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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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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莲生:“什么意思。”

夏泠鸢:“把人带上来。”

大门洞开,两名侍卫拖着一具冻僵的尸体扔在地上。

“认识他么。”夏泠鸢凝视莲生双眼道。

莲生躬身检视那具尸体,眼中充满疑惑,旋即摇了摇头,神色又十分迟疑。

夏泠鸢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莲生摇头。

夏泠鸢:“当真认不得?”

莲生始终不说话,眼底带着一丝迷茫,似在艰难地搜索记忆中的印象,夏泠鸢笑着说:“好像认得,又仿佛不认得了,没有说过话,但总感觉在哪儿见过?”

莲生最终点了头。

夏泠鸢取出两封信,朝莲生一扔,落在他的脚前,冷冷道:“看清楚了。”

莲生拆开其中一封信,借着昏暗的灯光审视。

“有这回事么。”夏泠鸢道。

莲生答:“有的有,有的没有。江山不要,旁的东西,时时在心里惦记着。”

夏泠鸢:“对谁说过?”

莲生:“没有对人说过,都放在心里。”

夏泠鸢长吁一口气,淡淡道:“谁这么能耐呢,连你心里的事都猜了个准?”

莲生看着那具尸体,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两道英挺的眉拧成一个结,最后说:“我不知道。”

“但他说的那些,你确实是知道的。”夏泠鸢道。

“你后悔了,后悔当初那杯酒没喝。”夏泠鸢的眼中带着笑意:“是么,张莲邵?”

莲生抬眼注视夏泠鸢,过了很久很久,说:“是,过后我想了许多次,我后悔了。”

夏泠鸢大获全胜,微眯着眼,有种得逞的快意。

“那么,再赏你一杯?”夏泠鸢舀起一丸沾了鹤顶红的醉生梦死,舀进空杯里。

当啷一声清脆悦耳,药丸在杯中打转。夏泠鸢拾起杯,轻轻放在案角,杯口朝向郑承,却看着莲生的双眼。

郑承的气息窒住,上前一步,跪在夏泠鸢面前。

“圣上。”郑承道:“郑家为圣上兢兢业业这许多年,从未有过丝毫不臣之心,圣上对沐阳也是照拂有加,莲生一辈子都给了圣上,请圣上三思!”

夏泠鸢眉目间带着笑意,郑承猛地俯下身去,额头杵着地面。莲生端过杯子,对着昏暗的灯光端详杯中殷红如血的药丸,看了很久不作声。

“放了什么。”莲生说。

“鹤顶红。”夏泠鸢轻描淡写地答道。

莲生:“以后,好好照顾你自己,我先走了。”说毕将杯凑至唇边。

夏泠鸢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在旁边的影卫,在莲生即将倒进嘴里时,四名早就得了命令的影卫上前,两名取走药,两名按着莲生的手臂,莲生被按得躬下身去,单膝跪地。

夏泠鸢爆出一阵乐不可支的大笑,仿佛恶作剧得逞,接过影卫们呈来的药,放回玉瓶里,加上塞儿。

莲生始终神色如常,不愤怒,也不询问,在殿前跪着。

“大将军的职衔可以除了。”夏泠鸢道:“回去当你的影奴吧。”

“我犯了什么罪?”莲生漠然道。

夏泠鸢:“你没有犯错,但你有过这个心思。否则为何有人来弹劾你?定是你给了人可乘之机,退下吧。”

那日起,莲生以莫须有之名领罪,官降三品,领影奴之职,罗子天退居副队长。

方卓君则领到一把拒月弓,以戴罪之身受封东疆参知之职。

“臣这可就走了。”方卓君笑道:“圣上打算什么时候,也给臣按个谋逆造反的名头?好让臣回来?”

夏泠鸢面无表情,但眼含笑意。

方卓君唏嘘道:“各位大人,千万记得陷害方某,这就去了。”

“滚吧你。”夏泠鸢道。

第二天,方卓君前往东疆换防。莲生开始值夜,夏泠鸢的心里终于踏实了。

天寒地冻,祁龙殿内火盆生得旺盛,松枝噼啪响,夏泠鸢在殿内躺着,莲生在殿门口站着。

夏泠鸢嘟囔:“咱们要什么时候,才能面对面地站着,肩并肩地躺着。”

莲生在殿外答:“等你走下来的时候。”

夏泠鸢说:“从哪里走下来。”

莲生:“龙椅上。”

夏泠鸢:“然后呢。”

莲生:“然后不再回去坐着。”

夏泠鸢说:“那只有等下辈子了。”

莲生沉默了,夏泠鸢又道:“所以你想清楚了,那酒还是得喝,是不?”

莲生:“你既都已明白了,又何必问我。”

夏泠鸢说:“莲生,你不知道。无论何时,我依旧是那个凤关时的我从未变过。”

莲生:“我知道的。”

夏泠鸢道:“你既知道,为什么不喝。”

莲生如实道:“我想喝时,酒被姓方的抢了。”

夏泠鸢又是一阵大笑,笑得在被里蜷起身。几年了,她忽然就发现,在这悠久的岁月中,先前的种种已经不重要,莲生站在殿外,夏泠鸢睡在殿里,往事犹如隔世,彼此又回到了初识的时光里。

那些事,那些人,琐碎飘散,风过无痕。

“如你所愿,我要下来了。”夏泠鸢道:“很没意思。”

莲生微微一震,愕然以对。

夏泠鸢蜷着身子喃喃道:“待我把东疆平了,现世安稳,莲生你就抱着我……从太清池边跳进去,咱们循着水路一直游,游出城去,可以么?”

“你说什么?”莲生的声音带着颤抖。

夏泠鸢轻轻道:“我把皇位留给商晋,咱们就像很久以前那样,从护城河下出来,骑着一匹马,到凤关去。”

莲生:“你……泠鸢?”

夏泠鸢说:“莲生,进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殿门被推开,夏泠鸢把一个卷轴交给莲生,缓缓道:“把它放在启明殿里,你要看看么?你可以看,看吧,喏,我没想着杀你,那日的药丸,其实是祛湿丸外面裹了层核桃糖而已。”

莲生接过卷轴时,左手仍难以抑制地发着抖。夏泠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莲生缓缓展开,那是一份遗诏。

“有唐羽在,孙棉在,伯父在,卓君去守着东疆……”夏泠鸢疲惫道:“我今天忽然就想明白了。我打你骂你,恨你,赶你走,都是假的……”

莲生脚步声远去。

“我说,咱们早就完了。”夏泠鸢看着墙壁,喃喃道:“能再从头开始一次么?”

莲生发着抖,跪在启明殿的尽头,把遗诏放了进去,再回来时,夏泠鸢已经睡熟了,莲生没有叫醒她,缓缓进殿,跪在龙床边,呆呆地看着她。

夏泠鸢已为人母,面容与从前相比,清秀中染上了一丝丝妩媚,然而熟睡的模样,仍一如往昔,就像十岁时在贵銮殿内睡午觉时,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莲生低声道:“你都不要了?”

夏泠鸢蓦然惊醒,发现是莲生跪着,温柔地朝他笑了笑:“不要了。”

莲生低低道:“他呢。”

夏泠鸢:“不是还有下辈子嘛。”

莲生与夏泠鸢都是同时笑了起来。

“我不欠他的。”夏泠鸢眉毛动了动:“同样我也不欠你的,天下都是我的,我谁也不欠,懂么?再带我走一次,我就不再是女帝了,躺在这里是我,离开京城就不是我了,你明白么?你要想清楚,想要的是谁?”

“我君临天下,我的命,我的路都是你们选的,如今,我想自己选一次。”夏泠鸢低低道:“我坐上这个位置欠了你们所有人的,再走下来,就把一切还了,还给你们的忠心,还给你们的一腔报国热血,肝脑涂地,从此就不再欠你们任何人的了。”

“之前我的身上全是债,这些事情做完后就一无所有,你还要我么,莲生。”

莲生的眼眶发红,夏泠鸢的手从被窝里探出来,半臂殷红的疤,刺痛了莲生的眼,夏泠鸢牵着莲生的手摇了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贵銮殿外,好奇逗那少年侍卫的小女孩儿。

夏泠鸢的眼中笼着一层雾,开口道:“忙了这些年,总算收拾停当,终于等到今天了。”

永安五年,春暖花开。

莲生打开一个包袱仔细盘点,里面是三万两银票,几件小物件,他把包裹系好,银票用油纸包上,低头在御花园的角落里,把包袱连着无名刀埋进去,作了个记号。

忽然间他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椒瑞殿外御花园中,郑沐阳抱着夏商晋,问:“邵哥?邵哥在做什么?”

莲生道:“看花。”

莲生抬手,拈起春风中飞过的花瓣,微微低下头,以颀长的手指拈住,逗着夏商晋玩。

郑沐阳道:“方才听到埋东西的声音?晋儿,叫舅舅。”

“舅舅——”夏商晋道。

莲生难得地笑了起来。

郑沐阳道:“邵哥,你今年也二十九了,她没跟你说么。”

莲生安静不答,继而在怀里摸,想拿点东西当见面礼,然而这些年跟着夏泠鸢南征北战的,一贫如洗,又有什么能送小外甥的?

“这个给你。”莲生递出他的玉璜,说:“商晋,好好长大。”

夏商晋接过玉璜,郑沐阳道:“邵哥你……”

“用不着了。”莲生如是说,英俊的脸庞上笼着一层朦胧的春光,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连带那半边鬼面都顺眼了起来。

“看来,你们已经决定了,邵哥,祝你幸福。”郑沐阳也笑了。他是第一个知道夏泠鸢想出走的人,他又不是傻子,他看的出来。

“张将军——!”一名小太监仓皇进了御花园:“张将军,有大事!圣上宣所有大人祁龙殿议政!”

夏泠鸢率领一帮大臣走过御廊,礼部两名侍郎与尚书紧跟在女帝身后,众臣彼此交谈,议论纷纷,唐羽忧心忡忡,瞥了站在院外的莲生一眼。

“来得正好。”夏泠鸢与莲生目光一触,便即分开:“进来说话。”

众臣簇着女帝进了祁龙殿,夏泠鸢注意到莲生靴前尽是泥雪,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笑中略有揶揄之意。

莲生避开夏泠鸢的视线,坐到火盆旁的脚踏上去烤靴子。

“今天东疆来了消息。”夏泠鸢的声音充满威势,转身朝龙椅上一坐,两旁朝臣纷纷寻地坐下。

“镬奴人自莲生与卓君换防伊始,就开始不断进犯我西秦边界。”夏泠鸢蹙眉道:“众卿以为,这其中有甚么玄虚?”

唐羽摇了摇头,臣子们议论纷纷,瑾文在一旁笑道:“连圣上都想不清楚的,各位大人当更不明白了。”

“未必。”夏泠鸢道:“孤本以为镬奴不日将大举进军玉璧关,是以作足了准备,然而塞外镬奴反复以游击战,侵扰血泉至玉璧关一带,却没有大规模军事行动。究竟是何道理?今天召众位爱卿来,便是为了询问此事。”

影卫在夏泠鸢身后展开一幅地图,地图上西秦国东部疆域都标注上了红圈。

“方卓君将军是否用过兵?”兵部侍郎开口问。

夏泠鸢答:“孤令他按兵不动,此人虽吊儿郎当,但仍是识大体的,不至于贸然出兵劫掠镬奴村镇,此节可不用担心。”

唐羽道:“每次进犯的镬奴兵有多少编制?”

夏泠鸢望向兵部尚书,尚书翻开手中军册,答道:“按方将军的汇告,镬奴兵分六队,每队两千人,无分昼夜,轮番骚扰玉璧关下,几次企图翻山越过我军防线。”

夏泠鸢表情阴晴不定,一名大臣道:“圣上,依臣愚见,这极有可能是一场大规模入侵前的征兆。镬奴人轮番游击,却又无功而返,容易令我军产生轻敌,消怠之心。若忽然偃旗息鼓,则预兆着更大的行动即将到来,圣上不可不防。”

夏泠鸢淡淡道:“刘卿所言有理。”

唐羽又道:“他们进攻的地点是哪里?”

夏泠鸢起身,让开挂在屏风上的大地图,自虞山起至血泉,绵延百里处以朱笔绘出镬奴人的进军路线。唐羽看了一会,道:“很分散。”

夏泠鸢点头:“每队两千人,这么个翻山越岭的拼死过来,有什么用?”

唐羽心中一动,把数道朱线顺势连起来,最终线端从四面八方汇总,指向同一个地方——玉璧关后的显城。

夏泠鸢静了片刻,而后欣然道:“这么一来就清楚多了,前赴后继地偷袭显城做什么?”

唐羽缓缓摇头,殿内大臣们议论纷纷。

“圣上。”户部侍郎排众而出:“显城自古物资贫瘠,又非战略要地,千年前也不是镬奴人的地方,穷山恶水,镬奴人若要争夺,该是取血泉以南,方家曾经的封地玉城才对。”

“是啊……”夏泠鸢眯起眼:“显城内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么?莲生,我记得剿除方家叛党后,卓君守的是玉城,你守的是显城,是不是?”

莲生穿上干靴子,头也不抬道:“显城没有任何异常。”

夏泠鸢缓缓道:“那么,此事就先放在一旁,说另一件事。荣卿。”

礼部侍郎荣昌浩手持一封文书出列。

“启禀圣上,各位大人,镬奴来使昨日黄昏入京,想与圣上和谈。”

朝臣哗然,交头接耳间夏泠鸢的声音响起:“是与西秦和谈,不是与圣上和谈。”

荣昌浩展开文书,恭敬道:“是,镬奴人以虞山为界,割让血泉以北二百里土地,隆章北端以兴庆林为界,兴庆林连着东河北面归镬奴人,隆章及整个血泉归我西秦。”

群臣耸动,郑承,孙棉倒抽了一口冷气。

“镬奴来使正在偏殿等着。”夏泠鸢道:“这才是今天请诸位爱卿前来,议的正事。”

郑承道:“圣上,此事非同小可,隆章,兴庆林等地尽归西秦,虞山矿产丰富,隆章土地肥沃,走兽众多,更盛产药材,若能得此一地,我西秦东北地域将会进入有史以来最为兴盛的时期。”

“关外商人免去两线镬奴侵扰,也能促进商贸发展。”郑承眯起眼,喃喃道:“其中重利,一言难尽,须得让臣回去列出利弊,详细说明。”

夏泠鸢早就料到郑承会这么说,淡淡道:“如此,内阁与户部尚书前去商量,给孤一个和谈的理由。”

“圣上,臣不赞成。”唐羽沉声道。

夏泠鸢道:“那么唐将军,你自前去与兵部商量,给孤一个不和谈的理由。”

“其余各部尚书,自选一派,三天后早朝时,两派论证。”夏泠鸢嘴角一勾:“都回去吧。”

朝臣散了,空空荡荡的祁龙殿上,莲生坐着,夏泠鸢站着。

“准备好了么。”夏泠鸢声音不大,却听得出几分期待。

莲生道:“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走?”

夏泠鸢说:“等这场事儿完了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