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夏泠鸢手撑着头在案上看廖顾鑫,后者又打趣道:“好汉架不住人多,纵是天下第一,还能单枪匹马杀进京城不成?”
夏泠鸢嗯了声,隐约拧起眉,想到个大胆的念头,不防廖顾鑫伸指轻点了下夏泠鸢额心,说:“你这眉毛和你父亲像得很。”
夏泠鸢舒开眉头,有些讨好般地揪着廖顾鑫的宽袖说:“夏辉什么时候来虞衡山祭天登基?”
廖顾鑫道:“快了,就在这几天,怎么?”
夏泠鸢道:“要么咱们带一队兵,伯父你领上莲生和方卓君,上虞衡山去把他绑回来?”
廖顾鑫哭笑不得,随手一弹夏泠鸢脑门,夏泠鸢大声呼痛,廖顾鑫便撤回被这色迷迷的小侄女揪着不放的宽袖。
“谈何容易。”廖顾鑫解释道:“虞衡山天险是白来的?壁立千仞,中空两峭,是为虞衡,两山环抱深远峡谷,足有万丈,咱们在南岭,祭天台在北岭,虽然虞衡山是一线天,但两峰间距离近千步,除非化为鸟雀,否则怎么过去?咱们就算出兵,也得从江南绕过去,不可能翻山越岭地爬过虞衡山。”
夏泠鸢缓缓点头,要把桥架在两峰之间也不可能了,过桥易守难攻,又有拆桥之险,于是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夏泠鸢又问:“齐括要来祭天,给你传信了么?”
夏泠鸢打死也不相信齐括会放弃拉拢廖顾鑫的打算,果然廖顾鑫道:“自然传了,一封接一封,陈衡利弊,许以重利,齐家除去这些不上道的蝇营狗苟心思,还会说什么?”
夏泠鸢附和道:“是呵,如果以天下大义挟之,万民福祉动之,伯父说不得还会动动心思。”
廖顾鑫看也不看夏泠鸢,随口答:“那就更假了,一个能将驻边大将派去送死的人,满口天下大义,你觉得可信么?”
夏泠鸢又点头道:“如果齐括开始不走错了那步棋,说不定还万事好商量,那如果齐括不弄死廖远,再谈天下大义,伯父你会……”
廖顾鑫不悦道:“有这么多如果?”
夏泠鸢笑了起来,只觉与廖顾鑫在一起说不出的轻松。
廖顾鑫正色道:“于我,你是亲情;于天下,你是大义。哪来的这许多如果?”
夏泠鸢:“那么如果……罢了,如果亲情与大义难以取舍呢?”
廖顾鑫道:“以伯父的本事,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否则为何习武?人生而在世,读书习武,一展抱负,便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为了不让这两难的境地发生。”
夏泠鸢:“我仅作个假设,伯父,如果泠鸢是个废物呢。”
廖顾鑫合上书,想了片刻,而后道:“伯父得知你的消息时,有喜有悲,喜的是,廖家血脉终究活下来了一个,皇天庇佑,可见天命尽在你身,悲的是,衍儿不幸命陨。”
“待得你消息后,伯父又想,有莲生随身保护你,想必不会再有危险了,但你凭你一己之力,能否杀回京城去?”
夏泠鸢:“若不能呢。”
廖顾鑫看着夏泠鸢双眼:“那时候该怎么办,怎么出兵,怎么打,伯父都想好了,打算派人先去接你,再集合江州军,出虞衡关,打进京城。自古不堪大任的天子并非没有,天子无能,便需重臣,权臣作辅,诸事平定后伯父将暂且留镇京城,为你甄选朝廷百官,直至一切安定,再为你出征凤关,扫除镬奴。直到基业安稳,伯父才卸甲告老,不定要十年。”
“但自听你在凤关大败镬奴,又辗战阳州,不费一兵一卒收服全境。”廖顾鑫笑道:“伯父就知道,只要从旁协助,为你打下京城,旁的事都不须再操心了。”
夏泠鸢又道:“那如果我是个废物,伯父就不怕被人指指点点,说你挟天子以令群臣么?”
廖顾鑫随口道:“千秋功过,随人评说。”
二人互相注视良久,皆是会心一笑。
“齐括那信上具体说的什么?”夏泠鸢想了想,终于找到话题的突破口。
廖顾鑫不以为然道:“没细看,来使是交给于海的,转手便烧了。”
夏泠鸢眯起眼,含糊道:“于海从前与齐家有交情是么?你告诉我的。”
廖顾鑫瞥了夏泠鸢一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廖顾鑫如是说。
夏泠鸢没办法了,正在寻思要不要将日前那名唤石峰的驯鹰人让廖顾鑫看看,又怕证据不凿,廖顾鑫反而难以定夺。
夏泠鸢舔了下嘴唇,万一于海想谋害廖顾鑫,会用什么方式呢?
廖顾鑫武功造诣已经很高了,乌甲军又忠心耿耿,于海能使什么招数?夏泠鸢思考间,廖顾鑫又蘸了口中津液,推开一页书,夏泠鸢朦胧胧地察觉了什么。
正在此时,廖顾鑫头也不抬道:“说到用人,伯父有一事问你。”
夏泠鸢脑中想事,未回过神来,随口道:“哦,今天谢谢伯父了。”
夏泠鸢指的是他与方卓君、莲生切磋时说的那话,廖顾鑫心系侄女,终究不放心,于是逐一试过两名侍卫武技,听到他与莲生说的那番话时,夏泠鸢心内还是挺感动的。
岂料廖顾鑫蹙眉道:“你就快当天子了,泠鸢,人君岂可对臣子说一个‘谢’字?”
夏泠鸢忙自心神一敛,笑道:“伯父说得对。”
多年前武帝夏挽秦也曾经说过,如今廖顾鑫旧事重提,又道:“伯父知你心内感激张、方二人,毕竟一朝落魄,蒙臣不弃,一路护主乃是大忠,你成全自己的基业,也成全他们的一世忠名。”
“但臣子为君尽忠,乃是古往今来的天经地义,他二人是否会恃宠生骄,此不提。来日你登基称帝后,又该如何自处?何尝有常常对臣子说‘谢’的帝君?”
“况且你身系天下,为你做事,便是为百姓做事,尽忠于你便是尽忠于天下,也是尽忠于他们自己,男儿顶天立地,理应为苍生谋福祉,守护天子乃是报效国家,等同于报效天下,成全他们自己。何来谢字之言?!”
夏泠鸢道:“是。”同时想到方卓君还在门外听着,不知他尴尬不。
廖顾鑫又道:“你的基业,是自己挣下来的,本不必如此折节谦卑,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能臣送你,恭恭敬敬交到你手中,你也得假装是自己挣来的。否则事事表现得依赖他们和伯父,此例一开,难保来日又有数不清的能臣令你‘仰慕’,如此依恋两个侍卫,看在文武百官眼中,像什么样子?”
廖顾鑫说到此处,特地加重了语调,夏泠鸢明白了,他在告诫自己,也在告诫门外的方卓君不得恃宠而骄,也不得居功自傲。
“徒惹祸心,不智之至。”廖顾鑫淡淡道:“这就从伯父的身上,练习点当皇帝的样子罢。”
夏泠鸢冷冷道:“廖爱卿教训得是,孤明白了。”
廖顾鑫赞许点头,夏泠鸢笑嘻嘻地看着廖顾鑫。廖顾鑫苦笑摇头,又翻过一页书。
夏泠鸢已把先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忽而听到书房外有士兵回报。
“殿下,将军,于大人在江州府上等候,说有要事求见。”
廖顾鑫道:“传于海过来。”
夏泠鸢暗道不好,石峰还关在府上,万一听见于海声音一声吼,事情便难以善后,忙道:“伯父你去吧,我想去睡会儿,醒了过去寻你。”
廖顾鑫略一沉吟,便道:“快能整军出发了,你空了到府上来,伯父有一计策,说不定能轻易打下京城。”
夏泠鸢点了点头,廖顾鑫便起身前去江州府议事。
夏泠鸢在书房内坐了片刻,总觉得先前还有什么事没想明白。越想越乱,只得起身出去走走。
推开书房门,莲生在左,方卓君在右,二人守在外头。莲生已经面壁完了,不知何时过来的。
夏泠鸢瞥了二人一眼,盯着方卓君,揶揄道:“听见了么?徒惹祸心,不智至极。”
莲生没吭声,方卓君却笑道:“臣就是条呼来唤去的狗,绝不敢暗藏祸心,殿下英明,用不着的时候,给臣个痛快就行。”
夏泠鸢摇头好笑,见踏雪站在长廊下,若有所思地望着外面毒日头出神,于是道:“稀奇了踏雪,你也有心事?”
踏雪轻嚎了一声,在廊下一跳一跳的,夏泠鸢跟在踏雪身后一跳一跳,沉吟不语。在思虑,刚刚和廖顾鑫谈话时,仿佛是某个动作,令她想到了什么,无奈事情实在太多,短短半个时辰内说了太多事,导致她几乎没空遐想。
正跳到走廊尽头,要转身跳回来时,忽然有名士兵进来。
“启禀殿下,于海大人命末将前来,将廖将军的军册带过江州府去,点兵有用。”
不说还好,一说时夏泠鸢听到“于海”二字,便即心内一惊,想道那封沾手即死的毒信,又想到军册。
“在这等。”夏泠鸢道,一阵风般回了书房,用擦笔的纸包着手举起书,对着窗外日光端详,看不出异状,不给又不行,只会让于海起疑。
夏泠鸢哗啦啦翻开书页,又吹响狼哨,踏雪进来。
夏泠鸢握着踏雪的爪子,在书封上刮了数下,选几页抓破些,抖干净,又把它的爪子按在砚台上,抓来抓去,把书弄得乱七八糟。
踏雪歪着脑袋看着夏泠鸢,它感到莫名其妙,但也不挣扎,任由夏泠鸢摆布。
夏泠鸢把纸屑包上收好,带着书出去,说:“去回报于大人,踏雪顽皮一个没看住溜进了书房,书房内被一阵折腾,破了些。”
那士兵道:“不妨,殿下稍安,末将这就去回报。”
士兵把书取走了,夏泠鸢把纸包收着,犹如怀里揣了一团火,心里怦怦地跳,有些害怕。
“江州有你的手下么?”夏泠鸢问:“莲生?”
莲生沉默不答,方卓君道:“你怀疑于海在书上下毒?”
夏泠鸢眯起眼道:“万一是慢性毒,这些年里伯父说不定已慢慢中毒了……希望我猜错了。”
莲生终于开口道:“让踏雪带回阳州去,寻灵婆。”
“太远了。”夏泠鸢摇头道。
此去阳州近千里路,一来一回,纵是踏雪紧赶慢赶也得四、五天,万一事情生变,如何是好?正没主意时,门房忽来报:“启禀殿下,有一女子在门外等候,说是带来了方大人吩咐去配的药。”
夏泠鸢看着被士兵带进来的女子欣然道:“阮娘,我碰上件事,正没主意你就来了,可见老天爷助我。”
阮娘笑道:“殿下说笑话了,殿下有天命在身,冥冥之中自有护佑。这才一年不见,殿下又变了个人似的,越看越精神了。”
下人拿来一张案子,夏泠鸢让座,阮娘一身风尘仆仆便坐了,解下个背后包袱,看了夏泠鸢背后站着的莲生一眼。
莲生什么也没有说,反倒是方卓君道:“醉生梦死配出来了?”
阮娘心中忐忑,答:“配出来了,可这药……”
“不忙。”夏泠鸢道:“药的事过后再提,请你帮我先看看这事物。”
夏泠鸢解开装着碎书页的小包,以手托着交给阮娘。
阮娘头发散乱,满脸尘土,显是自远方归来便未曾歇得片刻,将手在衣襟上揩拭,抽一根银针轻刺,戳起一片碎书页,对着日光端详。
“带毒么?”夏泠鸢道。
阮娘从随身药囊中配了些粉,不安道:“找殿下要一杯井水。”
方卓君马上去打了水来,阮娘将药粉调开,滴在书页上,药水红,书页黄,浸下去后赫然变得几近无色。
“带毒,是么?”夏泠鸢道。
阮娘神色凝重,最后点了点头。夏泠鸢深深吸了口气。
阮娘解开包袱,把数个药碟,几种药粉拌匀,夏泠鸢知道她需要时间,于是起身走出厅去,方卓君跟着,莲生仍站在厅里,注视阮娘的一举一动。
长廊下,草木欣欣向荣,观赏竹在夏日的风中沙沙响。夏泠鸢悠闲走进竹林里,方卓君在身后道:“证据确凿了,你打算怎么对付于海?”
夏泠鸢摇头道:“我不知道。”
方卓君又道:“那厮手无缚鸡之力,只会下毒,我去杀了他吧。”
夏泠鸢沉默不语,握着一棵竹子摇了摇。
“那不重要。”夏泠鸢道:“伯父若知道了,定会难过得很,容我再仔细想想。”
方卓君:“行吧。”
夏泠鸢回身看了方卓君一眼:“你是什么时候让阮娘帮你去配药的,醉生梦死,有什么效果。”方卓君沉默了。
“你怎么也哑巴了?”夏泠鸢道。
方卓君开口道:“你喜欢哑巴,我便只好当哑巴了。”
夏泠鸢长叹一声,比起廖顾鑫的事,这杯酒更难办,那毒总有解决的时候,方卓君和莲生这事,却一辈子也难以解决。
“我想问,你现在真的喜欢我吗?”方卓君看着夏泠鸢问,他甚至也感受不到她真的爱莲生,她太理智,莲生也能说罚就罚,说弃就弃,他更感受不到她对自己的喜欢,因为他得到的回馈太少,太少了……
夏泠鸢瞳中映出满院青竹:“真的,现在依旧喜欢着。”
方卓君晒道:“我可瞧不出来。”
“卓君,我是来兴兵复国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夏泠鸢道:“你就算探到了结果又能如何,我会因为你们其中一个放弃这条路吗?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别忘了,这条路,也是你们替我选的。”方卓君沉默。
厅内——
阮娘埋头在药碟内磨着丹砂粉。
莲生:“方卓君说的药呢。”
阮娘低声道:“在这儿,但药丸太霸道……不像你们想的那般。”
莲生:“说。”
阮娘叹了口气:“我去了雪苍,雪苍药阁为方卓君母舅家族世代掌管,药阁里有个传说,醉生梦死是某一任门主得的古方,门主恋上一寻常人,按着古方制出这枚药丸。彼此服下后约好三生三世,来生再恋,将前事铭心刻骨地记在心里,下辈子仍会记得。”
莲生在一刹那略有些动容。
阮娘抬头看着莲生,缓缓道:“这药丸吃下去,不仅会永久记得这世的事情,来生记得上辈子的事。少主,这可不是玩儿的。”
莲生:“是长生不老药。”
阮娘无奈道:“若这么说,倒也说得通,听闻,世代阁主便是用这药丸续的记忆。你说若让她服下,她还记得,这辈子她为皇,万一下辈子托生寻常人家,这不造孽得很么?”
莲生没有回答,阮娘又道:“少主,我是女人家的心思,也不知怎么劝你,但你这又是何苦呢?你一心一意地待她,待她哪天坐上龙椅,还能像今天一般与你亲近么?她可是皇位继承人,不是普通女儿家。”
莲生道:“你不懂,阮娘,说爱就爱与说恨就恨都是一般的难,我办不到,你已说过许多次了,此事不必再提。”
阮娘叹了口气:“那你仔细想想吧,当年那女帝对咱们老庄主是怎么说的?那天阮娘在,你也在,夏挽秦亲口说,如若她女儿登基,那么张家嫡系会有一个男后,这个江山有一半是张家的,更取了两半玉璜,其中一半亲手交给你,让你守护她女儿一生。”
“谁知道一眨眼就全变了,山庄被火烧了,你一路跋涉上京,那女帝不过就予你一个侍卫的名分,莲生,你可得想清楚,坐在龙椅上的人,总是说翻脸就翻脸的……”
“阮娘?”夏泠鸢的声音响起。
阮娘心内一凛,险些打翻了药碟,莲生神色陡然生变,先前一颗心都在醉生梦死上,竟是未曾注意到夏泠鸢已在厅外拐角处站着。
夏泠鸢笑吟吟地进来,问:“知道是什么毒了?”
阮娘道:“是,回禀殿下,是一种慢性毒。”
夏泠鸢欣然点头,闭眼思索片刻,而后又道:“当年莲生当太女侍卫是有原因的,若即位的人是我,莲生看着我长大,不能比旁的人再亲近了。”
“所以待我登基后,男后的位置始终是张家嫡系,比起母亲口中说出来,更作得数。”夏泠鸢解释道:“我这人从来不翻脸,记恩不记仇,你别朝心里去。”
阮娘骇得脸色发白,不住道:“是,是……”
夏泠鸢又看了莲生一眼,笑道:“莲生,你也别朝心里去。”
莲生静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夏泠鸢在案便坐下:“详细说说,是什么毒?”
阮娘稍敛心神,详细说了,于海给廖顾鑫下的毒并非谋害性命的慢性毒药,而是日久天长,废去廖顾鑫武功,这毒潜伏于体内,若无引子,将一世不发。
然而若得了引子,这毒便会散去满身功力,令其全身乏力,成为普通人,乃至四肢脉络再无法习武。夏泠鸢若有所思点头。
“你去歇着吧,也别太累了。”夏泠鸢道:“引子是什么?”
阮娘道:“是一种西域产的六瓣紫花。”
夏泠鸢问:“你身上有么?”
阮娘摇头:“这方子也是药门传下来的。”
夏泠鸢坐在厅上发呆,阮娘心神不定地告退。
夏泠鸢道:“都退下吧。”
方卓君走了,莲生仍站着,夏泠鸢抬眼瞥他,莲生忽地一撩袍襟,单膝跪下:“莲生求你一件事。”
夏泠鸢道:“怎么了?起来。”
莲生:“求殿下赦免阮娘一命。”
夏泠鸢哭笑不得道:“我不会杀她,你起来。”
莲生缓缓起身,表情十分迷茫,夏泠鸢道:“我绝不杀她,你若不信,明天让她走就是了。”
莲生这才放心点头。夏泠鸢看了那小包袱一会,将桌上东西全收拾了,起身回房。
那一天下午,夏泠鸢一直呆在房里,也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