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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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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夏泠鸢倚在马车窗口边,随口道:“这老家伙不能留。”

莲生任由手指头被夏泠鸢勾着晃来晃去,开口道:“为什么。”

“一看就是个不靠谱的货。”夏泠鸢说:“你看他答应得爽快,其实只是在敷衍。如果他真有心,为什么不先问太女起居,以辨真伪?若是真有协助我的心思,该当询问我此时处境才对,万一正如朝中所说,是个假太女呢?”

“凤关那场守关战他只字不提,明显就是知道内情了。竟也不先问一声,多半是朝廷提前打过招呼。枉我想了一车的话竟没个施展的地儿。况且他也不修书一封,向太女表个忠心便放你走了,可见此人根本没有起兵顺阳州的念头,留不得。”

马车摇摇晃晃经过西街,夏泠鸢掏出哨子鼓唇吹响,远在十几里外的狼远远地闻得声,赶紧跑来,得亏马车大,结构稳,狼跳上来时只是轻微摇晃了一下。这匹狼它虽通体黑色,可是它其中的两只前爪带着些许白色,所以夏泠鸢给它取名为踏雪。

夏泠鸢朝驱车士兵要来一根从军写字用的炭条,撕下一截布帘,写了几行字,卷好塞进了踏雪系在脖子上的小竹筒里说:“去找卓君,懂么?”

踏雪茫然看着夏泠鸢,又看莲生,歪了歪脑袋,倒也不是听不懂,只是这家伙以前发烧过一场,可能是神经有些烧坏了一些,反应速度有些慢,所以夏泠鸢才把它留在身边,不作为战狼使用。

夏泠鸢犯了难,忽然想起,从怀中摸出一物,正是昨夜带回来的,方卓君给自己买的小物件,让踏雪闻了闻,又指指外头,踏雪当即跳下马车。

“踏雪真聪明。”夏泠鸢笑道。

莲生:“我这就去把刘知微杀了。”

夏泠鸢道:“杀不得,杀了你怎么接收他手下的兵?我有办法。”

莲生:“什么办法。”

夏泠鸢:“你真想知道?”

莲生道:“我也想帮你办事,虽然我不聪明。”

夏泠鸢说:“我先问你一句,那天晚上,郑承对你说了什么。”

莲生沉默不答,车中安静,唯余外头街上传来的爆竹声与小孩们的欢笑声。

夏泠鸢:“既然如此,大家都不必说了。”话中带了淡淡的疏远之意。

莲生:“我还没想明白。”

夏泠鸢:“没想明白什么?”

莲生:“想明白的那一天,我会说的。”

夏泠鸢随口道:“那么,等你的好兄弟郑承请客的那天,你也会全知道的。”

这天,夏泠鸢躺在椅子上看书,忽而一道声音响起“天黑了,小心伤了眼,我读给你听罢。”

莲生漠然看着书卷,摸出折子晃亮,前去点灯。

“免了。”夏泠鸢拒绝了方卓君的好意,并在明亮灯光下思索,眉毛微微拧了起来,弧度很好看。

方卓君看了一会,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今天得了点东西。”

夏泠鸢:“这是什么?”

方卓君:“郑家的贿赂。”

莲生点到架上的一盏灯,动作微一顿。夏泠鸢随手拆封,抽出内里薄纸看了眼,四张五百两的银票,抬头时与方卓君对视,眼里蕴着笑意。

夏泠鸢:“郑丁何时塞给你的?还说了什么?”

方卓君:“就上门拜访那会儿。”

夏泠鸢刚在此地熟悉起来,郑承就开始以银弹贿赂了,私贿随从一直是大忌,尤其对夏泠鸢这等人来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贿赂太女侍卫有何居心?况且夏泠鸢本就缺乏安全感,身边不过寥寥数人,郑承还想以银钱收买,说不得令她心内忿忿。

“知道了,赏你了。”夏泠鸢把信封扔回去。

方卓君哂道:“郑承这么大手笔,多半不止我一个人有。”

夏泠鸢勾了勾手指,示意方卓君过来,方卓君躬身,夏泠鸢道:“再凑过来点,看着我。”

夏泠鸢仰头,方卓君一手撑着案几低头,二人几乎鼻尖相触,彼此唇角呼出的温暖气息轻佻而风流,方卓君注视夏泠鸢双眼,喃喃道:“我这么忠心,再赏我点什么?”

夏泠鸢专注地盯着方卓君的俊脸:“赏你这个。”

莲生回过头,恰好看到夏泠鸢捞起身边茶盏,对着方卓君头顶一倒,倒了他满头的茶水。

“滚出去清理干净。”夏泠鸢斥道。

方卓君朗声长笑,抹了把脸出门去,恰巧与进门的唐羽错身而过。

唐羽瞥了一眼方卓君,不知这倒霉鬼何事又触了夏泠鸢霉头,站在厅内,拿眼端详夏泠鸢脸色。夏泠鸢:“都清点好了?”

唐羽点头。夏泠鸢道:“少什么了没有?”

唐羽摇头:“正好。”

夏泠鸢:“那多出来的呢?”

唐羽道:“单子不在我手上,那个郑承还送来了些物事……”

夏泠鸢打断道:“不是说这个。”

唐羽一脸茫然,夏泠鸢道:“再问你一次,多出来的东西。”

唐羽蹙眉不解,夏泠鸢眯起眼,缓缓道:“比方说银票什么的,见着刚才被泼得满头茶水的那家伙了么?”

唐羽一怔,继而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垂头上前,恭恭敬敬摆在桌上。

“我……我给忘了,方才郑丁塞给我的。”唐羽吱嚅道:“我收贿了,你罚我罢。”

夏泠鸢冷冷道:“多少银两?”

唐羽答:“不知,还没拆……”

夏泠鸢沉思片刻,唐羽多半是收了贿来不及拆看,也未及思索便忙着干活,倒不像作伪的模样,道:“取回去吧,赏你的。”

唐羽咽了下唾沫,知道这事揭过了,眼望莲生,见莲生点完灯,垂手站于一旁,心想多半又是哑巴告状。

夏泠鸢继续看书,似乎在等什么,及至方卓君洗了头擦干净回来,没事人般站定,又过半时辰,夏泠鸢微微有些烦躁,把书朝案上一摔。

“唐羽。”夏泠鸢冷冷道:“把你的兵都叫着,到院里集合。”

唐羽不知其意,出外纠集了兵,二十五人立于院内。

夏泠鸢坐在书房里,沉声道:“都有谁收了郑家的贿,站出来。”

院内肃静,夏泠鸢道:“再问一声,收了贿的站出来,否则被我查到,不用再跟着我了,自寻出路去罢。”

片刻后有人走出一步,继而带着七八个人站了出来。

夏泠鸢道:“钱三,你收了多少?”

带头那人从怀中掏出银两,低声道:“回禀殿下,小的收了二十两银。还有这些,是唐将军昨日发的军饷。”

夏泠鸢道:“军饷不算,每人二十两?郑承倒也豪阔。”

站出来的士兵纷纷掏出银子,交给钱三,钱三解下皮盔兜了,捧着过来。

夏泠鸢仍记得名字,挨个点了那数人的名:“钱三你是头儿,把他们领到东厢去,每人五下军鞭。银子拿回去,赏你们了。”

钱三躬身退出,夏泠鸢又道:“记得谁赏你们的?”

数名士兵齐声道:“殿下。”

夏泠鸢道:“很好。”

是时马上又有人探手入怀,夏泠鸢冷冷道:“晚了,唐羽去搜身,不可放过一个。”

唐羽上前去依次搜身,搜到多余银两便劈头给士兵一耳光,把人揍倒在地,不片刻搜毕,二十五人竟是全收了郑承的贿。

夏泠鸢问:“给你们银钱那人,都说了什么?”

“回……回禀殿下。”一士兵跪在庭外,磕头,以额杵地:“郑家人并没有说什么。”

夏泠鸢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复又睁开,懒懒道:“今日起,都走罢,不用跟着我了。”

士兵们猛然睁眼,众人惨呼道:“殿下,这让我们上哪里去?”

夏泠鸢置之不理,低头看书。房内房外静了下来,无人知夏泠鸢在想什么,士兵们只跪着都不走,唐羽也拿不定主意是否去赶人。

夏泠鸢又翻了一会书,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问:“刚刚都搜遍了么?”

唐羽不知夏泠鸢之意,答:“搜……搜遍了。二十五人,除却钱三带的九人……”

夏泠鸢挠了挠脖颈,懒懒道:“只怕没有全搜遍吧。”

唐羽一脸茫然,夏泠鸢又道:“家里就这点人么?还有谁?”

书房内一片死寂,莲生终于明白了。

莲生探手入怀,摸出一叠纯金打造金羽,左手微微发抖,上前把它放在案上。

“啊。”夏泠鸢轻轻道,伸手掌一抹,金羽摊成扇形,熠熠生辉。那是一把沉甸甸,纯金打造的羽镖,夏泠鸢一撮,哗啦十六片薄金羽呈扇型摊开,再一撮,笼成薄薄的一叠,掂那重量,手工外加金重,起码值三千两银子。

莲生单膝跪下,注视着夏泠鸢的靴子。

莲生说:“我不懂这些,你教我,以后就懂了。”

夏泠鸢意兴索然,吩咐道:“不赶你走,起来。”莲生这次不再违拗了,说起来就起来。

夏泠鸢面无表情道:“赏你了。”继而按着金羽哗啦一下,推到案沿。

莲生看了一眼,缓缓摇头,夏泠鸢喝道:“收着!”莲生一怔,继而躬身收了。

“都到西院去,每人二十鞭,以后照旧。”夏泠鸢道:“都给记得了,没有下一次。”

士兵们如释重负,谢恩离去,莲生站了一会,回过神来,也朝西院去了,唐羽再望向夏泠鸢的目光里充满了难言的神色。

夏泠鸢哂道:“我很可怕是不?”说着随手翻书。

“不。”方卓君笑道:“你很聪明,又得了面子,又得了里子。郑承还落得个两头不是人太也凄凉。”

夏泠鸢莞尔道:“唐羽,你若不从今日起禁了军中此风,说不定哪天夜里,你喝的酒里就有迷药,睡的枕内就有见血封喉的毒针,外敌易御,内贼难防。这天底下,没有打不通的关卡,区别只在于递来的银钱,够不够买到你的忠心。”

唐羽道:“但莲生他的忠心……”

夏泠鸢道:“他不会叛我,这礼也是私谊,这层我心里明白,但他收得礼,其余人收不得,岂不有失偏颇?这顿鞭子,就算他被郑承连的累罢了。”

夜间,莲生是抱着被子进来,于外间屏风后铺了床躺下。夏泠鸢正要睡着,莲生忽然一动,手肘碰到屏风,夏泠鸢便醒了。

少顷昏昏沉沉睡去,又一声轻响,夏泠鸢蹙眉睁眼,睡意全消。

数息后,莲生又动了动。夏泠鸢起身道:“你做什么?睡不安稳就换个房去。”

莲生踉跄坐起,纠结背后满是皮开肉绽的鞭痕,夏泠鸢明白了,莲生背上鞭伤沉痛,醒时虽能忍住,入睡后却被疼得在梦中不自觉地抽搐。

“我……”

“你趴着睡。”夏泠鸢道。

莲生点了点头,却不躺下,夏泠鸢身着单衣入内,莲生方趴在榻上。

片刻后夏泠鸢又转了出来,说:“你生我气不?”

莲生忙起身,却被夏泠鸢按住。

“不。”莲生生硬地说。

夏泠鸢手指触上莲生背脊,二十鞭抽下去,抽得皮肉翻出,虽上了药粉,却依旧泛红。

夏泠鸢把被褥朝下拉,露出莲生健腰,莲生又不自然地动了动。

“你去睡。”莲生忽然道。

夏泠鸢道:“我看看你的伤。”说着把被褥朝下褪时,发现莲生竟是未着片缕,男人身躯赤裸,赤着臀股与健壮大腿。

夏泠鸢脸上微红,触到莲生腰间时有种异样的情感,旋将被褥拉开,钻进莲生被窝里。

“你……你……”莲生手足无措。

“我我我。”夏泠鸢笑了起来:“你躺着,我想和你说说话儿,我榻上冷。”

莲生道:“我生火盆。”

夏泠鸢道:“不了,你榻上暖和。”

莲生道:“你睡里头。”

夏泠鸢:“我睡外头就行了。”

莲生坚持道:“你睡里面。”

“真啰嗦,你不是哑巴么?该吭声的时候不吭声,这会儿怎这么多话?”夏泠鸢先前睡到一半被惊醒,此刻下床时的燥热未消,出了点汗,又小心睡到里榻挨屏风那处。

夏泠鸢躺着,莲生趴着。

夏泠鸢侧过头,与莲生对视,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莲生坚持让她睡里面了。

因为莲生趴着时,带着烙印的侧脸恰好贴着枕头,夏泠鸢看不见。夏泠鸢心里嘀咕着,不知那药,他吃了没。

“说什么。”莲生问。

夏泠鸢道:“没……没想说什么,我怎的也口拙了。”她转过身,注视着莲生说:“抱我一会儿。”

莲生沉默了许久,而后道:“我不敢抱你。”夏泠鸢没有作声。

片刻后莲生侧过身,将被褥给夏泠鸢掖好,抬起一臂让她枕着。

“嗯……”夏泠鸢闭上双眼,嘴角微翘:“就是这样。”

莲生吁了口滚烫的气,小心翼翼,将身着里衣的夏泠鸢搂在怀里。

“莲生。”夏泠鸢喃喃道:“我累得很,前头的路就像一团雾。”

莲生没有回答,把夏泠鸢又搂紧了些,两人紧紧抵在一起。

夏泠鸢闭着眼,喃喃道,她说着说着便睡了。莲生看着睡熟的她,微微往下移了一些,慢慢将自己的手抽回,小心翼翼地靠在夏泠鸢的肩膀上,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