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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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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秋的三天后,平崖,葭城。夏泠鸢在一间房里醒了。夏泠鸢转头望了一眼,木房潮湿阴暗,房里的角落生着火盆,地板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她支起肘朝地上看,见到熟悉的人——莲生,莲生在睡觉。莲生的银面具没了,左脸上是的刺眼的奴字印,夏泠鸢一起来,莲生蓦然惊醒,坐起身定定看着夏泠鸢。

“怎么不上来一起睡。”夏泠鸢头疼欲裂,抱着被子喘息,“这是哪儿?”

客栈里十分静谧,唯有火盆燃烧时的劈啪声,夏泠鸢断续记起了前情,木然道:“京城怎么样了?”

外头下着秋雨,气候转寒,莲生起身给夏泠鸢斟水,房外有一股刺鼻的药气。夏泠鸢刚想起身。

“药煎好了。”外头有女人温婉声音传来,不待夏泠鸢答话,推门进来。

夏泠鸢迟疑片刻,看了看莲生,女人笑道:“哟,醒了?”

莲生接过药碗,神色阴沉,夏泠鸢问:“这是什么地方?”

女人在椅上坐下后答:“平崖葭城,好些了么?手伸出来。”

“邵哥带你来这儿,足足跑了上千里路……”女人微一沉吟,按着夏泠鸢脉门,“须得仔细点,风寒都抑在身子里,待会得取针来给你散了寒气,头疼不?”

“邵哥?”夏泠鸢略一怔,莲生看着那女人,眯起眼。

女人会意,点了点头,夏泠鸢又道:“你叫什么名字,这处是你家?”

女人淡淡答道:“我叫阮娘,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夏泠鸢看阮娘那模样,应该是和莲生认识,当即也顾不得问她来历,沉吟道:“平崖葭城……九岁那年我来过,圣上带着我入……”

阮娘说道:“太女,你把药趁热喝了,听我一句话。”

阮娘那声太女叫的如此牵强,显然并非是个普通百姓,虽口称太女,却丝毫不把夏泠鸢当作上位者看待,只将她视作小辈分,夏泠鸢看她坐在凳子上斟酌了许久后开口道“京城都传你被火烧死了。”

莲生蹙眉,微微摇头,阮娘视而不见,径直道:“依我看,再过数月,圣上与太子太女发殡后……”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现在,我想自己待会儿。”

阮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赞赏而后缓缓点头,走了出去。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夏泠鸢想起那天宫外的马车。

自那女人名正言顺的男皇后病逝后,也就是她和夏恒衍的父亲,于是后位就空了下来。六年前,圣上从自己的后宫中将一名男妃提了上来。

圣上并没有立他为男皇后,而是封为贵妃,最得宠的男妃,有一子,今年十一岁,叫夏辉。

所以,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篡位计划,十年前还是六年前,夏泠鸢手脚冰冷,心内涌起一股寒意。

夏泠鸢问道:“平崖到北夜的路封了么?”

阮娘一怔,然后问:“你……太女想做什么?”

夏泠鸢道:“已经过了三天了,四叔在北夜,他可曾回来过,京城……”

阮娘道:“邵哥带你逃出京城后,三天里被诛了十余族人,他并没有回京城。”

“估计……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了吧……”夏泠鸢仔细想了想后说。

她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如果真的不是一伙的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京城了。

她得想想办法,怎么夺回这江山,不为别的,只为那高位上的那女人和那事事维护她的夏恒衍。

夏泠鸢喝着药,看了眼莲生,莲生认识阮娘,他们是什么关系?进宫之前,莲生又是什么人?他又是怎么沦为奴隶的?

夏泠鸢问:“你和莲生……是什么关系?”

阮娘淡淡道:“上司与下属的关系。”

她又问:“他是你的下属?”

阮娘答道:“我是他的下属,你这几天必须静养,不可乱走动,待会有人送饭上来。”说完收拾药碗走了。

夏泠鸢伏在窗边,朝外望去,秋雨淅淅沥沥,阮娘的家背靠一座小山,后院外筑着砖墙挡泥流,以免山体滑坡,此时莲生站在雨里,一身侍卫袍上满是泥泞,发狠地提拳猛揍砖墙。

莲生站在院子里,没头没脑一阵乱摧,将整堵丈许长的砖墙摧塌近半。末了又狠狠一拳,打在院里的梧桐树下。

阮娘冒雨大叫,有人出来拉扯他,被莲生野蛮地推到一旁。莲生发泄完,疲惫地蹲在院里,浑身滴水,那模样甚是孤独。这是怎么了?

夏泠鸢甩甩脑袋,倒头便躺,未来的日子里她要怎么办?前路一片灰暗,身边只有名侍卫。那人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一旦被抓住……

夏泠鸢几乎能想象到她在冷宫里度过一生的景象,她该如何做,啊……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让她经历宫变。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

新皇登基都得祭天,若自己在那时候,于百官面前出现……不可行,朝廷上多半会被清剿得只剩齐家的派系,齐氏只会把她指成替身。

忠于正统的大臣们,会不会猜到自己已经逃出来了?他们会怎么做?上书请求验尸?寻找太子太女?齐氏要迫害的人一定不止十来家,她得马上行动,告诉大臣们她还活着。

让他们先暂时让步,保住身家,留在朝廷内探听风向?谁是忠,谁是奸?万一又被出卖了怎么办?唉……她能不能再穿越一次?

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夏泠鸢作了决定,否则等到朝中刚直大臣都被杀完,京城就完全掌握在齐氏的手里了。

伙计把饭食送上来,一碗药材熬的清粥,配了一碗炒鸡蛋,小碟里装着卤虾与咸梗豆,开门时外头闹哄哄。

夏泠鸢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客栈?”

伙计躬身道:“女公子身体好些了?这处是阮娘的良善堂,专给道上的兄弟,以及葭城百姓治病的地方。”

难怪有淡淡的药味,夏泠鸢饿得狠了,接过碗便吃,将桌上食物一扫而空,感觉又活过来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会,起身披上外袍,走出房去,步履仍像踩着棉花,不太踏实。这副身体着实太没用了,唉,她感到有些悲哀,她很久没生过病了。

药堂外排着长龙,阮娘和几名大夫在柜台后为病人把脉,看了夏泠鸢一眼,温言道:“女公子出来走走,消食也是好的,别走远了,外头下雨,秋凉。”

夏泠鸢点了点头,打量厅上愁容满面的病人,当真是各有各的不幸,包括她自己。厅堂外的边院,莲生捧着个海碗,蹲在廊前扒饭。

不是阮娘的上司么?也不伺候好点?夏泠鸢心想,朝莲生走了过去。

莲生帅气的右脸朝着夏泠鸢,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又敏感地侧过脸去。莲生嘴里满满的都是饭,咀嚼个不停。

两人坐在走廊上看向外边,夏泠鸢突然出声道:“莲生,下雨了,我得夺回来。”

莲生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后点点头。

随后,夏泠鸢去了解了朝中被斩人员,六部侍郎、大将军家中都被抄了,唐家忠心耿耿,难逃被抄家诛九族的下场,她选择化名为唐羽,因为这人为大将军唐家最小的孩子,被保护得很好,极少人知道其样貌。

问题是唐羽是男的,她是女的,夏泠鸢想了想,将自己的头发挽成男子样式,声音刻意改变后,除了皮肤嫩些,身形娇小些,倒也像个男子。

夏泠鸢颠来倒去地筹划半晌,毫无头绪,只得先走一步算一步。若换了寻常人,恐怕就是避过风头后,远归山林,终了此生才是上道。但是她不能,她得将这一切给讨回来。

从阮娘那里得了点本钱,听到镬奴进犯的战乱消息,打算先往后凉看看再说。

如何把这点本钱在前线不断倒腾,完成复族的第一步积累,夏泠鸢隐约还有点担忧。

虽然她都经历了两世了,她没有半点做生意的经验,然而事已至此,不能不去做,现在不去,一辈子也别想去。

于是她打点行装,在平崖传来第二份沦陷的军报时,带上莲生前往凤山。风雪封江,平崖路远,一骑踏雪,千山如黛。

入冬暴风雪迟迟不来,一来便是席天卷地的万里冰封,凤山距平崖沿路,只有从北疆域拖家带口来中原避难的百姓与小股逃兵,不见北上难民。

夏泠鸢将自己养好后已是腊月间,怀揣几百两银,带上莲生,迎雪北上。她在平崖阮娘药堂处开出方子,前往离凤山有六百里路远的汀州,配了四车共三千盒蛇膏,雇了辆车,避过沿路哨岗,前往凤山。

华恒河,河水南下,绕过凤山往平崖盆地去,沿河走,两岸都是漫天大雪,走走停停,战事已经暂停,再朝北便是前线。

军事重地贵化城外的七十里地,有一座死寂的城市。城墙乌黑,已被烧得几近全毁,城外一座兵营,乃是西秦增兵抵达时前期落脚之处。

雪小了很多,夏泠鸢站在兵道出口朝下眺望,偌大一阵城,唯剩北风猎猎,雪花纷飞,竟不闻人声,仿佛在不久前已被镬奴一把火烧毁全城。

兵营被摧得破破烂烂,她说道:“莲生你在这里守着货,我下去看看。”

夏泠鸢小心下去,莲生侧身一滑,扬起雪屑,循着山坡也滑了下来。夏泠鸢也不赶他,穿过焦黑尸体一路进了兵营。

“他们被偷袭了。”夏泠鸢躬身检视一具尸身,“镬奴人做的?”

莲生蹲下,手指拨开一名士兵的铠甲,弯刀把铁甲砍出一道裂口,带着被灼焦黑的伤口与内脏。

“昨天夜里的事。”莲生不动声色道。

一杆“齐”字的战旗仍未倒,在冷风中猎猎飞扬。莲生仰头看着那杆战旗,夏泠鸢转身搜检士兵的甲胄,取了几副腰牌,用残破的披风裹起。

“莲生把旗拔了,咱们带着货上贵化城去。”夏泠鸢道,“时机正好。”

莲生说:“等一下。”

他俯身把耳朵贴在地面,听到远处传来混乱的马蹄声,神色凝重,夏泠鸢莫名其妙,也趴了下来,与莲生面对面。

莲生脸色微红,夏泠鸢立即起身道:“那边还有人在交战?”

二人翻身上马,沿着华恒河的冰面驰过,前往山丘的另一头。

平原上展开一场激烈的混战,镬奴骑兵小股突击,把西秦军打成一盘散沙,山下的小黑点开始四散奔逃。

夏泠鸢赶上了激战结束的尾声,镬奴人获得了全面胜利,所有分头突袭部队汇集,开始排山倒海般大屠杀。

数次反复冲杀下,威势震天,夏泠鸢心知以他们主仆二人之力,万万无法在这千军万马中扭转战局,只得静观其变“你看那里。”夏泠鸢微一示意。

最后一个小队赫然有近百人,将领仓皇败逃,唯剩几名兵士苦苦支撑殿后。

“拦我者死——!”一声爆喝,只见远方有名寻常士兵双臂各挟一杆长枪,舞开时如气贯长虹,将镬奴骑兵连人带马,挑得飞出战阵。

夏泠鸢不由得为之心惊,我去,这大力士啊,臂力这么强,怎么会只是一名普通士兵?

莲生似有点动容,只见镬奴人已开始清剿战场,那士兵多半无幸,夏泠鸢道:“能救么?”

莲生生硬地说:“能。”

夏泠鸢道:“这样的勇士,若死在镬奴人围剿之下……”

莲生反手拔出背后大刀,大喝一声,未等夏泠鸢晓以国家大义劝说莲生救人时,莲生已经像捕猎的狼,扑向山下!夏泠鸢心下无语,我还没发起战前动员呢,你就跑了?!

那一幕来得太过震撼,以至夏泠鸢毕生难以忘记莲生的武技,纵使是多年后所有战局都不及今日观战时的感受来得更突然,更炽烈。

莲生落身阵中的一刹那,夏泠鸢仿佛感觉到身体里有股热血在燃烧。莲生一身血气与悍勇堪比武神,他永远不会败,有他在身边,夏泠鸢也永不会有危险。

这个念头直到夏泠鸢死,都从未有过丝毫改变。只见一道黑影如疾风般穿来穿去,莲生抖开长刀,钝刀随手一挥,拦路骑兵便被砍下马来,衣袂飘荡,箭如雨下,竟是奈何不得他分毫。

莲生眼中一片清澈,目光却未落在实处,仿佛谁也不看,却又像将这天地间的战局尽收眼底,他从密集的箭雨中掠过,挥刀时竟连马匹与士兵喷洒的鲜血都溅不到分毫。

沉重斩马刀砍出一条血路,敌军尸体早已被他弃在身后,片刻间杀得镬奴兵大溃,将马倒,战旗折,一杆断旗携带着凛冽的风飞去,一杆断旗余力未衰,竟能将拦敌的六名镬奴兵穿胸而过,刺在一起!

莲生停下脚步,收刀,镬奴兵组成铁壁般的阵线,却无人敢上前。莲生杀得兴起,眸中满是浓厚的血色,还想酣战一番,上前一步。

镬奴骑兵阵形微乱,退了半步。莲生回手,收刀,不杀了。他把那名士兵提起,放在马背上,牵着马转身离去。

三千镬奴兵,无一人敢拦,夏泠鸢在山坡上等候,见莲生回来,忙翻身上马,从风雪中的僻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