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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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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三天后——

早朝时,朝中分出泾渭分明的两派,主和派以大学士蓝钊,户部尚书郑承居首,夏泠鸢扫了一眼郑承身后文臣,见几乎全是豪富世族送来的,在朝为官的子弟,心下便有分寸。

主战派则清一色的武将后裔,外带科举后入仕的寒族文人。夏泠鸢下了特旨,允许职位未到登殿的官员参与此事,更有不少文官跪在朝阳殿外旁听。

出乎意料的是,负责外交事宜的礼部尚书,另一个户部尚书孙棉赫然站在唐羽一派中,这倒是让夏泠鸢有点意外啊,而莲生,则加入了郑承的主和阵营。

“想必众卿已经商量出一个结果来了。”夏泠鸢懒懒道:“哪位爱卿愿为孤分忧?”

“圣上,臣有本奏。”郑承上前一步。

“国舅爷请说。”夏泠鸢随口道。

这尚且是夏泠鸢自登基后第一次在朝堂上对郑承换了称呼,当即敏锐的大臣便心底暗中猜测。

郑承道:“圣上未曾告知臣等镬奴人议和,是需要我西秦其他任何的交换条件。臣驽钝,与诸位大人仔细商量过,得出不少结论。”

“首先我中原人与镬奴人的恩怨自千年前便已开始,此乃中原正统一族与外族的交战,而非单单镬奴与西秦的恩怨。”

夏泠鸢道:“那便如何?”

郑承朗声道:“自古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也有言圣君临政,万国来朝。远有先帝三出凤关,将西镬奴一脉打得闻风丧胆;近有圣上守御凤关,一战尽屠镬奴铁骑。”

“镬奴人已被西秦打怕了,是以前来求和。”郑承道:“若臣所料不差,这一次议和,我西秦需要付出的条件定是微乎其微。”

夏泠鸢道:“国舅爷,孤说过很多次了,之所以不告诉你们镬奴索要的条件,是因为孤觉得条件无关紧要,这不是在做生意,我们想和便和,想战便战,条件就在你们手上,为什么和,为什么战,和镬奴索要什么无关。”

郑承被当庭奚落一顿,朝臣们想笑又不敢笑,郑承却是丝毫不着恼,笑答道:“议和,为的是一年一千三百万两的白银,凤山至玉璧关沿路畅通的关外商线,以及东北,西北三十二城的繁荣与生机。”

“一千三百万两?”夏泠鸢道:“有这么多?”

郑承点头道:“是,这一千三百万两,仅指我们从虞山得到的金、铁等矿产,隆章岭每年狩猎而得的兽皮,在隆章建立新城,百姓迁徙北上,驻兵闲时放牧而得的物资,包括塞内外互通有无,深山药材得到的资源。”

“还不包括东西两线得到的商税。”郑承自若道:“工部提出在血泉以北设立新城,塞外各族于集市上货物通商,这一部分我们可以收重税。”

“这一切。”唐羽笑道:“只要圣上想要,随时可以从他们手里抢过来的。”

夏泠鸢闭着眼,不置评价。

“臣有本奏。”唐羽道。

夏泠鸢道:“说,唐将军,听说你夫人快生了?”

一句话出,朝臣们纷纷笑了起来。

“定是个男孩。”孙棉和颜悦色笑道。

唐羽道:“臣倒希望是个女孩。”

夏泠鸢淡淡道:“都不要紧,多生几个不就行了么,当年在阳州那会,还是国舅爷当的媒人。”

百官哗一声大笑起来,自古天子不羁放荡时常有之,然而在早朝时君臣互相揶揄,闲话家事尚属首次,夏泠鸢素来喜怒难测,性格诡谲多变,说点疯癫话反而在众臣意料之中。

唐羽回师京城不久后便接回了留在阳州的兰芝,夏泠鸢大婚不久,唐羽便与兰芝拜过天子,喝了交杯酒,夏泠鸢当日还亲自到贺,坐上高堂之位受了这对小夫妻三拜。并亲自御笔一挥,为兰芝除了婢籍,追溯家世,寻到江州的老父老母,一封文书赎身,让廖顾鑫派人将户簿送到京城。

虽门不当户不对,但天子亲手撮合的因缘,京城大家闺秀,无人再敢觊觎这少年英武将军。兰芝有了正妻名分,难得唐羽也是一心相待,患难生出的真情最为可贵,不再有纳妾之想。

夏泠鸢产完子,兰芝也随之怀胎,夏泠鸢感念兰芝的照顾之谊,便与唐羽商量将她留在宫中照顾,赐宫兰月宫,夏泠鸢曾亲口再许一桩姻缘,兰芝若生女,当与夏商晋结为夫妻,也就是未来的皇后。

唐家荣宠无极,唐羽即将为人父,比数年前的愣头青已稳重了许多。

夏泠鸢收了玩笑话,睁眼时眉毛一扬,坐正身子,恢复了君临天下的气势。

“准奏。”夏泠鸢道。

唐羽:“圣上觉得,镬奴应当是国,抑或是臣?”

夏泠鸢不答。

一名史官上前一步,得了唐羽授意,先叩过天子,再礼让百官,开口道:“微臣桑祁,有本奏与圣上。”

夏泠鸢没有说话。

桑祁:“镬奴人奉鹰为图腾,从千余年起,这支草原部落就在鹰兽之间反复游走;我中原子孙强镬奴则示弱,中原积弱,则镬奴崛起。”

“几百年前,镬奴大举进犯中原领土,广阔中州被分为南北两朝,如今我们所站的地方,还是镬奴第一次侵犯中原后所建成的宫殿。而后几次全军南下,江州与江南儿郎拼死抵抗,镬奴王半步过不得虞衡山。”

“那一段时日,镬奴人诛我中原中原北地全境七十二城!镬奴人焚我圣贤书,镬奴王奉行以战养战之法,北境有多少悠久历史大城被一把火烧成灰烬,多少珍贵书卷湮没于大火中。”

“而后呢?”桑祁道:“镬奴人杀了中原近百万人口,举兵出虞衡山,最终在凤关下一战,将镬奴人赶出了凤关。自此镬奴分裂为东、西两派,一蹶不振。直至三百年后再度卷土重来,屠城灭族,史上多少记载反复发生,每一次间隔或百年,或数百年,何其相似?!”

“直至我西秦武帝当朝,武帝以计离间东西镬奴,令其自相残杀,东镬奴退入坷山,西镬奴退守虞山,方换得二十年升平盛世。”

桑祁退入队列中,唐羽道:“如今镬奴卷土重来,未开战,先议和诸位大人觉得,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他们没有任何用意。”一名文官再上前一步。

“放肆!”大学士斥道。

“不妨。”夏泠鸢示意那文官接着说。

文官躬身道:“镬奴人不觊觎我西秦中土珍宝,更不要多少土地,我们的飞檐画幢,丝竹琴钟,乃至名画绘卷,先贤圣书,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杀。都道塞外乃蛮夷,这些蛮夷是未经任何感化的,不知安平盛世的野兽!”

“以掠夺起家,以战养战式地发家,所有中原的宝贵文化都是他们眼中的粪土!”

文官道:“试问这等外族,如何能甘心受我西秦统帅?就如蝗虫一般,在一处休养生息,争得数年时间茁壮,窥我西秦国力空虚之时便再度入关。”

“这些外族,并非不可驾驭,而是根本无法驾驭!”那文官道:“终其本源,他们喝的与我们不是同一种水,食的并非同一种米,看的更不是同一种书。他们祖祖辈辈都在摧毁,而我中原子民历代以来,都在创建!他们漂泊草原,居无定所,这是两族的差异,这种差异非一朝一夕可改,更不是一封千秋万世的契书可规限!”

“他们全无信誉可言!想当年先帝三出凤关,最后与西镬奴王订下契约,百年不犯西秦边界,然而呢?殿下远走京城,流落中原之时耶律蓝便举兵来犯!想和之时,可以全族之力为贡。待得他们想战之日,一封文书不过就成了废纸!”

“有理。”夏泠鸢道:“镬奴人不是人。”

一语出,朝堂震动。

唐羽道:“圣上鏖战凤关之时,不也打定了斩草除根的念头么?”

夏泠鸢深吸一口气:“但现在与当年,早已不同了。”

蓝钊出列道:“圣上,臣有本奏。”

夏泠鸢道:“且慢。”

悠久的沉默后,夏泠鸢开口道:“他们的脑子里所装的,根本与咱们不是同一种东西,虽生而为人,却像狼一般思考,像狼一般征战。杀戮全无理由……”

“建一座城,需要几十甚至上百年时间。”夏泠鸢道:“而他们摧毁一座城,屠杀十万民众,焚毁一块地方,只要几天。这一族太过危险,容不得。”

夏泠鸢倾身,瑾文忙铺开圣旨,解开玉玺。

“圣上!”蓝钊道:“臣有本奏!”

夏泠鸢提笔,蓝钊径自走到殿中,与郑承交换了一个眼色。

夏泠鸢看也不看蓝钊,落笔。

“圣上若要奠定我西秦千秋万世的基业,便不可以杀戮来解决问题。”蓝钊朗声道:“否则圣上尽屠虞山一带,顶多只能争得百年安定,百年后,镬奴必定再度举兵杀来。到得那时,西秦的子孙将面临更为残酷的战争!”

夏泠鸢随手漂亮地划了个勾,蓝钊续道:“微臣愚钝,认为解决镬奴人的祸患,不能着眼于治标之上。”

“我西秦东北沿线猎户不足十万户,虞山,兴庆林乃至澴河领域,物资分摊后绝用不完,最好的办法是让镬奴人帮咱们打猎,彻底并入中原,成为咱们中的一支。”

夏泠鸢看了蓝钊一眼,蓝钊躬身递出一封信,道:“这是东疆参知方卓君就此事呈交的折子。方将军说,圣上若想一劳永逸,则不应效仿史上列帝,不流血的战争更能见效,也更长久。”

夏泠鸢停笔,问:“那厮有何话说?”

蓝钊说:“方将军与我等所料略同,杀不能永远解决问题,只能争得眼下安定之机,若想打下镬奴人永远臣服的基石,应以怀柔,渗透,吞并为主。”

“方将军认为,纵观我中原兴衰千年,并入的弱小部落不计其数。”蓝钊转身踱向殿中,眼望众臣:“后凉,东隋,雪苍甚至北夜等族皆为外族,想必殿上诸位大人身上或多或少,也带着母氏血统,这些弱小部族,哪个不曾在千百年前兴兵作乱?”

“然而每一次中原儿郎与外族的交战中,无论政权更迭还是朝代兴替,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他们操着金戈铁马来向中原投诚。最后被并入,成为中原十二州中的一支。”

夏泠鸢翻开方卓君的奏折,沉默不语。

郑承再度出列道:“要像兼并其他族人一般合并镬奴,微臣与大学士以为,其行有三。”

“一:遣使前去和谈,宣扬我西秦国威,予以教化。”

“二:在血泉沿线设城,促进商贸往来,引出中土文化,塞内外人员流通,血裔互融。”

“三:教他们说我们的话,识我们的字,念我们的书,兼容并济。”

“如此兵不血刃,可完全解除北线边境的所有隐患,令镬奴像后凉人等外族般,完全融入中原。”

“圣上,你若召集百万大军,挥师出玉璧关荡平虞山,收效眼下即可见,那积尸盈野,流血千里的战场,便是圣上万世功业的见证。”

“然而,如果圣上以这样的政策缓慢地行事,在十年二十年之内,看不到任何成效。但在百年千年之后,世上将再也没有类似于镬奴一族的存在。或许,在我西秦的千万后代中,当国家变得富强后,也不会再有人记得圣上今日的所作所为了。郑承莞尔一笑:“这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郑承长叹一声:“微臣不才,还是依唐将军之见罢。”

夏泠鸢道:“以目前全国税赋,足够支持几年征战之需?”

郑承使了个眼色,户部侍郎出列:“回禀圣上,征兵已用去太多开销,从今天起,国库养兵,只能维持不到半年,圣上若要用兵,当以速战速决为上。”

夏泠鸢有点意外:“只够支持半年?”

郑承凝视夏泠鸢双眼,缓缓点头。

夏泠鸢收起御旨,静了很久很久,而后道:“退朝。”

散朝后,莲生站在贵銮殿外,夏泠鸢坐在贵銮殿里发呆。

“什么时候走。”莲生道。

夏泠鸢道:“柯山,虞山上的镬奴要是在明天就死绝了,就能走。”

莲生不吭声了,许久后,贵銮殿外传来郑沐阳的声音。

“邵哥?”郑沐阳道。

夏商晋的笑声传来,令沉闷的殿内多了不少生气。

郑沐阳身后跟着一大群宫人,在贵銮殿外站着,朝夏泠鸢行了个大礼。

夏泠鸢微微蹙眉,但并不言语,郑沐阳知道了夏泠鸢的想法,只是将夏商晋留给了夏泠鸢,郑沐阳行完礼,便躬身告退。

“瑾文。”夏泠鸢道。

“臣在。”瑾文忙进来跪下。

“郑承今天去椒瑞殿了么。”夏泠鸢漫不经心道:“去查查。”

瑾文忙吩咐人去办,片刻后道:“启禀圣上,国舅爷今日不曾入宫。”

夏泠鸢冷笑一声,瑾文忙谄笑道:“圣上,郑尚书也是为国为民……”

夏泠鸢冷冷道:“谁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玉璧关外的商路一开,他郑家定会吃去大半,孤答应过,郑承在朝一年,孤便免了郑家一年的税赋。他不要地,也不要战俘,他要的是议和后与镬奴人做生意,从中抽的好处,低买高卖,把塞外的东西倒进阳州。若遂了他意,贸易,物产,全部东西收得盆满钵满,只怕郑家这次多的都赚回来了。”

莲生在殿外道:“你是当妈的人了。”

夏泠鸢道:“是啊,我怎么就没半点当妈的自觉呢?”

“你知道镬奴人议和的其中一个条件是什么吗?莲生。”夏泠鸢淡淡笑道。

莲生没有回答。

夏泠鸢道:“他们要换回你抓走的那一批战俘,并请我西秦兵马相助,剿灭前来挑衅的西镬奴王耶律蓝,后者情有可原。”夏泠鸢悠然道:“前面那个条件我可就想不通了,几百名战俘,也值得这么个大费周章?”

莲生道:“我不知道。”

夏泠鸢冷冷道:“我信你不知道,料你也没这么大胆子,敢把镬奴公主给上了。”

一道猛雷在天顶炸开,倾盆大雨突如其来,风雨如晦,莲生呆住。

“啧,算了,叫唐羽过来。”夏泠鸢道。

“圣上?”莲生将唐羽唤来,唐羽疑惑问道。唐羽来了不止是莲生,还有郑沐阳。

“说说你真实想法。战还是不战,再分析分析,议和派的想法。”夏泠鸢在贵銮殿院子里摆上一桌子,上面放着瓜果。郑沐阳早就开吃了,莲生坐了下来,半边鬼面在月光的映射下显得诡异。

“我自己的想法是战,将他们打怕了,就不会存在什么问题。要是再有下次,直接灭掉!”唐羽坐下来说道。

夏泠鸢看了眼郑沐阳和莲生,敲了下桌子说道:“你们呢?”

郑沐阳看了两眼在场的人,将手中的瓜放下:“你自己心里不是都有打算了嘛。”

“想听你说。”夏泠鸢漫不经心道。

郑沐阳若有所思沉吟片刻,而后道:“我觉得,蓝钊,郑承与方卓君三人所言颇有些道理,一朝一夕的征战,解决不了问题。”

“哦?”

郑沐阳缓缓道:“听你们这么一说,我也明白了个大概,战并非一劳永逸,蓝钊大学士和郑承目的怎样,暂且先不追究,若要追究,无非就是一个图利一个图仕途。而方卓君呢,则是真心实意地认为,一味地杀不能解决问题。”

“哦?你倒挺了解卓君的。”夏泠鸢淡淡笑道。

“你自己都有打算,何必来问我们呢,毕竟有时候,还是要少众服从多众的。”郑沐阳拿起一块瓜,边吃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