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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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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夏泠鸢敛了笑容,沉声道:“刺史估计已经跑远了。”

方卓君道:“我追上去把他杀了么。”

夏泠鸢抿唇不语,眯起双眼,以箸敲了敲酒杯,忽然间她听到一阵狼嚎声,她瞥了眼方卓君,方卓君会意,出了这园子,不一会儿,方卓君便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张字条。

夏泠鸢展开来看,就只有三字:“钟山观。”

不是绕路回州尉府就好,既已知道去向,迟早能追上。夏泠鸢松了口气说:“莲生追到人了,我们走,顾不得这里了。”随即与方卓君起身离席。

郑承正站在门外询问,得知刺史借故传话,却是一路出府,上轿就走,没注意到夏泠鸢又从背后转出来。

夏泠鸢:“郑兄,家里还有事,告辞了。”

方卓君:“公子,告辞。”

郑承一头雾水,忙追在二人身后道:“殿……张公子请留步。”夏泠鸢头也不回摆了摆手,郑承只得道:“公子慢走!”

郑承一转身,却见郑丁满脸恐惧,问:“又怎么了?”

郑承道:“方才派去寻的人回来了,听说……听说州尉过东大街时遭了刺客,被大卸八块,死无全尸……”

郑承眼中满是难言神色,喘了片刻,倚在石狮子前。

夏泠鸢从马车内座位下取出皮甲换上,跳下马车,落在踏雪的背上,回头跟方卓君吩咐道:“你去帮唐羽,见机行事,我去寻莲生。”

方卓君点头,拨转马车朝州尉府的方向去,夏泠鸢则调头出城。

那时东大街已熄了灯火,城门处却还未曾接到通报,夏泠鸢出了城,踏雪寻着莲生留下来的气息,一路狂奔驮着夏泠鸢朝城南去。

唐羽带着八十名士卒沿路冲过长街。

“刘州尉——!”唐羽道:“刘州尉!府上有人吗?”刹那惊动了整个州尉府,副将阮若望冲出门外,大声斥道:“你是何人?!”

唐羽掏出一封信,问:“刘知微刘州尉呢?!你叫什么名字?此事生死攸关,快请禀报州尉大人!”

阮若望接过信,见唐羽身着戎装,不似阳州一派,答道:“州尉前往郑府赴宴未归,末将阮若望,大人怎么称呼?”

“吾乃当朝大将军唐后照之子唐羽!”唐羽道:“阮大人,我们奉朝廷命令进入阳州,在驿站发现一名信差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搜身后发现一封信。”

阮若望接过信迟疑片刻,着人前去郑府带话,将唐羽请入正厅,随手拆了信,唐羽也不阻止,端起茶便灌了下去。

阮若望越看越是心惊,将纸折好,蹙眉道:“唐将军,此信所言当真?”

唐羽:“太女殿下正在赶向阳州的路上,派我先一步快马兼程,前来通报,恐怕郑家要谋害刘州尉。”事出突然,阮若望本就是懵人,此刻全无对策,只坐着反复问:“这可怎么办?”

唐羽道:“待刘州尉归来后再作计较……”话音未落,府外已有士兵大吼道“报——刘州尉于赴宴途中遇刺!”

阮若望只觉脑中嗡了声,思绪一片空白,与唐羽对视,唐羽目光也是茫然不知所措。

“刘州尉还活着么?”唐羽道。

“不……末将不知。”那士兵也是混乱至极:“护送的弟兄们都死了,据东大街的百姓说,州尉与刺史两轿一前一后,朝郑府去赴宴,途中陈刺史停轿请州尉大人过去,据说是有事相谈,州尉回来后没走多远,路边便有埋伏的刺客……据说、据说……”

“据说什么?”唐羽颤声道。

士兵道:“据说州尉被分了尸,现在东大街一片混乱,尸体已经被刺客带走了!”

阮若望起身,而后又重重坐下。

厅内静了片刻,唐羽道:“阮大人。”

阮若望咽了下口水,唐羽沉声道:“阮大人!”

“随我前去东大街!”阮若望回身去取盔甲。

唐羽道:“留步!阮大人!现下千万不可慌乱!”

阮若望停下脚步,迟疑不定,唐羽道:“若我所料不差,刺史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只怕要强行接手阳州军,阮大人若有半分迟疑,只怕也要遭了毒手。”

阮若望取出信,哆嗦着又看一次,刺史殷红的印章盖在落款处,当即再无怀疑“现在该怎么做?”阮若望道:“该怎么办?”

唐羽沉声道:“阮大人!你我同是西秦军人,此刻正是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决计不可乱了方寸,太女殿下着我前来便是为的与阳州军同生死,共存亡,如今刘州尉未等到便已遭了毒手,阮将军万不可坐以待毙,但请听我一言!”说毕单膝跪下:“唐羽为太女殿下恳求阮大人一事!”

阮若望忙扶道:“唐大人快快请起。”

唐羽从腰囊中取出一枚纯银腰牌:“阮大人,这是殿下令我带来给刘州尉的,如今州尉遭了不测,阮大人若愿继承刘州尉遗命,追随太女殿下身侧,我以前程作保,请殿下委任大人为阳州州尉。”

阮若望目光闪烁,仍在迟疑,唐羽又道:“阮大人若不愿也无妨,但容末将多说一句,陈刺史杀了州尉大人,定会时刻提防你为州尉复仇,不定接手军队后会再下毒手。阮大人,身家性命,殿下安危,刘州尉的血仇,全在你一念之间。”

阮若望被唐羽说得有点动心,却仍不肯就信,颤声道:“太女殿下何时入城?朝廷军若来了该怎么办?”

唐羽道:“信上说了,朝廷只派两千兵马,咱们有八千人守着阳州,怕他作甚?!年前凤关一战元气大伤,朝中再没有军力对阳州用兵了。”

阮若望缓缓点头,唐羽又道:“阮州尉,殿下才是天子,先前已向刘大人送来密信,不幸刘大人壮烈牺牲,此去阮州尉前途无量,还请谨慎斟酌。”

唐羽说完这句便不再吭声,看着阮若望,已是最后关头,该说的都说了,当即右手微微蓄劲,只待阮若望有些许迟疑便马上拔戟杀了他。

阮若望抬手示意唐羽稍等,一路进了刘若微书房,他跟随刘若微近十载,对机密军报再熟悉不过,当即扳开机关,翻检书柜内的暗格,寻到一封信。正是数天前莲生亲手交给刘若微的密信。

刘若微为保万全,赴宴时并不将信带在身上,阮若望看完信,终于再无怀疑,一阵风出外道:“该如何做,还请唐大人教我。”

唐羽如释重负,抱拳道:“州尉大人,府上有多少亲兵?”

唐羽换了称呼,州尉之位敲钉转脚,已板上钉钉,阮若望不禁有些不习惯,答道:“有……八十名将士。”

唐羽道:“我带了八十名殿下的随身侍卫,你的亲兵仍归你统领,咱们先到城门处,告知刘大人之事,务必将城门守军和平收编,殿下说过,不动阳州一兵一卒,谁的兵仍由谁率领……”

这话不亚于给阮若望吃了枚定心丸,然而话音未落,门外又有人惶急冲入,喊道:“报——陈刺史带了百余府上亲兵前来,在门外传见阮大人!”

这下来得正好,唐羽道:“我给你开路,阮大人,咱们杀出去!”

阮若望道:“等等,事情不定仍有转机!”

唐羽:“刺史若有心商谈会亲自入府,现在守在府外等候,便是想下毒手无疑,州尉大人不可行险。”

阮若望闻言色变,忙召集了府里所有侍卫,与唐羽出府。天色漆黑,陈刺史先前又未见着唐羽,不知是何许人也,只以为是名普通佰长,遂朗声道:“阮若望何在?”

阮若望策马出列:“末将在,陈大人有何吩咐?”

唐羽转头,朝高处使了个眼色,方卓君七蜀剑出鞘,壁虎般斜斜贴在房檐上,深蓝色锦袍与皎皎明月,万里夜色同为一体,只待刺史所言不对便从高处掠下,取其性命。

陈刺史缓缓道:“刘州尉赴宴遇刺,骤遭郑家与冒牌太女毒手,去将刘大人的兵符取出来,与我前去接手城防军。”

此话一出,士兵群情耸动,尽数哗然。阮若望已看过两封信,早已认定是刺史下的毒手,怎会信他所言?当即冷冷道:“末将敢问大人,杀害州尉的凶手何在?”

陈刺史道:“本官正在着人追查,若寻到凶手,一定交给你手刃仇敌,军队之事不可耽搁,迟则生变,快!”

阮若望道:“凶手未明,恕末将不能交出兵符,陈大人请回。”

陈刺史怒道:“阮若望!你不要自毁前程!刘州尉勾结郑家,妄想扶立一个冒牌太女篡位,如今横死街头,朝廷来使数日便到,识相的便交出兵符,本官为你求情,饶你一命,若存心谋逆,便是死路一条!”

方卓君与唐羽都不禁心道:果然全都在夏泠鸢的预料之中,这刺史实在是太配合了。唐羽反手抽出背后战灵宝戟,大吼道:“杀刘州尉的人就是你!杀了他,为州尉大人报仇!”

阮若望听到要治罪早已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拔出佩剑,大吼道:“杀了他,为州尉大人报仇!”

同一时间,黑漆漆的绵山旷野,山路崎岖。夏泠鸢一路冲上山,在侧峰上勒停踏雪,踏雪停下趴在夏泠鸢身侧。

旁边树上还拴着另一匹在吃草的战马,马上搭着染血的夜行服,是莲生的。

夏泠鸢拍了拍踏雪,让它自己去另外一边而她沿着台阶轻手轻脚上去,登上峰顶的开阔地,黑暗里,面前有个道观,一星灯火如豆。

观门中宽敞地上,站了两个人,一人身材颀长,上身并未着衣,外袍搭在腰间,袍襟在寒风里飘扬,手持无名刀,正是莲生。

另一人则是个年近六旬的老人,道骨仙风,穿着灰蓝色的道袍,手持木剑。

“莲邵。”老人和蔼道:“多年未见,你已这般高了。”

莲生倒提长刀,躬身抱拳:“郑师,莲邵斗胆,请郑师将观中那人交出来。”

夏泠鸢站得远远的,想起方卓君说过,郑承之父告老不再打理族中之事,归隐城外闻钟山独自修道,料想便是他了,刘知微居然躲到这里来?

那老道正是郑承之父,只闻郑老道说:“莲邵,刘州尉镇守阳州十一年,纵无功绩,也是无过,你一身血戾之气,追杀他又是何故?”

莲生认真道:“他逆了我家殿下。”

郑老道叹了口气:“夏泠鸢已到阳州来了?”

莲生道:“是,郑师,请将此人交给莲邵,再不叨扰。”

郑道士若有所思:“若我不交呢。”

莲生生硬地答道:“那便只有得罪了。”

郑道士遗憾摇头:“刘知微照拂郑家多年,既前来托庇于我,便不能坐看他死于非命,你动手吧。”

莲生提着刀,身影在月光下微微发抖,似是拿不定主意。

郑老道士等了很久,缓缓道:“莲邵,你不敢向我挥刀?”

“先帝入主阳州的那一天,这处是我与你父亲的演武场。”郑老道士说:“你应当还记得,你和承儿还有棉儿是唯一的三名看客,莲邵。”

“记得。”莲生声音低沉而嘶哑,侧头看了一眼道观前悬挂的那口巨钟。夏泠鸢站在一块大石头后,屏住呼吸。

郑老道和颜悦色道:“当年你父胜了我,敲响这口钟,亲自下山,护送夏挽秦入主阳州。都说铜钟九响,改朝换代;凛冬将尽,春华可期。钟山观历来是迎送帝君之处。你今夜前来,是想杀人,还是学你父亲,亲自敲响这口钟?”

莲生缓缓摇头,一字一句道:“纵是此钟不响,阳州二十万民众,八千子弟兵也会向她效忠。她从始至终,倚仗的都是自己的运筹。”

郑道士唏嘘道:“若无人助她,纵运筹千里,不过也是纸上谈兵,莲邵,你太像张庄主了,你父追随夏挽秦多年,那时她还未称帝。你就从未想过,为何效忠于她?此女何德何能?令你死心塌地?”

莲生:“因为,我叫张莲邵。”

夏泠鸢心中瞬时一凛。刹那间峻岭一片静谧,月夜万里,银光遍野,悠悠天地,唯屹立于钟山之巅,肩扛无名刀,冷漠而温情地说出那句“因为我叫张莲邵”的男人。

那一刻夏泠鸢的心跳似是安静地停了。

“因为你叫……张莲邵。”夏泠鸢以极低的声音喃喃道。

许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情感终于再难抑制,尽数喷发,将她的天下,理想与执着烧成飞灰,山巅,圆月,袍襟在风中飘荡的唯此一人。

“莲生。”夏泠鸢低低道。

郑道士眯起双眼,两道花白的眉毛一抖,继而欣然一笑:“既是如此,张少庄主,请。”

莲生换了个身姿,单手一甩长刀,斜斜指地,月光照在他带着鬼面的那半边脸上,夏泠鸢在远处看着,砰然心动,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刹那间莲生朗声长啸,内劲绵延充沛,黑铁铸就的无名刀洒出一片银白的月光,已与郑道士战在一处!

只见莲生一式立刀直进,郑老道使出家传绝学,秒到毫厘地在刀背上一拈,顺势将重刀横拖过来,莲生横刀疾扫,袍襟飘扬,犹如搏兔苍鹰!

劲风四下激射,那尚且是夏泠鸢第一次见到莲生全力应战,一轮明月之下,莲生身与刀合,一柄重刀使得说不出的灵动,挥、砍、劈、旋、掠、抹、挑,有若风卷残云,羽絮飘荡!

郑老道则如同飓风中的一叶扁舟,拍打横挪,动作却越来越慢,全身被笼在一团粘滞的气劲中,夏泠鸢只觉劲风范围不断扩大,直至整个空旷地上,一缕气劲若有若无,制住所有人的行动。

郑老道年事已高,被这气劲拖得犹如置身泥淖,动作越来越慢,直到莲生原地旋身,反手一式“大劈棺”!

那一刀钢勇无俦,刀身自背后挑起,划过一个完美的,闪着银光的弧,蓄满力度,携着山洪喷发,排山倒海,雷霆万钧的全身力度,仿佛要将整座山头砍成两半,狠狠砍了下来!

轰一声巨响,青砖被砍得粉碎,地面在刀气中爆出道半尺深,三尺长的沟壑,郑老道在刀气激荡下口鼻溢血,摇摇欲坠。

“你……”郑老道猛地一扬袖!

莲生早有提防,右手空手一撮,金光闪烁!夏泠鸢只觉眼前一花,空中银光飞闪,继而金标呼啸,眨眼刹那叮叮叮叮叮五声,金镖与金羽互撞,落了满地。

莲生:“郑师,我赢了。”

郑老道缓缓朝后倒下,摔在地上。

莲生躬着身,控制不住地疾喘,先前那番激战几乎耗去他所有体力,此刻的背脊与上身皆是汗水淋漓。

他依旧维持着最后一刀时的身姿,将刀回手勉力一拖,潇洒负回背上,转身拖着沉重步伐,摇摇晃晃,走向道观。

夏泠鸢迈出一步。莲生停下动作,耳朵习惯性地动了动。夏泠鸢跑向莲生,莲生转过身,伸出手。

“来。”莲生道。

夏泠鸢走上前去,与莲生牵着手,莲生猛地把夏泠鸢拉进自己怀里,二人紧紧抱在一处。

冰冷的刀,滚烫的胸膛,肌肤间的男子气息。莲生摸了摸夏泠鸢抱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把它拉开,问:“什么时候来的?”

夏泠鸢:“好一会了,你没听见狼叫?”

莲生茫然摇头:“方才运功入境,除了郑师,外事皆看不见,也听不到。”他缓缓按着夏泠鸢的肩甲摸了摸,疲惫问:“城里呢?”

夏泠鸢答:“唐羽和方卓君去了。”

说到这里夏泠鸢问:“那厮呢?得马上把他带回去。”莲生难得地微微一笑,看着夏泠鸢的双眼:“我去。”

莲生进了道观,夏泠鸢站在月色下,看了远处昏过去的郑道士一会,过去将他扛进台阶,放在观内蒲团上。

莲生把刘知微扔在厅内:“不碍事,我以刀气封了郑师全身要穴,稍后便能醒转。”

夏泠鸢点了点头,再躬身探刘知微鼻息,只见刘知微面如金纸,呼吸出的多,进的少,口鼻间尽是血沫。

夏泠鸢拈开其眼皮时见眼白充血,瞳孔扩散,先前遭了莲生一刀,肋骨齐断,深扎入肺,又拼死跑上山,已救不活了。

夏泠鸢又等了一会,直到刘知微呼吸停止,才说:“走,把尸体带回去。”

莲生拖着刘知微的一只脚,将他拖出道观外,夏泠鸢停下脚步,看着门外那口钟。

“当年是怎么回事?”夏泠鸢不禁问道:“你爹和我母亲也来过这里?”

莲生点头。

夏泠鸢道:“钟响有何含义?”

莲生答:“郑家世代守钟,这里有一口,在汀州也有一口,汀州守钟人是孙家,这是太祖起兵的起点,也是武帝收获自己势力的转折点。汀州遥里不是有句歌谣:先有钟山观起九响,后至汀州续九响,二响改朝既换代;凛冬将尽,春华可期。当年我爹撞响此钟,护送武帝入城,不费一兵一卒,阳州全境投诚。”

夏泠鸢皱眉道:“既有这传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莲生:“因为不是时候。”

夏泠鸢走出一步:“现在呢?”

莲生:“现在已无妨了,你想听钟声吗?”

夏泠鸢朝巨钟走去,莲生扔下刘知微尸身,一手按着夏泠鸢的肩膀,示意她在原地等候。

“我为你做。”莲生道:“这是我的本份。”莲生独自走向道观外的巨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