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我知道那只鹰是哪里来的了。”石峰颤声道,下意识地吹哨。
己方的海东青闻哨声却不回转,依旧在空中缠斗,及至最后,大鹰终于筋疲力尽,一头栽了下来,脖颈撞在一块岩石上,当场毙命!
海东青全身鲜血淋漓,扑打翅膀飞下,落在那大鹰的尸身边。
鹰影卫们轰声雷动,纷纷上前去检视。
海东青一动不动地立于岩上,注视着死去的另一只鹰。
唐羽道:“可惜了。”
石峰拨开血迹斑斑的鹰尸,看它的喙,低声道:“这是它的父亲。”
一语出,鹰影卫们静了。
海东青的羽毛纷纷张开,被血染成了紫黑色,鹰目中有一点晨星般的泪水在缓缓发亮,继而流淌下来。
石峰道:“仅这一只,世上不定已再没有别的海东青了。”
海东青低声呜咽,仿佛在哀悼它死去的亲人。
“它没有母亲?”夏泠鸢道。
石峰摇了摇头:“说不定是雌雄一对都被镬奴人抓去,熬死了一只。”
夏泠鸢眯了眯眼,似是想起了什么:“我知道来人是谁了,传令,全军准备迎战!”
所有人翻身上马,唐羽抽出背后战灵宝戟,树林后的敌军终于现身,夜幕已降,天边一轮银白的圆月,千余镬奴骑兵列队,为首之人以仇恨的眼光审视这一行人。
夏泠鸢,唐羽居首,身后八十名影卫排开,再后则是御林军的四队列。
“镬奴王耶律蓝。”夏泠鸢平静道:“上次见面折了一只手,这次见面死了一只鹰,手下败将,今日还打算讨点什么苦头?”
领队之人只有一臂,正是镬奴王耶律蓝,平生对海东青爱逾性命,如今竟是横死在血泉前,一眼望见唐羽手中西镬奴一族的神兵,登时怒不可遏。
“西秦国太女。”耶律蓝如同被激怒的猛兽,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今天新仇旧恨,一同与你清算。”
“现在是皇帝了。”夏泠鸢眉毛动了动,轻拍了下踏雪,踏雪长嚎一声。
西镬奴骑兵竟是不易察觉地微微后退了些。
跟随耶律蓝的亲兵皆参加过凤关一战,当年夏泠鸢的大屠杀仍历历在目,地狱般的血景,修罗场上的尸淖,皆是面前这名清秀女子一手造就的战果。
所有骑兵都被激起了血仇。
“居然是他。”唐羽低声道:“你回去向莲生求援。”
夏泠鸢眼望耶律蓝,不发一言。那一下威慑过去,耶律蓝意识到这杀人狂随身只有不到五百士兵,自己的兵力却是对方的三倍,后续部队还有十万大军,根本不用惧怕。
耶律蓝回身喊了一句镬奴语,身后骑兵齐声应喝,惊飞满林鸟雀。
镬奴骑兵人多势众,来势汹汹,却在气势上先输了半截。
然而夏泠鸢与唐羽都知道,今日双方中间横着近五万人的血仇,以及耶律蓝的一只断手,一把神兵。
这仇恨决计无法善罢,耶律蓝定会不顾一切,将他们当场擒杀。
唐羽道:“我掩护你,你带人回树林里,让扎营的御林军掩护你撤退,莲生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
夏泠鸢道:“给你多少人。”
唐羽道:“让他们全跟着你走。”
夏泠鸢与唐羽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策马缓缓后退,退至一片树林前,耶律蓝则步步进逼,却始终不敢贸然发动攻势。
“我夫人,小孩。”唐羽道:“都交给你照顾了。”
夏泠鸢道:“我已经立下遗诏,让你和廖顾鑫辅政,你回去辅佐商晋,等他长大后让他登基,我掩护你们。”
唐羽:“不。”
夏泠鸢:“听我的,他想要的只是我的命,但西秦没有我,也能照样兴盛,我被抓了以后,你让莲生别来救我,一路杀过玉璧关,为我报仇。”
唐羽:“不行,你既不走,咱们就一起战死。”
夏泠鸢忽然就笑了起来,仿佛刚刚的话只是个玩笑。
“那我可走了。”夏泠鸢道。
“保重。”唐羽沉声道。
夏泠鸢喝道:“将士们——!跟我走!”说毕再不看唐羽一眼,转身率军没入树林。
唐羽驻马血泉边,斜持战灵宝戟一划。
戟尖拖着月色,在暗夜中闪过一道银亮的光弧。
“耶律蓝!”唐羽喝道。
“你不是有五万大军么?放马过来!”
耶律蓝怒吼一声,上千名骑兵冲向树林,冲锋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唐羽。
群鹰冲出树林,飞向天际,下一刻,林中爆出愤怒的吼叫。
“杀——”夏泠鸢率领影卫在树林中掉了个头,毅然转向,从侧旁杀出,袭向耶律蓝先锋队的侧翼!
“杀——”影卫们齐声吼道。
夏泠鸢大喝道:“谁愿为孤捐躯——!”
影卫们爆喝道:“愿为圣上死!”
那嘹亮声音在夜空下回荡,唐羽在敌军中左杀右冲,战灵宝戟所到之处,敌方骑兵被纷纷挑下马来。
“快走啊——!”唐羽喝道。
刹那间唐羽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四十影卫在夏泠鸢的率领下,气势犹如千军万马,军兽扑击,军鹰斜掠而下,挑镬奴骑兵双眼,喉管处下喙,登时惨叫声不绝,镬奴兵纷纷摔下马来,而地上猛兽,军狼一看到镬奴兵落下马后直接撕咬。
耶律蓝连声大叫,催促骑兵转向,弃了唐羽不顾,杀向左侧冲来的夏泠鸢,开始迎战!
前阵镬奴兵手持大刀撞上了狼队,后阵纷纷解下长弓,弯弓搭箭,要将这队不足百人的敢死队当场射死马下!
“杀——”御林军骤然出现,从右侧树林中再次冲出,裹着横飞的鲜血碾过镬奴兵后阵,区区四百八十名兵员,在夏泠鸢的指挥下两路夹击,竟是刹那将淬不及防的耶律蓝杀得大溃!
耶律蓝早先便心有惴惴,一遭左右翼夹击登时不住狂吼,连连后退,想借树林掩护发起反冲锋,然而夏泠鸢哪会给他这个机会?
影卫再左右一分,掩护着夏泠鸢悍然冲进了镬奴人的战阵!
夏泠鸢抽出腰间七蜀剑,月夜下银光闪亮,神兵削铁如泥,弃去自身空门于不顾,任凭身边侍卫们保护,一味出剑皆是以命换命的强攻。
耶律蓝一退再退,已再阻止不起有效的反攻,唐羽此刻却已召集了手下御林军将士,再次爆喝一声,冲锋过阵,于耶律蓝背后掩杀回来!
短短片刻,血泉边也不知躺倒了多少死伤兵士,直至耶律蓝仓皇退进树林,夏泠鸢欲率军再追,唐羽却情急吼道:“快跑!他们背后还有五万大军呢!”
夏泠鸢杀得兴起,眸子里满是浓厚的血色,忽然才想起这事,忙道:“清点伤员,马上回玉璧关!”
影卫队重伤三人,轻伤十余人,死七人。第一波冲锋赫然是夏泠鸢发起,所有侍卫以身体在为他挡刀箭,为唐羽争得了短暂的集队时间,是以伤亡最为惨烈。牺牲者更有好几人是在乱刀下身首异处。
每一个人夏泠鸢都叫得出名字。
侍卫们将战死袍泽的尸身抱上马去,没有人流泪,也没有人愤怒,他们都知道夏泠鸢只要与身后西秦的数十万大军汇合,定会浩浩荡荡地杀出塞外,碾过每一寸以鲜血染成的镬奴人的领土,为他们报仇。
月色下,御林军与影卫跟随于夏泠鸢、唐羽石峰,三人身后,在茫茫草海上策马狂奔。
整个血泉以北的镬奴人埋伏终于动了。
五万铁骑分出第一队近两万人,杀向玉璧关内,镬奴一族所有的猎鹰都已死的死,伤的伤,族中神鹰海东青更横死泉边。只得在大地上展开搜索网,预备堵截逃向玉璧关的西秦女帝。
然而夏泠鸢比耶律蓝想象中的更难对付,翌日破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夏泠鸢倏然反戈一击,再次发起冲锋,手下依旧是不到七十名豢兽的亲兵。唐羽率军从绝山上居高临下杀出,将追捕军杀得丢盔弃甲,横尸当场!
夏泠鸢的战术犹如一条虎视眈眈的豺狼,在玉璧关至血泉,短短的八十里路中游移不定,随时从绝无可能的地方出现,与唐羽互相配合,奇兵迭出,每一下都干净利落地干掉上千镬奴兵马。
直至第四波探马前来回报,追踪的骑兵已折损了近五千人,耶律蓝才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若是任凭那家伙再打游击,不定五万人一点点地耗下去,还未正式交锋就要全损在这里了。
终于,夏泠鸢在玉璧关下停下脚步,时间已是第三天的夜晚。
莲生骑着寻梅,出关前来汇合。
夏泠鸢:“派了多少人去接应我。”
莲生:“六千人,想必错过了。”
说毕莲生看着战死的士兵尸身,一路上死伤的影卫与御林军都被夏泠鸢带回来了。
出关六百四十七人,入关依旧是这么多,不论死活,没有一名将士的遗体被弃在塞外。莲生没有发火,也没有动手打跟着夏泠鸢的唐羽。
过了这么多年,夏泠鸢早已不是当年凤关下那个初涉冷兵器的少女了,他们也不再是从前莲生既如兄如父,又是忠仆的关系了。
莲生道:“军兽回报,耶律蓝马上就要来了,还有两天时间。”
夏泠鸢吁了口气,吩咐道:“调集所有大军出关,散在狼山,祁山两处,每队派一名影卫充作探查,都隐蔽起来。”
几十万大军,用来对付镬奴人的兵马简直就能轻易碾死他们,兵法有言,十而围之,五而歼之,倍则分之。夏泠鸢与唐羽相辅相成,简直是无往不利的杀器。
不到半天时间,唐羽军令下去,各路兵员调集完毕,十四万兵员在关内待命,十四万人则驻守玉璧关的两山高处,占据了山腰。
莲生道:“你要怎么做,等他们来时突袭?”
夏泠鸢摇了摇头。
唐羽道:“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夏泠鸢淡淡道:“是关于军队么,军容如何?”
唐羽神色凝重点头:“这些兵,都从未在塞外打过仗,大部分都是各州调集起来的民兵。”
“我知道。”夏泠鸢答道:“我与你想的一样,中原久经和平,各州都打不动,也不想打,所以当年我母尊麾下两万亲兵才能轻易令南境梦泽臣服。”
唐羽叹了口气道:“我们手里能用的,上阵不怕死的,恐怕只有不到八万人。”
“够了。”夏泠鸢淡淡道。
唐羽又说:“要么现在回京城去,朝廖刺史把乌甲军……”
夏泠鸢摇头道:“不必,咱们号称百万雄兵出关,这些兵员都是用来吓人的,真打起来就是乌合之众,一盘散沙。待会耶律蓝来时,也只有御林军和远征军能战。”
四更,耶律蓝拥兵抵达关外,夏泠鸢吩咐道:“放箭。”
莲生将镇疆神弓“拒月弓”扯至满弦,一声震撼的哨箭划破旭日初升的晨空。
两山间点起漫山遍野的火把,密密麻麻,蜿蜒百里,西秦的火把点满了狼山、祁山山腰至峰顶之处。
两军鸦雀无声。
耶律蓝惧意已生,只闻夏泠鸢在关下集结兵马,未料竟有这么多人!玉璧关,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耶律蓝。”夏泠鸢朗声道:“算上凤城外,这已经是咱们第四次交锋了。”
耶律蓝萌生退意,看着远处夏泠鸢不住喘息,奎河沿岸仍驻扎着十万东镬奴大军。镬奴人共计十五万,银川哈吉娜派他前来探路,若西秦兵力未曾集结,可自行决定,一路长驱直入捣毁玉璧关。
所以耶律蓝才率领五万铁骑长途跋涉,追到玉璧关下。
如今,这里的手下是他所剩的最后一点家底了。
耶律蓝终于意识到,这次镬奴,终于惹上了不该惹的角色。光是关前就有接近二十万兵马,只怕西秦的皇帝被真正的激怒了,要调集全国军力,与镬奴一战彻底解决所有的问题。
这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夏泠鸢笑吟吟道:“孤觉得,这说不定还不到最后一次交锋的时候。耶律蓝,你以为如何?”
唐羽不禁心里打了个寒颤,这语气他熟得不能再熟,夏泠鸢表面越是调侃,实则心里却是动了杀念,只怕今天一场血战难以避免。
耶律蓝冷冷道:“你叫夏泠鸢。”
“大胆!”影卫们齐声吼道。
夏泠鸢抬手,示意身后义愤填膺的侍卫们安静,踏雪在玉璧关前转了几个圈,望着狼爪下带着露水的草地,似在沉思。
“耶律蓝。”夏泠鸢侧抬着头,瞥向他,说:“这第四次交锋,你我也不派兵打了,便单对单地来决胜负如何?我派一人与你对战。”
唐羽会意,马上吩咐人大声将夏泠鸢的提议翻译成镬奴语喊了过去。
登时两军哗然。
耶律蓝道:“决出胜负以后又怎么样?”
夏泠鸢道:“如果你赢了,前事不究,战灵宝戟还你,我西秦军队全部退回玉璧关后,终我一生,中原人不出塞半步。如果你输了,什么也不用做,撤军回奎河,准备来日两国的交战,孤只要你带一句话回去给银川哈吉娜公主。”
耶律蓝道:“什么话!”
夏泠鸢眉毛一扬:“你不会输的,不是么?”
耶律蓝沉默了,镬奴人向来崇拜武力强者,当年凤关一战心生轻敌之念,以致被利剑砍下手臂,更丢失了镬奴一族的神兵,乃至在所有酋长面前成了耻辱,一直抬不起头。
而如今夏泠鸢斗胆搦战,耶律蓝若再不答允,只怕己方士气便要跌到谷底。
耶律蓝:“你派谁。”
夏泠鸢:“莲生。”
莲生驭狼出外,夏泠鸢道:“你丢了一只手,他也让你一只手,莲生,把你的右手绑上。”
莲生漫不经心地抽出绳,将右手绑在腰间。
那一下耶律蓝的血气登时上来了,怒吼道:“我是草原上的勇士!不须你中原蛮狗相让!”
夏泠鸢笑道:“这样才公平,不是么?打不过的时候他自然会用右手。”
双方都是深吸一口气,莲生看着夏泠鸢,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之色。
夏泠鸢低声道:“杀了他。”继而驭狼退开,远远站在莲生身后。
西秦军擂起战鼓,咚、咚、咚三响。背后军士轰然助阵,莲生低头看了眼寻梅,下了寻梅的背后蹬上了一匹马,一手牵着马缰,缰绳在左手背上轻轻绕了个圈。
“西秦上将军张莲邵,向西镬奴王讨教。”莲生冷冷道。
西天一轮皎月,镬奴人齐声长喝。耶律蓝策马出阵,倒提长戈,注视莲生。
莲生漠然抬头,那对眸子里充满了威胁与嗜战。
两方战鼓停。
耶律蓝吼道:“今日就将你——”
莲生双腿一夹马腹,单手一抖马缰,战马犹如离弦之箭直冲出去!
耶律蓝吼声戛然而止,倒拖长戈冲向两军阵中!
近三十万人屏息以对,五十步,三十步,唐羽向来都知道莲生武勇,然而上马入战却仍未拔刀,那是何等托大!
二十步,十步!
耶律蓝勃然爆喝,一柄长戈挑起月色,由身后抡起,朝莲生当头砍下!
五步。
莲生抽刀。
那一刻万籁俱寂,月光朗照,只见莲生左手抽出背后无名刀,行云流水地从下至上,沿着耶律蓝的马腹一挑。
那一式大道无形,蕴含莲生毕生修为于一刀中,刚中带柔,出刀时灰影闪烁,刀气激荡间,二人错身而过。
阿律司的吼声凝住,“叮”一声响,继而是骨骼折断的声音,刹那连人带马被劈为两半,钢铁长戈更不敌一刀之威,断成两截。
耶律蓝的上半身喷出鲜血,被凌厉刀气带得飞起,落在地上。
三十万人寂静。
莲生回手,无名刀归鞘,继而一勒马缰,在镬奴前阵前勒停战马,前阵纷纷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莲生侧头看了耶律蓝的尸体一眼,目光又扫过镬奴军。
玉璧关,士人之怒,伏尸足前,流血五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