇守玉璧关的神兵,历代镇疆参知皆可继承此弓。”

廖顾鑫道:“知道了。”

夏泠鸢又埋头看信,自顾自道:“伯父,最近的这一封信是齐括亲笔所书,那字我认得,正是他的笔迹,于三月十五由密探送来。详细提及虞衡山顶的陷阱一事,齐括说您不动,打算设下埋伏,将您诓到虞衡山登天台,再一举抓捕。”

廖顾鑫沉默得近乎恐怖,夏泠鸢莞尔道:“这可是个惊天大秘密。”

廖顾鑫道:“详细内容如何?”

夏泠鸢:“这是个计中计,齐括与夏辉上登天台,与于海约好,让于海假传消息,告诉你虞衡山有一条山间密道。引你带一千乌甲军士兵上山,在侧峰埋伏,待天子祭天后,领您杀下山道,从旁阻截。”

“于海再趁乱劫走夏辉。”夏泠鸢笑道:“当然这些都是假的,实际上是齐括设下都骑军与御林军的双重反埋伏,准备把来抓天子的您,倒抓回京城去。”

“于是这样一来,于海便可名正言顺接管江州军,联军会师之危自解。”

廖顾鑫起身,接过夏泠鸢手中的那封信。

夏泠鸢道:“自然了,伯父武力高强,想必也不惧那群乌合之众,但凡事还是早点提防的好,于海败就败在,他得到我前来江州的消息,忍不住提前发动伏击,想要一了百了,事发后又忙着杀人灭口,乃至于一时间露了破绽。”

廖顾鑫:“他不想走到最后一步,令我成为齐括的阶下囚,所以贸然行险。”

夏泠鸢好奇道:“信上说的?”

廖顾鑫没有回答,折好信收起“你已心中有数。”廖顾鑫拾起桌上兵符:“伯父也起不到什么用了,江州所有兵力,就在今天都交给你……”

夏泠鸢道:“带兵我不行,还得靠伯父。”

廖顾鑫:“我与于海少年时相识,曾约定来日一展心中远大抱负,如今斯人已死,都成了……”

“不。”夏泠鸢忽然道:“那不是个笑话。”

夏泠鸢把兵符放在廖顾鑫面前,欣然道:“那不是个笑话,伯父,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但他与您的情谊抱负并不虚假,余下来的担子,就在您身上了。泠鸢自幼长于深宫,对带兵之道一窍不通,伯父若不愿领责,我明天就回阳州去。”

廖顾鑫沉默不作声,夏泠鸢转身离开江州府,带着莲生与方卓君走了。

当天黄昏,廖顾鑫带着一箱书信,独自抵达江边墓园。

于海的新墓便葬在坡顶,廖顾鑫一杯酒,祭了故人亡魂。又将书信尽数烧了,黑色的飞灰在江风中飘扬,最终散入滚滚江水,再无痕迹。

是夜,夏泠鸢回了府。方卓君仍在把玩那长弓。

“这把弓有什么来历?”夏泠鸢道。

方卓君答:“神弓‘拒月’,以其精美的工艺和优秀的性能名扬天下。这种弓的特殊技巧,不仅需要射手卓越的箭术,更需要射手对骑具有着非常深入的了解和掌握,而且能追上千步外的敌人。因此拒月弓也被视为一种高超的武器技能。张兄试试?”

莲生不理会方卓君。夏泠鸢试着拉弓,只觉这“神弓”简直是莫名其妙,铜铸的一般,弓弦与弓身焊在一处,动不得分毫。

“谁能扯开。”夏泠鸢道:“就给他了。”

方卓君咬牙试着开弓,正手,以腰力反手,堪堪拉开一尺便败下阵,交予莲生,莲生却像个死人般沉默不语。

夏泠鸢微一蹙眉,也不多说了,道:“你留着吧,他不要,挂屋里镇宅也是好的,离开江州时记得带走。”

风越来越大,厅内油灯飘忽,一场大风雨在漆黑的夜间酝酿,外头被吹倒了什么,发出乒乓声响。

夏泠鸢起身回房,莲生忽然道:“那野人还被关着。”

“哦。”夏泠鸢笑道:“这倒是把他给忘了,放他走吧。”

莲生怔怔看着夏泠鸢,夏泠鸢道:“怎么?”

莲生:“他吃了毒药。”

夏泠鸢说:“让他再活半个月,先前在山上可是杀了我不少的兵,只不过让他还一命而已,怎么,张将军突然之间怜悯心大发了?”

莲生没有再吭声,夏泠鸢看了他一眼后回房歇下,片刻后听见院中传来的嚎叫,一阵花盆翻倒,石峰在夜色中跑了。

天顶卷起密密麻麻的暴雨,房门被吹得轰然洞开,又砰地摔上,暗夜里骨江的怒号,飓风之声犹如千军万马南下,在江州城内肆虐。仿佛昭示着某一场更大的动荡即将随之而来。

夏泠鸢躺在床上,耳边不知是什么声音响起,似乎有什么卷了过来,一张巨帆或者一块遮天的黑布于头顶卷过。夏泠鸢猛地惊醒,背上满是冷汗。

“莲生。”夏泠鸢道。

“莲生。”夏泠鸢又喊:“张莲邵!”夏泠鸢不悦道:“你就不能先应一声?”

莲生沉默了,夏泠鸢说:“不用守夜了,去歇下吧。”

莲生不走开,也不答话,夏泠鸢又问:“卓君,你在吗?”

方卓君温柔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怕黑么?我一直也在外头。”

夏泠鸢:“进来。”

方卓君推门而入,摸了摸夏泠鸢额头,夏泠鸢缓缓出了口气,说:“陪我睡会儿。”

方卓君道:“你没生病吧。”说毕扶着夏泠鸢,让她坐起,摸她满是冷汗的后背,以内力助她调匀内息。

“怎么了?”方卓君说,并把夏泠鸢抱在怀里,让她倚在自己肩前。夏泠鸢摇了摇头,方卓君便让她顺势躺下,二人拥着,睡在榻上。

夏泠鸢揪着方卓君衣襟:“你会不会叛我。”夏泠鸢道。

方卓君小声道:“我怎么会叛你,你直到现在还不相信君哥吗?”

夏泠鸢闭上眼,不知为何,她居然这么患得患失,她怕……片刻后,方卓君解开袍带,揭开武袍,拉起夏泠鸢的手,让她环在自己有力的腰间,令她隔着单衣,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那薄薄单衣下的男子胸膛传来灼热的体温,有力的心跳令夏泠鸢觉得安稳了许多。

夏泠鸢道:“我信你。”

“你若疑我,可用七蜀剑朝这里一刺,便完事了。”方卓君低声道。

夏泠鸢笑了笑,方卓君将外袍抛在地上,深夜的狂风越来越烈,席天卷地的直摧过来,寒江浪墙的巨响犹如就在耳边。方卓君穿着里衣,抱着夏泠鸢。

轰一声房门被风猛地吹开,现出外头守夜的莲生,又砰一声狠狠摔下,将他拦在另一个世界。

“唔……你也回去睡吧。”夏泠鸢被方卓君吻得气喘,轻轻推了推。方卓君眼底尽是炽烈“你舍得么?”

夏泠鸢又乐了,手指被方卓君紧紧扣着,气息一窒,继而脸上泛起红晕,不自然地蜷起身体,方卓君轻拂过夏泠鸢的面颊,含着夏泠鸢的耳垂,夏泠鸢眸中有些迷离,小声求饶,方卓君却以吻封住了她的唇。

夏泠鸢用了点力气将方卓君推开,有些喘,抬头望向方卓君,却溺在了他的满眼情意中。

“可以么?”

夏泠鸢凑近他,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我们试试。”

“荣幸之至。”方卓君将她放平,覆了上去。

夏泠鸢埋在方卓君锁骨间,一股难言的惬意在她体内缓缓流淌出来。夏泠鸢眼里笼着雾,当方卓君进来时,那种被充满的感觉令她难以抗拒,那滋味契合而巧妙难言。

方卓君微微喘息,夏泠鸢眼前晕眩并两眼发黑,好半晌才缓过来。那窒息而濒死的惬意竟令她全身失控,夏泠鸢疾喘后,苍白的脸色转为绯红,只觉那快感纵是过去,仍旧回味无穷。

方卓君抽离开,以鼻梁亲昵地蹭她的唇,问:“还要么?”

夏泠鸢勉力摇头,那阵高潮的余韵还在冲刷着她的心神,方卓君下床,拿出帕子帮她清理腿间,清理完后拉过被子,盖在彼此身上,将夏泠鸢拥入怀中。

“我困了。”夏泠鸢迷迷糊糊道。

“你睡。”方卓君小声道,用手掌轻拍着被子,哄她入睡。

半夜,风渐小了,方卓君小心地拉起夏泠鸢的手,小手指被夏泠鸢握着,微一勾。

方卓君屏息,掰开夏泠鸢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很轻,生怕将她惊醒般的小心,他缓缓下床,光脚走下地,扯过外袍,系在腰间,推开房门站在走廊前,乌云被风吹散,天际一轮明月,披洒在他的肩背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和月光。

方卓君在廊前站了片刻,躬身跃过水池,无声无息地回房,片刻后背负箭筒与长弓,换上一身淡银色的战甲,铁靴发出轻微的响声,走过回廊。

“上哪去。”夏泠鸢冷冷道。

方卓君笑道:“回去睡下,别吹了风。”

夏泠鸢眉毛动了动,只穿着单衣,问:“长弓,钢箭,战甲,你要上虞衡山?”

方卓君:“只是去看看。”

夏泠鸢:“卓君,刚跟我这个太女殿下温存过,就要跑去投朝廷?”

方卓君懒洋洋解下长弓掂了掂,笑道:“那么我该把你带着一起去,这样才能立功。”

夏泠鸢欣然道:“说的对,所以现在就带我去。”

方卓君语塞,夏泠鸢回房换衣,片刻后一身轻甲出来,挑衅地看着方卓君,笑了笑。

方卓君笑道:“那么,你就跟着我一起去投敌?”

夏泠鸢淡淡道:“当然。”

方卓君道:“殿下请。”于是领着夏泠鸢去前院马厩。夏泠鸢叫上了踏雪,踏雪睡得晕晕乎乎的被夏泠鸢薅了起来,不情不愿的让夏泠鸢坐到了自己背上,不知道夏泠鸢附着踏雪的耳朵说了什么,踏雪两眼放光地先跑出了家门。

方卓君只得带着夏泠鸢上马,当夜离开了江州南城,朝北面虞衡山上疾驰而去。

狂风再次刮起,卷来乌云,遮蔽了月色,一片悠长的黑暗,莲生始终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像一截被全然遗忘了的木桩。

江风之后,骤来的碎雨斜斜刮着,直到黎明时分,朝阳未现,天际晦暗,东方一抹隐约的光,虞衡山漫山遍野笼在灰雾里。马驹扬声长嘶,载着夏泠鸢与方卓君穿过密林,仿佛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异界。

天地间,浩荡的玄色风刮过山峦,卷着横飞的雨水,朝峰顶走,那狂掠的雨点几乎是拔地倒飞上来,几乎与大地平行着闪逝而过。

“是这条路么?”夏泠鸢低声道。

方卓君勒住马,四处查看,在两山峰顶发现一条曲折小径。

“多半是了。”方卓君说:“下马来。”

破晓时分,到处都覆盖着一层熹微的光,注定是个阴天。

方卓君拉着夏泠鸢下马,将这汗血宝马拴在树上,沿着陡峭的小路开始攀上山峦。

夏泠鸢在山路上一滑,险些滚下去,方卓君忙紧紧拉着她的手。

“君哥背你。”方卓君笑道。

夏泠鸢俯在方卓君背上,后者一跃攀附于丈许黑岩间,在峭壁上徒手攀爬。

“抱紧点。”方卓君专心地上山:“这么摔下去可就粉身碎骨了。”

夏泠鸢道:“算了我还是下去吧,免得拖累你。”

方卓君哂道:“虽然现在君哥打不过那哑巴,可也有点本领,你这是瞧不起我么?”

夏泠鸢淡淡嗯了声。二人缓缓登上峰顶,有路便走,无路则在石壁上辗转攀登,夏泠鸢在方卓君的背上打着瞌睡。

“泠鸢。”方卓君忽然道。

“到了?”夏泠鸢一个激灵。

“没有。”方卓君笑道:“忽然想起那时候。”

方卓君背着太女,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最后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