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方卓君仍一路跟在夏泠鸢身后,入得厅堂时,莲生放下箱子,转头看了一眼,方卓君垂手站着,十分规矩。
夏泠鸢说:“谁让你跟进来的?莲生,给他一脚,踹他出去。”
莲生转身,方卓君脸色变了变,立马后退,莲生连环出腿,方卓君闪到院外,一时间士兵们停了动作,望着二人角力。
莲生单掌直接朝方卓君劈去,方卓君手腕旧伤未痊,闪身时轰一声马厩垮下半边。
夏泠鸢嘲讽道“方才你说什么来着?不会还手?”
方卓君道:“你可以对我打骂,只要你开心……”
莲生反手抽刀,方卓君喝道“住手!”
夏泠鸢走上前,方卓君停了动作,立于雪地中,凛然道:“但不能让旁人来折磨侮辱我,否则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夏泠鸢看了方卓君片刻,抬手一拳,周遭人都有些动容。方卓君不避不让,迎面受了这拳,夏泠鸢虽然臂力不强,却也隐约有点根底,那一拳下去登时令他鼻血长流。
“你看。”方卓君拖着鼻血,微笑道,“就是这般,君哥说到做到。”
夏泠鸢奇了怪了,这男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他不是夏恒衍的人么?怎么对她这般纵容。
夏泠鸢道“罢了。”方卓君躬身,单膝跪下,朝着夏泠鸢。
“起来,去领个杂役。”夏泠鸢道,“莲生给他找一件小厮的衣服穿。”
夏泠鸢终于安定下来了,她有一百六十两银,百名亲兵,三员将领——莲生、唐羽、方卓君,一间宅子。
这点家底十分不稳定,谁也不知道北疆未来的战况会如何发展,新收的兵在慢慢磨合,唐羽手生,方卓君会带兵,可是现在还无法信他。
她要忙其他事务分不出时间来,无论是谁都无法独当一面,唯一可靠的莲生也只会做不会说,夏泠鸢头疼不已。
夏泠鸢分住处,唐羽与下人们住西边,莲生与自己住东边,方卓君睡大屋对面的柴房。
大屋内一切打点完,莲生睡外间,夏泠鸢睡内间,依旧以一张屏风隔着,没事的时候夏泠鸢伏案写写画画,莲生便在一旁看着,像根木桩。
“做什么。”木桩忽然开口,把夏泠鸢吓了一跳。呀,出奇迹了,这莲生会主动开口了。
夏泠鸢解释道:“算数,咱们带来的御寒油有半车倒成了银两,交给唐羽,让他派一队人,带着回平崖去运粮过来。”
莲生俊脸微红,在油灯下有种难言的亲切感,夏泠鸢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莲生摇了摇头,夏泠鸢递过物单“看。”
夏泠鸢始终不向莲生刨根问底地挖自己身世,他反而隐约觉得有点不安,看过后,简略一点头,取过一张纸,拾笔润砚,仿佛在沉吟,打算写点什么。
夏泠鸢叹了口气,方卓君的声音响起:“主公想挣钱,须得从凤城入手,不该着眼于贵化。”
莲生起身,夏泠鸢一见之下便知道他想出门揍人,忙喝止道:“坐下!”
莲生眉眼间充满戾气,冷冷道:“放肆。”
夏泠鸢道:“进来。”
方卓君入内,一脚屈曲坐下,抱着膝盖,问:“主公打算倒腾点银两花用,是不?”
她略一点头:“我也知道该进凤关里去,奈何出塞时不知边疆战况,现在也走不得了……”
方卓君说道:“该走时便走,管这么多做什么?”
夏泠鸢眉头微皱,方卓君道:“并非是我愚钝,看如今这局势,凤关是北疆最后的补给线,京城运来的物资在凤城中转,战地粮食紧缺,倒钱最是容易……”
“属下以为,如今西秦与镬奴交战,主公大可不必担忧。”方卓君继续道“若死守贵化,不仅对他日毫无益处,反倒困守北疆,是为不智。”
“照你说呢?”夏泠鸢口中问道,却不与方卓君对面,看着莲生纸上的字。
“我们应当转战凤关。”方卓君说,“此战在开春前必结,说不定届时朝廷将割土裂疆,奉旨议和,此时陡争一时意气,又有何用?”
夏泠鸢问:“你怎么知道朝廷肯定会议和?”
方卓君接着说道:“方家曾在东北沿线万里,自玉璧关至血泉,担任镇东将军一职,代代世袭,数代的财富积累,成为一方势力,其中便有镬奴王耶律蓝的助力在。”
“先帝为拉拢北疆方家,立方氏为男妃,便是因为这层关系。”
“边疆传出战报时,如今圣上本就与镬奴人勾结,先帝已死,镬奴王依照原来协议进犯疆域。圣上与镬奴人达成协议,拟定了最后一步棋,佯战后割凤关外五城,关内凤城予镬奴人。行议和之举,如果主公想战,敌得过朝廷一纸文书吗?”
夏泠鸢淡淡的说道“早就计划好的?”
方卓君莞尔点头“朝中早知边疆大将不听圣上圣旨,于是就把东军调到西,又将西军调到东,杀了廖远,再把刘义兵权收回来,人赶回去告老。如此一来,朝中武将世家唐大将军家族派系已倒,当朝武将余我方家。”
夏泠鸢并不说话,方卓君淡淡一笑说“廖远前脚刚出兵,朝廷后脚便拟好了议和文书,准备向镬奴割地了。然而,他们还少计算了其中一批人,这批人在暗处,足够令圣上与耶律蓝一起栽个大跟斗。”
夏泠鸢稍稍一想就明白了,看向方卓君,面前这人不简单。
“当务之急,我们要人,以后,咱们要钱,要地。”方卓君淡淡道“若不是这次副将为廖远,当时我便想将征北军接手过来,辗转关外,取一城奉你为主,但有廖远在,我无论说什么他也不听,浪费这三万大军,也太可惜。”
夏泠鸢说道“满嘴吹得快没边了,带兵时,你就知道自己即将落魄潦倒?然后来找我?”
方卓君笑了起来,目中充满温暖神色“主公既不信,余下的话也不须属下多说了,属下告退。”说毕拱手出房。这人……究竟是哪边的……
方卓君走了,莲生收笔,纸上墨迹未干,龙飞凤舞的三行字:
寻汀洲孙家,以玉璜换以下事物:
铁一万斤,银万两。
探听朝中动向,预来年圣上议和之事。
夏泠鸢一手支额,蹙眉思索,问“莲生,你认识孙家?”
莲生折起信纸,缓缓点头,想了片刻,又迟疑摇头。夏泠鸢道“派个人去送就是,玉璜能……典这么多东西?一万斤铁,一万两白银?”
莲生看着夏泠鸢,夏泠鸢摸不着头绪,忽笑道“你的字真漂亮。”夏泠鸢问“莲生,你本名叫什么?”
莲生顿了顿,就这么待着,夏泠鸢随后转了话题“我觉得方卓君说得不错,刘义这人虽是边塞守将,但多半也不敢抵抗朝廷命令,朝廷一纸文书下来,他只会撤军,也只能撤军。”
莲生点了点头,目中颇有欣赏神色。
夏泠鸢沉默许久,而后说“我要守住边疆,要兵,不管朝中谁当权,凤关决不能失去,否则镬奴长驱直入,要南下攻掠城池,不过是几年间的事。刘参知估计是不敢违抗朝廷意向,等到割土议和文书下来,唯一的结果也是撤军,不如将手上兵员都交给我,让我带着入凤关,想办法守关。”相当于一句话,领土主权决不割让,她毕竟是个西秦人。
莲生说“你说,我便去做。”
夏泠鸢心中砰砰跳,知道莲生已看出自己另有想法。
“我们得想办法,强行接手贵化,否则这上万军民,与镬奴拉锯战下去,白白当了议和的牺牲品。但刘参知不知其中缘由,我觉得他就算知道了,也多半无法接受割地之事,一死报国了之,唯一的方法只有……”
莲生沉默起身,夏泠鸢道“做什么?再等等,今夜过后再说,我得仔细想想,这信……我交给唐羽,让他带去,交给谁?”
莲生翻过纸封,上面是个夏泠鸢不认识的姓名,又写着地址。夏泠鸢吩咐人唤来唐羽,遣他入关去送信。当夜夏泠鸢成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她在想要以什么理由说服归来的刘义,是曝出唐羽家世,让唐羽亲自劝说,还是晓以利害,分析朝中动向?若能得到朝中退兵的军书,应该不难说服刘义放弃贵化,退入凤关。
那么下一步,便该将目标放在这里,夏泠鸢决定先伪造一份议和文书,再亮出方卓君身份,继而想办法说服刘义,让他率军回守凤关。
若刘义抵死不从,便只得动手拿人,先绑起来,以唐羽的身份接手军队再说了。然而这一招挺凶险,刘义的手下定然有着自己的亲兵,他们未必愿意听自己的。诶哟喂,夏泠鸢只觉得,这比她以前当特种兵还累,费时费力还费脑,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核桃补补脑。
夏泠鸢辗转反侧到半夜,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起身后,窗外是凌厉北风呜呜地吹。“莲生?”
外间没有动静,空空荡荡。夏泠鸢起身走到莲生床前,摸了摸屏风后莲生的床铺,冰冷坚硬,透风口内吹来冷风,她随手翻了翻褥子,翻出一枚硬邦邦的核,像个桃核。
夏泠鸢莫名其妙,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见桃核还用红线穿着,挂了个吊坠。
“方卓君。”夏泠鸢推门道,对面柴房没一点动静,夏泠鸢心头一震,方卓君也不在?逃跑了?于是莲生前去缉拿?但看白天那表现,又不太可能,放他走都死皮赖脸地跟着,怎么会逃跑?
夏泠鸢心思翻来倒去,光想着北疆参知那事。天明时分,府外喧哗起来,又伴随大声哭喊,随后夏泠鸢有些心惊,难不成是她想的那样。
夏泠鸢立马跑出府,唐羽睡眼朦胧地起来道“怎么了?!”
城守张烈策马狂奔而来,翻身下马便拜。
“征北军被困坷山!参知大人率军攻入谷内,受暗箭所伤——”
夏泠鸢问道“快起来,刘参知现在如何了?”
张烈抱拳道“不知,老参知派人传讯,该如何应对,还请唐公子示下!”唐羽道“给我一队兵,我去接应!”
夏泠鸢色变道“不行!万一镬奴人此刻来偷袭,贵化便麻烦了。”
唐羽问“你那仆人和方……新入麾的降将呢?”夏泠鸢沉默片刻后道“你带上我们手头的所有人,分成十队,前往华恒河北岸巡逻,注意隐蔽,一旦发现有异动,马上回来报讯。”
唐羽领命去了,夏泠鸢道“如果镬奴攻城,我们手上的兵能撑几天?”
张烈与夏泠鸢一路朝北门走,张烈道“至少七日,十天后若无援军来助援,才会沦陷。”
两人走到城北门口,兵士匆匆往来,张烈大声喝斥,将任务分派下去,夏泠鸢说“加强巡逻,这几日全城戒备,参知大人的探报还没来?”
夏泠鸢刚想着再仔细询问询问,突然看见有一士兵从南边来。“报——”
那传讯兵满脸血污,策马冲进城内,惊魂未定,看着夏泠鸢不停的喘息。夏泠鸢惊疑不定,张烈马上反应过来,遣开周身士兵,只余城守,副将以及城防寥寥将官。
“说。”夏泠鸢的声音发着抖。
传讯兵道“征北军……全军被俘,镬奴王耶律蓝说反六千人,与镬奴本队在……在坷山佯战,参知大人中计入谷救援,遭前后夹击,我……贵化北疆军折损三千余人……参知重伤。”
夏泠鸢道“几天能回来援助?”传讯兵喘息道“三天内。”
夏泠鸢点了点头,传讯兵缓了一下后说“北疆军撤军时……参知大人……被伏兵暗算……中箭身亡。”
张烈数将同时痛苦作吼,惨声大叫。夏泠鸢只觉得心内滋味复杂至极,她不敢想下去。
传讯兵又说“参知大人临死时……吩咐副将,将贵化全城军民托与唐公子,请公子权衡利弊,尽力保得贵化城周全。”
那时间夏泠鸢心内转过无数个念头,既喜又悲,悲的是刘参知此人本不相识,又是唐羽的家仆,驻守北疆五十余年,最终还是死于沙场。
自己来投奔之时,虽然用的唐家遗孤名头,刘义却丝毫不存芥蒂,更将百余士兵交给自己。如今马革裹尸,在这冰天雪地中壮烈捐躯,不枉男儿一生,唉,终究是她负了刘参知。
喜的则是,临死前他将贵化交给了自己,昨夜思来想去,最棘手的问题赫然伴随刘义之死,彻底解决了。
“主公,如今该怎么打算?”一人清朗声音传来,正是不知何时出现的方卓君。
夏泠鸢看了方卓君一眼,不提昨夜擅出之事,反问道“莲生呢?”
方卓君淡淡道“他以为你还在府里,入城后便回府去,我则猜你此刻多半在北门前。”
张烈道“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请公子示下。”夏泠鸢开口道“我何德何能,堪当此任?”
张烈道“公子这是什么话?”
方卓君笑了起来,夏泠鸢道“我量小才疏,只能回凤关送信。”
张烈怒道“刘参知临死前将全城军民托付于你,你便想推掉责任,一走了之?!”
“你说。”莲生冷漠的声音响起,依旧是背负大刀,站在北门外不远处,带着阵阵血腥味,袖旁的血结了层冰渣。
夏泠鸢道“你受伤了?!”莲生摆手示意无妨,指指张烈,意思正事要紧。夏泠鸢深吸一口气说“并非是我不愿担当,我说的话,各位大人都愿听?”
张烈道“军令如山,为何不听!参知大人既然临终前委托你任职统帅,理当全城上下听命于你,与镬奴一战!”
夏泠鸢道“既是如此,便请各位大人多担待了,我这便下令。”三名副将有的心存逃生之念,有的则不敢担当重任,生怕被朝廷追究,一致附和点头,目光都望向夏泠鸢。
张烈抱拳道“上下一心,听命于公子,抗击镬奴。”谁料下一刻,夏泠鸢的决策却是“马上调集全城兵马,召回巡逻部队,两个时辰内启行,护送百姓撤回凤关。”
刹那间兵士们尽数哗然,张烈一时表情霎是激愤,夏泠鸢继续说“由我留守贵化,为百姓与将士们殿后,一人不入凤关,我便随城破而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