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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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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什么时候?”夏泠鸢迷惑地问。

方卓君:“你拿到信的时候。”

夏泠鸢:“怎么了。”

方卓君道:“以后千万得小心。”

夏泠鸢笑道:“我命大。”

方卓君:“信上有毒,你为什么会起疑?”

夏泠鸢答:“我并未起疑,只是我懒得拆就给他读信了,想想还真是一念之差。”

方卓君点了点头,夏泠鸢又道:“怎么,后怕了?”方卓君胸膛前束着箭囊与拒月弓,背后背着夏泠鸢,缓缓前行。

“后怕得很。”方卓君沉声道:“当真是一背冷汗。”

夏泠鸢揶揄道:“你都要投敌了,还后怕什么,我死了不是正好么?割下我头回去寻你舅父领赏。”

方卓君正色道:“别说笑,来日你千万不可贸然行险,君哥活着,全赖你了。”

“我若还没报仇就死了。”夏泠鸢懒懒道:“你们就把钱分了,自去找出路呗,有手有脚,还怕活不成了?”

方卓君嘴角微勾,带着帅气的笑容:“是活得下去,可魂儿没了。”

“跟着你这许久,一门心思全在你身上,你能成也好,不能成也罢,君哥其实并未曾想过这许多。但你若不慎死了,君哥虽活得下去,却还有什么意思?归隐山林,终老一生,却不知该再做什么。”

“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夏泠鸢随口答:“大好男儿顶天立地,还怕没事做了?”

方卓君摇头苦笑道:“你不会懂的,唉,我也说不出……反正就是为了你才活着,你一死,君哥的人生,抱负,理想,就什么也没了。”

夏泠鸢莞尔道:“这听起来怎么像莲生才会有的心思。”

方卓君眉头一动,嘴角抽搐:“可不是么,张兄自幼效忠于你,除你之外,他活着还有何念想?你若死了,他连该上哪去都不知道。我们的命都是与你连着的,这许多年里都成了你的狗,我虽不待见张兄,张兄也不待见我,但我二人对你的心思,别无二致。偶尔狗咬狗几口,但你可得走稳了,别出什么岔子。”

夏泠鸢笑道:“你倒是说得好听。”

方卓君哂道:“不敢与廖将军争当君子,我素来是个真小人,到了。”

方卓君伸手,把夏泠鸢拉上最高的峰顶,登时万里疆土豁然开朗,云雾散尽。

夏泠鸢深吸一口气,抬头仰望那仿佛垂手可及的天空。所有景物都变得渺小遥远,脚底下是苍茫大地,远方南城就像一块掌心,梯田成了错落的小格,于丘陵上此起彼伏。

登上这中原第一峰的高峦之巅,只觉得心胸开阔,过了一会儿狂风再次刮起,暗灰色的云海在风吹下朝着南方滚滚而去,掩去了远方大地上的景物。

虞衡之巅只有一棵约三米多的古树,盘根错节,枝桠茂密。两人所站的地方直径还不到六米,是一处险峰。

“别乱走,当心掉下去了。”方卓君道。

夏泠鸢点了点头,转头打量四周。

方卓君道:“那处便是登天台。”

夏泠鸢循着方卓君所指看去,只见另一山峦顶端有个巨大的平台,看看周围的事物,说它所处位置危险吗,也不是,祭天台左山道虽有坡度但又宽阔,两旁还有树木掩护,绝对是条伏击的好路途,说它不危险,却也不是,它所处的位置很高,仿若一伸手就能触到云端,周围皆是悬崖,稍有不慎就落个消亡的下场。

夏泠鸢看着那祭天台情不自禁道:“怪不得天子都要到这里来祭天。”

方卓君颔首笑道:“这处可以说是离老天爷最近的地方。”

虞衡山处的登天台占地一里,此时一股青烟于台中央袅袅升起,夏泠鸢望去,祭天台中央受灰雾所笼,只见火光,辨别不了太多,两道山峰之间互相看不见。

方卓君道:“实乃天助我也。”

夏泠鸢道:“你来过这里?”

方卓君说:“昔年廖将军就是在此处与武尊比剑,我少时游历中原时,曾到峰顶去瞻仰故迹。通常天子祭祀,都得以铜鼎燃起烈火,摆祭案,三牲五鼎……”

夏泠鸢眯起眼摇头:“看不见。”

方卓君沉吟片刻:“他们还未曾上山,若老天爷开眼相助,能将雾散了便能成事。”

夏泠鸢约略估测:“这么远,就算能看见,你又如何瞄准?”

方卓君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夏泠鸢挪揄道:“就算你瞄准了,你能拉得开那弓?”

方卓君低头,注视夏泠鸢双眼。

夏泠鸢:“你就算射出箭去,说不定也会被人拦下,应该伤不到夏辉。”

方卓君道:“若是我都办到了呢?”

夏泠鸢眯起眼打量他:“若是果真办到了……就……嗯,就……”夏泠鸢舔了舔嘴唇。

方卓君狡黠一笑,而后道:“什么也不必许我,这是君哥心甘情愿为你做的。”

夏泠鸢道:“别把话说得太满,先走着瞧再说。”

远处御林军朗声长喝,山谷内陡然回音四响。沿山号角呜呜吹响。成山成海的御林军于登天台上散开,黑压压的一大片。

号角声停,钦天监的声音尖锐传来,听得出人,却辨不清音节,夏泠鸢对这声音甚是熟悉,昔年夏挽秦在京中有祭祀之礼,钦天监那如夹子般的嗓音都令她过耳难忘。

夏泠鸢想起幼时读的书训,微眯起眼道:“都说祭天起雾,天不见我;登基雨露,泽福苍生。想必夏辉回京登基时,也不会下雨。这日子素来是难选的。”

方卓君道:“史上真正能碰到祭天晴朗,登基下雨的天子,也没几个。要连着在这两天里都碰上想要的天气很难。”

夏泠鸢缓缓点头,方卓君笑道:“不过夏辉该感谢这场云雾,反而成了他的保命祥瑞。”

夏泠鸢不置评价,只见虞衡山的台上,青铜巨鼎烈火一跃冲天,隐约能听见一青少年声嘶力竭的声音。

“我原本以为,夏辉应该过得挺好,听这声,齐括对他亲儿子也不怎么样。”夏泠鸢无语道。

方卓君道:“他只对你母亲和你和颜悦色过,对齐,方家哪个人都是一脸欠了她钱的模样……等等,泠鸢,到树后面去。”

夏泠鸢陡然觉得风向变了,原来的冷风转了一个方向,就像点缀着中原的天空,把它转了个南北。

突然登天台顶云雾被荡涤一空,一轮朝阳于东方冉冉升起,金辉万道,翻滚的云海被染上惠今金边的鳞片。

“泠鸢……”方卓君眼中映出远方的祭天台:“你还真是天命在身。”

夏泠鸢眼见火红朝阳照亮了整个山峰,成千上万的御林军被笼在晨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立于巨鼎前。

“天命……护佑我西秦……”钦天监的声音传来。

夏泠鸢认出那身金袍的人正是夏辉,而身后不远处,站着另一名盛装的人,多半便是齐括。

文物百官林立于台下,激动地大喊。夏辉念诵祭文的声音停了,迎着旭日站了一会。声音又远远地响了起来,方卓君解下背后的拒月弓。

“你能办到么?”夏泠鸢道。

方卓君的声音一反常态,浑厚而坚定:“为了你,我能办到。”说毕方卓君一声清朗爆喊。

“喝——!”

那男子声音凝聚着毕生修为与浑厚内力,在群山中响亮回荡。封储台上群臣茫然四顾,不知此声源自何方。

齐括蹙眉道:“方卓君?”

另一边的夏泠鸢瞳孔剧烈收缩,映出旭日下,满身金辉的方卓君,留下一个毕生难忘的侧面剪影。

“夏辉谋朝篡位!此乃天诛!!”

方卓君的声音在群山中响亮回荡。一根钢箭于千步外的峰顶平地飞起,唰然带起纷飞的树叶。

踏雪也从登天台一处窜了出来,随着破空箭矢奔向祭天台。

那一箭竟是携着风雷般的箭势与群山的震怒!箭离弦,划破了苍茫天地与虚空,旋转着在日辉下带出一道闪耀的金光!

夏辉手持祭文,瞳中现出一个小黑点,转身时那箭唰然飞来,瞬间贯穿他的左背,嗡一声去势未消,将他钉在铜鼎前。

山中万籁俱寂,唯有夏泠鸢的声音在群山中回响不绝。

“夏辉谋朝篡位,齐男后诛戮功臣,谋害我母尊;西秦太女夏泠鸢在此。齐氏,你在江州埋下的棋子已被我尽数拔除,四月后,我将率领十万大军挥师京城!”

“众位爱卿,迷途知返,方是正道!”

夏泠鸢气势浩荡地喝完,踏雪跑向祭案前,抓了一物飞转,那瞬间才有人大吼道:“保护陛下——!”

远处登天台上已乱成一锅粥,箭雨飞来,却都没有拒月弓的张力,飞到一半便纷纷坠下山谷。

夏泠鸢吹响狼哨,踏雪一听立马将自己爪下的人一踩,往反方向跑下了山。

“射中了么?”夏泠鸢道。

方卓君茫然摇头,手臂仍不住颤抖。

夏泠鸢:“算了,那一箭足够。”

是时又有御林军调转攻城用的神弩朝向他们所在的山峰,夏泠鸢知道不能再呆下去了,一拉方卓君道:“走。”

虞衡山两座山峰之间间隔着几千米,更有一条奔腾的骨江,并没有栈道可以通过,御林军若要追敌,只能下山绕大半个山岭,从江州最东面,与雪苍接壤之处进入。

方卓君滑下山道,牵着夏泠鸢的手,优哉游哉地准备下山。

“儿啊——”齐括撕心裂肺的声音陡然传来。那声音凄厉至极,揪心至极。

“射中了。”方卓君喃喃道。

“应该是射中了。”夏泠鸢那一刻不知为何,觉得有点难言的苦涩。她的手有点微微颤抖,那是她曾经抱在怀里哄过的孩子……

一路无言,直到方卓君背她到了山下了,她才开口道:“踏雪回来了吗?”

方卓君摇摇头,夏泠鸢吹了几下狼哨,在林中的踏雪嚎了一声,竟是不想归来,夏泠鸢皱皱眉,又吹哨催它归来,过了一会儿才看到踏雪不情不愿的从林中现身。嘴里还叼着从祭天台抓回来的战利品——已经吃到一半的羊的身体。

夏泠鸢:“……”

方卓君:“……”

山腰下,日高起时,方卓君与夏泠鸢席地而坐。“吃吧。”夏泠鸢撕下一大片羊腿肉递给方卓君:“立功了,算赏你的。”

“臣谢主隆恩。”方卓君彬彬有礼接过羊肉。他们呆了一会儿后便回到了江州,当天傍晚,夏泠鸢在踏雪脖子竹筒里放了张字条,让踏雪送信。

踏雪眯着眼,趴在地上,哼唧了一声,示意不想动,别过头去,想睡觉。

夏泠鸢无奈道:“你都吃了多少了,好歹干点活吧?”

夏泠鸢拿手指戳踏雪的脑袋,踏雪往后退几步,夏泠鸢又用手指去戳它软绵绵,毛茸茸的腹部,踏雪只得起身跑去送了。

“这狼越来越不听话了,莲生去跟着它。”夏泠鸢道。

莲生看着夏泠鸢不作声。

方卓君起身道:“我去吧。”

夏泠鸢道:“把它找见的东西带回来,是死是活都没有关系。”

方卓君走了,夏泠鸢在厅上整理兵书,一室寂静。

“怎么养成个喜欢抓书的坏习惯了。”夏泠鸢哭笑不得,一天不在,一些书都被踏雪抓得破破烂烂的。

莲生看着地面发呆。

夏泠鸢:“张莲邵,你是不是从今天开始,就再也不说话了。”

一如所料,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是不是从今天起,我叫你做什么你也不会再去做了。”夏泠鸢淡淡道。

同样的没有回答,夏泠鸢说:“你在恨我,对吧。”

莲生的神色似乎有些松动,夏泠鸢莞尔道:“你如果恨我就走吧,我一天到晚在你面前晃,大家不是各找不自在么?你对我的好,我时时刻刻都记着,你要我怎么做?把旁的人都赶走了,留下你一个么?”

“想想清楚,张莲邵。”夏泠鸢道:“是你为我而活,并不是我为你而活的,我还有别的事得坐,你自然也可以为你自己而活,这世上没有谁是必须忠于谁的。”

“你既要霸占我,却也不敢再向前一步。既要吃卓君的醋,卓君做的事你又做不到,问你想怎么你不说,让你喝酒你又不喝,你给个痛快吧,想我怎么做?”

“放过我吧,张莲邵,也放过你自己,你不累我还累呢。”夏泠鸢的口气平淡自如,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是这样的。”莲生忽然开口道。

夏泠鸢笑了起来:“终于愿意开口了?洗耳恭听。”

莲生:“不是你说的这样,我嘴笨,说不过你。”

夏泠鸢笑吟吟道:“卓君为我赴汤蹈火,可没让我许过他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老实说吧,莲生,我是喜欢你,但无法给你想要的,也不可能与你过日子。”

莲生:“我也倾慕你,泠鸢,可是我不会说话,怕你生气。”

“我也想被你呼来唤去。”莲生的声音一样的平稳,似乎在背一段早已演练了无数次的稿子,夏泠鸢忽然就想起那份莲生写了一半,被抢回去撕掉的小纸条,合上书,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开始好奇纸条的后半截。

“可你从来不使唤我……”莲生道。

夏泠鸢笑道:“我刚不就使唤你了,你怎不去?”

莲生:“不是那样,你只要说,莲生,去给我把什么事办了,我会心甘情愿地去。但你想的是,这事儿让莲生去做,但是得让他吃点甜头,他才会死心塌地的为我办事。”夏泠鸢饶有兴致地看着莲生,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莲生:“我也能为你带兵,帮你干粗重活儿,你若想让我讲故事,我也会想方设法说点给你听。”

“我也想让你不高兴时打我,骂我,踹我。”莲生说:“你刻薄我也无妨。”

夏泠鸢道:“现在都这模样了,还刻薄你呢,谁刻薄谁还不一定呢吧。”

莲生看着夏泠鸢不说话,夏泠鸢也不开口说话了。

“不一样。”莲生注视夏泠鸢,缓缓道:“小时候,我看到我娘欺负我爹,拎着他的耳朵又打又骂,我想的是那样。而你,你无论让我做什么,都是在赏我的,你待我好时,心里是在想‘莲生忠心,所以我得对他好些,赏他些’。”

夏泠鸢的声音轻而无情,带着些凉意,像在听一个笑话:“但我不是你的,你太贪心了。”

“你嫌弃我。”莲生说:“从前你说你不嫌弃我的时候,都是假的,所以我不想喝。”

夏泠鸢静了很久,并未再开口,因为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她从来没嫌弃过莲生,但她也无法说什么了,他的脑子里已经是认定了自己是他的人。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就是一份举案齐眉,可是她注定无法给他。

“你的伯父很难过。”莲生说:“你没把他当人。”

夏泠鸢道:“你见我,把谁当人看了?卓君?唐羽?还是你?”

莲生沉默了,夏泠鸢道:“滚吧你,别让我再看到你。”

莲生说:“去哪里。”

夏泠鸢道:“随便去哪里,就算以后我败了,也用不着你了。”

莲生的语气冷漠而无情:“那么我的事完了,你可以赐我死。”

又一阵漫长的静谧,夏泠鸢看着莲生,忽然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她似是第一次认识他,过往的莲生的印象,在她的脑海中由无数奇怪的表现重合起来,夏泠鸢忍不住重新从头到脚的打量他。

他究竟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如果她登上了帝位,那么祭天的就是他,她想护着他,所以要如此,可他就这么一根筋,就算死了也在所不惜?劳资究竟有什么好的,就能让他把命都给搭上了?这天涯何处无芳草,非要在这自己这棵树上吊死?

他这脑子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独立想想问题,虽然现在她并未登位,所以他们现在还是君臣关系,她还未戳破这层关系,臣子为君效忠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夏泠鸢道:“行,是你要求的,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赐你死。”

“臣……领旨!”莲生似是有些恍惚,缓过神后下跪谢恩,谢完恩后站了起来。

“现在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所以我还能不能使唤你做事?”夏泠鸢说。

“你说。”莲生道:“我就去做。”

夏泠鸢点了点头,漫长的午后,他们没有再作任何交谈,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时的夏天,夏泠鸢在殿内读书,莲生在殿外站着的时光。

光阴流转,直到很久以后,夏泠鸢才明白,莲生进宫来,从来都不是来当侍卫的。这名背着一把三尺大刀,身材颀长的少年,是来照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