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凤关——

唐羽说道“贵化军民受镬奴突袭，唐公子遣我等弃城前来，烦请开关安置。”

凤关上守将朗声道“无征北军兵符，不可开关。”

唐羽道“征北军被困坷山，三万人被俘，如今事态危急，镬奴就在我们身后，马上要攻到凤关来了！快开关！否则延误战机，你担当不起！”

守将道“这是朝廷定的规矩！军令如山，如何违背？征北军出关时便早已言明，未见兵符……”

刹那间关头一片安静，片刻后，一阵不明显的骚动。眼光都盯着唐羽身后副将，唐羽循目光转头，不禁一凛。

方卓君手持一块碧玉腰牌“征北大将军，方卓君在此。”方卓君漫不经心道“烦请凤关城守出城一会。”哄一下城墙上炸了锅，唐羽道“还不开门！”

关门大开，两队城卫列队出外，护送百姓进城，城守为方卓君拨出一片空地，雪霁天晴，凤城比贵化城靠北，简直是两番景象。这里百姓浑不知战火已快蔓延到关下，民生富足，西北四城撤入的新民更带动了全城商贸，热闹拥挤。

“方大人怎么到此处来了？”城守上前来迎，策马跟随方卓君身侧。“把兵带丢了。”方卓君随口道“关门开着，马上还有一拨人前来。”

城守凛然道“这是什么道理？朝廷闻得战报，已派出参军，星夜兼程朝凤关赶，方大人把征北军带到何处去了，要如何交代？”

“做好你的本份。”方卓君冷冷道“我自然心里有数。”

翌日清晨，唐羽将贵化撤来的一部分军民安顿好，方卓君押着几车货进到凤城换钱，在集市上正在与行商讨价还价时，一名手下来报。

“将军，贵化城守张烈已到城下，凤关守卫拒不开关。唐统领让我等前来，请将军示下。”

方卓君赶回关门后，唐羽驻马持戟，关外传来张烈的声音“马上开关！镬奴人就要来了！”

凤关主将喝道“不能开！就地扎营，两边山头埋伏！”夏泠鸢的声音响起“再问一次，开还是不开？”

方卓君吩咐唐羽几句，唐羽匆匆上关楼去交涉，然而凤关守将执意不开，昨日方卓君的事，说不定朝廷参军还会让自己担一部分责任。此刻张烈弃了贵化前来投奔，刘义据说已死，这天大的担子谁敢接下来？

唐羽迟疑了，回头望关门后。方卓君左腕负伤，使不上力，此刻只见他解下背后大弓，一脚蹬弓，右手扯弦，原地来了个旋转，将弓轮满。

唐羽惊道“等等！”主将愕然回头，嗡一声平地箭离弦，如流星般飞去，穿透他的肩膀，将他钉在楼顶木柱上。

方卓君淡淡道“开凤关门，否则里应外合，先把你们杀个干净再做打算。”凤关再次打开，张烈率军入城，方卓君立于坡上，夏泠鸢疲惫地下马来，随便找了个草垛一倒，闭上眼。

张烈、方卓君、莲生、唐羽四人围上，站在草垛旁边。夏泠鸢抓了把雪敷在眼睛上，先前被马拖了一路，累死了，说“那一箭射得好。”

方卓君笑道“赏我点什么？”夏泠鸢说道“赏你上山砍树，去凤山将两人合抱的树砍了，运到入关口两侧的山顶，张烈去准备火油，莲生、唐羽跟我来。”

方卓君道“末将忽然想起件事，想与主公说。”夏泠鸢偏头看去，方卓君摇头笑了笑，转身带着士兵去砍树。

凤山乃是连绵起伏的山系，占地上万顷，犹如绵延壁垒拦住了北疆与平崖的地界，武帝夺位成功后关外大乱之时三出凤关，定下了北疆至华恒河上游坷山的地界。凤山中心峡谷有“一线天”之称，入谷之路狭长，尽头是铜墙铁壁般的关门，两侧则是千韧峭壁，怪岩林立。

这么好的要塞，绝对不能失去，先前听方卓君所说，齐男妃为求篡位，竟打算将凤关以内的凤城一并割让，若真有此事，天险一失，平崖再无要害可守，十年内镬奴定会长驱而入，进犯中原。

然而朝廷已派出参军，不日将抵达边塞，该如何是好？一昧的杀不能解决问题。

夏泠鸢沿路进了凤城，边塞集市之繁荣，远远出乎她的意料，她想起了那个女人，武帝，还真的挺配她的，唉，武帝，我大概能猜的出来你为何要抛下这西秦了，你给我铺的这路……太远了。万一我无法承受呢？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如果你选定的下一任皇帝真的是我，那么夏恒衍，是你下的手吗，还是说，是我多想了……

唐羽拿着单子，紧随其后汇报“你吩咐将士们搜出来的余货，连着半月前带到贵化的蛇油膏，一共卖了三千两银子，先前城守拨给咱们一间大屋，城西校场处可当兵营……”

夏泠鸢问“朝廷议和吏到这里最快要几天？”唐羽一怔，而后道“十天。”

夏泠鸢取出一封信，吩咐道“派个人，前去汀州送信。”

唐羽道“汀州？”然而夏泠鸢既已下吩咐，所以不得不照办。

莲生在市集上的一间摊子前停下脚步，夏泠鸢道“照如今看来，咱们该怎么做？”

唐羽问“你们在贵化与镬奴人交手了没，我不知战报，无从分析。”

夏泠鸢详细解释了昨夜一战，忽然说道“莲生？”

莲生轻轻蹙眉，端详那摊里的笼子，夏泠鸢跟着蹲下来一起看，笼中是数十只小狗崽，夏泠鸢看了看，好似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是她瞅瞅靠近笼子边缘的一只，那只狗子抬起头来看了眼夏泠鸢，夏泠鸢莫名的觉得很危险。

“兵爷们看上哪个？”摊主忙笑着迎上前来。

此刻夏泠鸢与唐羽，莲生三人仍穿着西秦国士兵的铠甲，摊主也分不清派系，赔笑道“兵爷喜欢这只，取去就是。”

莲生把手指伸进笼内，抬眼看夏泠鸢的那只狗子，将前爪搭在莲生的手指上，仿若达成了什么协议般，夏泠鸢觉得这挺惊奇啊，这狗子居然那么通人性。莲生提了狗笼子后，敷衍地说“快走，那边有方卓君看上的皮子，买些回中原去倒卖，正好能赚不少钱。”

夏泠鸢拦住，问“多少钱？”

摊主忙道不要钱，夏泠鸢执意要给，又朝唐羽道“约束好你的手下，别贪百姓的辛苦钱。”

唐羽点头，莲生跟在二人身后，夏泠鸢一路走一路说，也没在意，莲生走了片刻，随手捏开笼门，将那灰不溜秋的狗子拽了出来。

夏泠鸢和唐羽两人一顿无语，真有那么喜欢，连回到驻扎地再逗弄它都等不及了？莲生却将它放在了地上，拍了它的屁股一下，那狗子瞬间就跑出了城。

夏泠鸢惊奇道“人都杀不过来，你还花钱买狗放它走，它能活的下去？”

莲生盯着那狗子的跑的方向片刻，拔腿就跑，夏泠鸢与唐羽同时喝止，夏泠鸢道“莲生，回来！”

莲生腿长，拨开集上行人，跟着狗子，不急不慢地跑，跑向凤城外。

夏泠鸢解下背后包袱，满满一包袱的银子，交给唐羽“你去购皮就是。”

唐羽道“你又去哪？”

夏泠鸢跟着莲生跑出城外，跑了好一段路才跟上莲生。

“你又做什么？”莲生奔跑间回头，见夏泠鸢来了，脚下不停“跟着它”那声音中洋溢着喜悦，夏泠鸢一头雾水，跟着他跑，风呼呼作响，最后在一处凝成冰的瀑布前停了下来。

再朝前就是凤山以北，面朝塞外的方向，西边则是狭长峡谷。

兵士们先前被指派到此处砍柴，这里已不似贵化般酷寒，冬日的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枫林间，颇有点暖洋洋的感觉。

方卓君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埋头玩一件东西，监督手下砍树，抬头时见夏泠鸢与莲生一同出现，神色复杂“主公又有什么吩咐？”

莲生不答，转身走进树林深处，夏泠鸢想跟进去，方卓君将她摁了下来。让她坐下来，自己坐在另一旁。

“山路不好走。”方卓君道。

夏泠鸢问“先前你在看什么？”方卓君摊开手，是那枚铜鱼，夏泠鸢盯着他，随后翻手将自己的衣衫往上一撩，细白腕上系着一只小银鱼。方卓君顿了一会儿后将小铜鱼收了起来。

“告诉我，夏恒衍是怎么死的。”夏泠鸢说。过了很久很久，方卓君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君哥对不起你，没能救出太子。”

这更奠定了夏泠鸢的某种猜想，一切都足够解释了，男妃反叛，太子在游历过程被男妃派人所杀，而方卓君救不下来后返回城内想要救出太女，而太女逃出京城大火后，方卓君率三万军征战北疆，却临阵脱逃，准备浪迹天涯，寻找流亡太女。

“不，你有这心，我很感动。”夏泠鸢说“你不惧背负污名，也不在乎家国，天下，我对你的抉择不敢苟同，但知道你是来找我的。”夏泠鸢说“我很领情。”

方卓君从自己怀里又摸出一只小铜鱼，是穿了绳的，系在了夏泠鸢的腕上，一银一铜，一黄一白，晃得夏泠鸢心慌“方卓君，我对你，只有感激。”夏泠鸢有些艰难地说。一个男人，不计回报，不计后果，不计骂名，不留余力地帮你，她与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她自认为是亲情，可这么多天看来，她只能往其他方面想。

方卓君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夏泠鸢的脸颊“放心，我不会逾越的。”

“方卓君，你做我哥哥吧。”

“太女，臣不配……”方卓君有些无奈地说。夏泠鸢无法说什么了，她的心有些隐隐约约的疼，这里确实有着三妻六妾，可是她毕竟也是个现代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观念对于她的特种兵生涯来说虽然没那么清晰的边界，可是她仍是期待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她无法……可是，她也无法负了方卓君啊……

“你先前说，你有事要说。”夏泠鸢说道。

“你皇兄说，他在出去游历时曾埋了四罐酒，等到他回来时，要与我们一醉方休。”

夏泠鸢心又疼了起来，她仍记得，夏恒衍曾对她说过，如果他不是出生于皇室，那他想开一间酒坊，研制出最好喝的酒。到时候让她喝个够。夏泠鸢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看着方卓君说“那，我们便早日回去，争取一醉方休。”

方卓君眼神温柔说道“好。”

“走吧，咱们去看看莲生。”夏泠鸢边走边说。

莲生趴在一处雪地里朝前看，夏泠鸢和方卓君也跟着趴了下来，看向前方，可夏泠鸢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莲生，你在看什么呢。”夏泠鸢问。

“有狼……”

“……你说，刚刚你买的那只，是狼？”夏泠鸢顿时卡住了。方卓君挑挑眉，说道“所以，你把它放跑，让它带你来寻窝，万一洞里只有它那么一只呢。它身上还沾染了其他气味，不怕母狼咬死它？”

“我看了，母狼死了，在前方近百步有个黑点，那是母狼。走吧，去看看。”莲生说道。

三人站起身，走了近百步后果然看见一只被咬死的母狼，看这狼的体型也太大了吧，这狼，通体漆黑，仿若暗夜里的行者，夏泠鸢搜罗了自己记忆中她所见过的狼，她怎么越看越觉得，这狼，像是黑狼？

这玩意儿不是生活在北美洲么，随后夏泠鸢想敲自己一脑袋，这朝代她都没在哪本史书见到过，有这佛罗里达黑狼不正常？随后夏泠鸢听见一些哼哼唧唧地声音，随后趴了下来，不一会儿，探出了三个小脑袋。

包括刚刚的那只小狼，那只小狼走了出来，看向莲生，莲生也看着它，随后那小狼就坐了下来，莲生勾勾唇将这三只小狼一同抱起。

夏泠鸢越看越觉得喜欢，越觉得怜惜。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狼的脑袋“咱们养他们吧，正好一人一只。”

三个人同时看向对方，眼中的情绪不言而喻。当天就带了三只狼崽子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