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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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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夏泠鸢坐在一块石头上思考对策,只觉思维中一片混沌,再出口时吁了阵滚烫的气。大雨倾盆,雨势不见丝毫消减,她从内到外已被淋得全湿。

晚春山涧仍十分寒冷,莲生与方卓君真气周天运转,自然不怕这种小寒冷,然而夏泠鸢却有点经受不住了。

她连夜空腹行军,又淋雨吹风,此刻脸色苍白,皮甲下的全身肌肤滚烫,思维慢了半拍,最后道:“罢了,还是先绕路走再作计较。”

夏泠鸢几次要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迈不开步子,方卓君终于察觉异状,颤声道:“泠鸢?”

夏泠鸢堪堪起身,继而一头栽倒下去,摔在泥地里。耳边最后的记忆是莲生焦急的声音。

莲生背着夏泠鸢,方卓君集合残军绕路东行,夏泠鸢发起高烧,嘴里说着胡话,有时是“情报”,有时则是低声叫莲生和方卓君的名字,有时则是抱歉,浑浑噩噩,不知所云。

莲生一路沉默,最后天色渐暗,方卓君寻到一个僻静山麓,全军再次暂歇,整顿伤兵,预备明日起行。

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夏泠鸢再睁眼时,火光照亮了她清秀的眉眼。

夏泠鸢呻吟一声,躺在山洞里,身下铺着毯子,嘴里满是苦涩的草药汁。

莲生:“觉得冷,为什么不说?”

夏泠鸢微微眯起眼,莲生握着夏泠鸢的手轻轻摩挲,一道醇正的真气入虎口合谷穴,经手阳明经,过檀中穴入气海,夏泠鸢神智清明了些,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雨停了?”

莲生答:“小了些,你还难受么?”

夏泠鸢摇了摇头,勉力坐起:“咱们绕了多远。”

莲生道:“绕了快几十里了,估计再走那么三四天就到江州了。”

夏泠鸢点点头,就再也不说话了,闭着眼睛养神。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些人是谁派的呢?不会是伯父派的,难道他的手下人被齐括收买了?如果他的手下被收买了,那么他的军营里,定会有人缺个手或者个眼睛,不然就是被弃了,有时间叫几个人拿着这手和眼珠子去对一对,总能碰的上。

她现在突然间想装一把,不然累死个人。莲生出去做其他事情了,夏泠鸢在闭目养神,此时的方卓君走了进来,伸手探上夏泠鸢的脑袋,夏泠鸢睁开眼,看着方卓君那张俊脸。

方卓君道:“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想,这是个好地方,莲生,他应该会很喜欢这里。”

方卓君顿了一下后将手收回,沉默了片刻,微微垂眸:“你考虑好了?”

夏泠鸢沉默,过了许久后点点头,方卓君也不再多说话,此时莲生走了进来坐在火堆旁边。

方卓君开口道:“还难受么?”

夏泠鸢摇摇头道:“有吃的么,我饿了。”

方卓君出洞吩咐将士取干粮进来,夏泠鸢边吃边看方卓君铺开的地图,打了个点:“咱们在这里,今早哑巴派狼出去探了次,伏兵在这里。”

“这可麻烦了,咱们过不去。”夏泠鸢托腮痞兮兮道。方卓君和莲生皆是一顿,抬眸看向夏泠鸢,莲生一头雾水,方卓君微微垂眸,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瞄了莲生一眼收回目光。

“是啊……”方卓君看着夏泠鸢,笑吟吟道:“怎么办呢?”

夏泠鸢舔了圈嘴唇,把面渣吃了,叹道:“打不过,跑吧。”

方卓君问:“真跑?这可说定了。”

夏泠鸢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少则逃之……不过以少胜多也不是不行。我想想,要么你带一队兵埋伏下来,准备发动奇袭么,有点吃不准。”

方卓君说:“那哑巴也能带兵,前头都是他打的呢。”莲生微低着头,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无措。

夏泠鸢看了莲生一眼,莲生像个桩子般站着。方卓君并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只是有些怜悯地看着莲生,随后也不说话了。

“咱们要不跑的话,就只能这样,不过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坏事了可别怪我。”夏泠鸢道。

方卓君笑了一下,并不答话。

夏泠鸢道:“能去不,给个话,不行咱们就逃吧。”

方卓君摸了摸夏泠鸢的脸,反问道:“你想逃么?”

夏泠鸢说:“我不着急,快些跑也成,到伯父家就安全了。”

方卓君笑看着夏泠鸢,说:“打吧。”

“哑巴过来,给你一队兵,你从背后偷袭那伙人去,卓君埋伏在横梁右侧,等他们追过来,就一起发动突袭。”

莲生说:“我不要兵,我自己去。”

夏泠鸢抓住他的手,认真道:“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莲生缓缓摇头,夏泠鸢坚持道:“你带五十人去,卓君带三百人埋伏,我带五十人。”

方卓君与莲生都是同时一怔,方卓君道:“你想做什么?不是说好我们去打的么?”

夏泠鸢说:“我当然也得做点什么,我就勉为其难……去做个诱饵吧?和你们并肩战斗。”

踏雪最后一次打探完敌情,跑到莲生身边。

方卓君问:“还在那儿?”

莲生一点头。

夏泠鸢骑在马上:“这就准备出发吧。”

莲生指挥踏雪给夏泠鸢,夏泠鸢抓着踏雪的耳朵,让它转了个方向,让它往莲生身边走说:“带着它安全点。”

莲生深深地看了夏泠鸢一眼,抬手拍了拍踏雪,踏雪听话的又走到了夏泠鸢身边,随后策转马头,把原本跟着他的五十名士兵扔在原地,独自冲上了山。

夏泠鸢目送莲生背影,手中缰绳越抓越紧,随后深吸一口气。夏泠鸢骑马,带着伤兵朝山上蜿蜒前进,与她并排的是踏雪。

战马恐惧地停在峭壁边上,面前是丈许宽,仅通两人策马并肩而过的天然横梁,夏泠鸢大声道:“驾!”

刹那间横梁后一阵骚动,野兽的怒吼与咆哮声远远传出,踏雪警觉地低吼着,夏泠鸢惊疑不定打量对面片刻,继而翻身下马,束紧上身皮甲,朝横梁上走去。

轻轻的一声唿哨,紧接着对面树林群鹰狂嗥,从树梢俯冲了下来,天空瞬间一片漆黑,乌压压地围绕在这支队伍周围!

夏泠鸢措手不及,持剑退后,身后兵士们发得一声喊,举盾上前,将夏泠鸢护在中间。

“朝后退!”夏泠鸢大声道:“别在这打,当心摔下去!”

又一声响彻长空的鹰嚎,犹如头领在发号施令,树林内越来越多的鹰一涌而出,紧接着林内一声痛喊,灰影掠了出来。

方卓君也完全未料到第一批进攻的竟是鹰群,仓促间乱了阵脚,大喊一声:“杀——”

数百名士兵持盾往上抬,形成防空顶,越过夏泠鸢,在横梁上阻住鹰群。

莲生闷哼一声,抖开无名刀,将低空飞行的鹰群几下扫飞,到处都是血和鹰的尸体,继而敏锐地觑见一道灰影掠出树林,当即如影随形地追了上去!

那是一个人,回臂猛抓时迎上莲生凌厉刀锋,便即咔嚓断折,痛得大声吼叫。

一人一鹰冲出了树林,在岩石上纵跃,朝山涧内逃去。

“放箭!”方卓君大声下令。

悬崖边士兵纷纷架起手弩,一轮箭放翻了冲上前的鹰群,夏泠鸢道:“退后!别在横梁上战斗!太危险了!”

士兵们聚在一处作战,人过峭壁横梁行险,鹰却是异常矫健,短短片刻尽数冲过石梁上,所有人背靠峭壁,放箭迎敌。

事前想好的战术遇上一群畜生全无作用,幸好方卓君留了一手,箭矢纷飞未见慌乱,鹰王与驭鹰人逃进山涧中,群鹰缺了领头,不再恋战,留下满地鹰尸。

夏泠鸢喘息片刻,士兵们放下钢弩,夏泠鸢道:“等等,别松懈!踏雪,去,追上莲生!”夏泠鸢拍了下满嘴是血的踏雪,踏雪立马往莲生的方向冲去。

所有人马上手持钢弩,朝向对面,以防再有人杀出。

夏泠鸢端起弩,朝横梁下的峭壁处看,莲生一身被鹰爪抓得鲜血淋漓,盔甲间,脖颈上满是伤痕,追着驭鹰人与天上抓他的鹰一跃,无名刀每次砍下,便把岩石削得粉碎。

夏泠鸢想了想,抬弩瞄准那在飞腾的鹰,一声破空的声音发出,夏泠鸢射出的弩箭射中了鹰的一边的翅膀,但并没有影响到它什么,那鹰扑腾翅膀,长唳尖锐,峭壁上的莲生与那驭鹰人动作都是一顿。

踏雪终于赶上,扑向那人,莲生一手扳着峭壁,抡刀横砍,山间回声飘荡,二人两兽在峭壁陡峭的地形间展开了一场激烈至极的追逐战!

是时只听那只鹰一声惨烈至极的痛嚎,被踏雪咬下半边翅膀,莲生终于追上敌人,猛地一刀,将那人扫下山谷。

“好!”横梁上士兵轰声雷动。

说时迟那时快,那只鹰从旁侧跌跌撞撞地扑来,撞在莲生身上。

夏泠鸢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莲生颀长的身材在峭壁边稍稍一倾,瞬间拔刀砍入岩石,以求固定,然而碎石瓦解,哗啦一声轻响。

莲生回头看了一眼,夏泠鸢的心跳停了。

下一刻,莲生拖出一道血线,轻飘飘朝着谷底坠了下去。

“莲生——!”夏泠鸢那声没命的大吼在山涧回荡。

鸦雀无声,峭壁上一阵静谧,先前二人死斗的地方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过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敢说话。夏泠鸢吹响木哨,踏雪从刚刚战斗的地方跑回来。

“去找。”夏泠鸢喃喃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士兵们散下山谷,仔细搜索莲生落崖处,黄昏时纷纷归来回报,找不到莲生的尸体。夏泠鸢坐了一会,喃喃道:“没有死?上哪去了?去找,踏雪,去找他,去!”

踏雪嗷了一声扭头扎入山林中。

夏泠鸢长叹一声,手有些颤抖,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是,她现在后悔了,不想他死了,夏泠鸢,你真不是人啊,就算登上帝位又何妨,就算还有在那场宫变活下来的人那又有何妨,那是莲生啊!全因他把自己救出京城,才免得被囚禁深宫的悲惨下场,她干了什么啊。

想到此处,夏泠鸢红了眼眶,方卓君道:“既然找不到人,那就是还活着,殿下,咱们不可再耽搁下去,得马上动身前往江州。在这里多呆一时,便多一时危险。”

夏泠鸢不答,方卓君道:“也有一种可能找不到尸体,或许,他被鹰群吃了。”

夏泠鸢语气森寒:“如果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

方卓君道:“泠鸢,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当他死了,无论他是不是真的死了,若他真死了,就是为国捐躯,若他真活着,让他逍遥远离纷争岂不是更痛快。”继而转身走到一边坐下。

方卓君这么一说,夏泠鸢垂眸,是啊,她不想回朝了再杀莲生,所以假借今日,重伤他再暗中送他离开,这原本就是她的计划,可是她并不知道那只鹰直接将他撞下悬崖,这不是她的计划,她的计划是等他回来,大部队走远后,由方卓君去重伤他,将他送走,当他跌落悬崖的时候,她的心也少了一大半。

她后悔了,想带他回去,可是如果真有当时没被夏挽秦杀完的大臣,旧事重提,那怎么办,莲生岂不是没了活路?是她先弃了莲生……

夏泠鸢握紧拳头:“再搜一次,仔细搜,最后一次,找不到不怪我了。”

“当初要不是莲生将我从宫内救出来,一路带到平崖,现在我多半已成了你舅父的阶下囚。”瞥了方卓君一眼,没好气道,将怨气撒他身上。

方卓君道:“此刻若深究,实在是不合时宜,但君哥有一句话必须得说,你纵使将我划成小人也无半分干系。”

夏泠鸢嗤道:“你本来就是小人。”

方卓君莞尔道:“若不是他多事,那夜我本想带你进启明殿,召集大学士与苻将军,正式行太女监国,而他那个时候就死了。”

“齐男妃仓促叛乱,行事定未考虑周全,咱们加上苻将军,唐后照两名大将军在皇城一战,不一定不能平叛,不至于如今这般多枝节。”

夏泠鸢静了片刻,叹了口气,士兵们最后一次搜索完来报,找不到人,踏雪也还未归来。

“走吧。”夏泠鸢吩咐道:“来日回归京,再给他厚葬,追封祖上三代。”

众人再次起行,其中一名骑兵让出了战马,夏泠鸢骑在马上神情恍惚,片刻后方卓君实在不放心,与夏泠鸢共乘一骑,朝折断山最后一段山道前进。

莲生浑身是伤——被鹰抓的,落崖时被岩石挂的。左手指一路扳着峭壁摔下来,已折断了两根。

他拖着受伤的赤\裸臂膀起身,踉跄沿着溪流走,漫天细雨又扯了起来,在他面前笼成一场烟雾。

莲生一头扎进树丛里,重重摔在地上,出了口长气。他寻了数根木枝充当夹板,固定住手指,刀交右手握着,踏雪从远处奔来,低吼一声,蹭着莲生。

莲生站了片刻,忽地转头,眯起眼,听出远处有低低的狼嗥声,继而朝踏雪“嘘”了声,莲生坐在踏雪身上。莲生扬刀撩开拦路树杈,朝密林深处走去。

穿过狭长谷底,面前是一处低地,散落着数具死尸,远处的山洞中有狼崽子嗷嗷叫,莲生闭上眼,侧耳辨认四周的动静。

没有危险。

莲生拍了拍踏雪,不断靠近低地中央,颀长身材站稳,仰首眺望,四周都是陡峭的岩壁,这里是群山环绕中的一个偏僻峡谷。

峡谷内铺着干草,四周的尸体有川军——夏泠鸢带来的自己人。

还有一具身穿盔甲的陌生士兵,莲生躬身检视那已快腐烂的尸体,扯下一块江州军的腰牌。

莲生转了个身,见几只幼狼在撕扯一只手臂,手臂上戴着个护腕。

莲生将几只幼狼拨到另一边,把护腕与腰牌收好骑上踏雪离开了。

三天后,夏泠鸢失魂落魄,仿佛心里缺了一块,驻马立于江州兵道时,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面前是成山成海的士兵,五万江州军列于城外平原兵道,盛夏炽日当空,天际一片刺眼的蓝。

夏泠鸢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生硬地小声喊道:“伯父——”

廖顾鑫身着戎装,喝道:“众军听令——”

夏泠鸢眼眶有些发红,看着年近不惑的江州刺史廖顾鑫,廖顾鑫又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整军——!预备!”

夏泠鸢翻身下马,缓缓走来,一步兵要上前去,却被方卓君拦住。

夏泠鸢哽咽停步,廖顾鑫喝道:“恭迎太女殿下——跪!”

哗啦声响,整齐划一,五万士兵同时跪地,声音排山倒海:“恭迎太女殿下!”

夏泠鸢只觉这惊心动魄的日子,辗转反侧的夜终于到了头,不需再担惊受怕,也不需再被压得难以喘气,从她离宫到这里,短短两年时间,仿佛是过了两辈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沉甸甸压在心头,或许是血脉的牵引,让她不自觉的亲近,连日赶路时最悲伤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情感尽数爆发,夏泠鸢猛地冲向廖顾鑫,扑在她身前,二人紧紧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