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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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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醉玉楼花厅内,陈刺史独子陈璋来了,邱娘亲自迎上前去,将陈璋请上三楼。

“陈公子这边请。”邱娘声音从走廊内传来。

陈璋呵呵笑,进了另一间厢房坐定,陈璋瞒着老父出来眠花宿柳,身边只带一名家丁。只听邱娘道:“陈公子,暮华没料到公子来得这般早,正在梳洗,还得一会儿才能来见客,要么陈公子先吃点小菜?”

陈璋往来醉玉楼多次,也是个熟客,当即淫笑道:“不妨不妨,你下去罢,待暮华收拾好了让他自个过来就成。”

邱娘退了,反手拢上门时忽闻隔壁厢房一阵哗啦乱响。

夏泠鸢怒道:“弹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倌正抒嗓唱至“凛冬将尽,春华可期。”一句未落,不料迎面飞来一茶盘,吓得连忙丢下琴起身,夏泠鸢再掷出一茶盏,登时劈头盖脑砸在他的脸上,揪着那小倌头发猛抽,一巴掌下去,小倌的脸登时肿了起来。

夏泠鸢正欺凌小倌,转身又去拔方卓君的佩剑,诤然拔剑声响,小倌骇得一阵抖,哭喊道:“公子饶命!”

方卓君色变道:“殿下万万不可!”

隔壁厢房,陈璋正自斟自饮,忽然听得响声,隐隐约约正是自己相好的嗓音,当即便留了个心,行至墙边侧头去听。

小倌放嗓大叫,哭爹喊娘地不住躲避,夏泠鸢捋袖要揍,一边骂骂咧咧,将小倌赶到墙根处,恰恰就在陈璋耳边,陈璋躬身时见墙有一镂空小孔,内里透出光芒,便凑上前去窥探,一看之下险些肺也被气炸,那哭喊求饶的,不是自己捧着的小倌又是谁?

陈璋当即忍无可忍,转身一脚踹开门,邱娘脸色数变,正站在隔壁厢房外,早有准备,一见陈璋出来,连忙手足并用将他推回房内。

陈璋道:“什么人!反了这是……”

邱娘苦苦哀求道:“陈公子勿声张,千万勿声张,那人来头大得很!公子听我一言!”

陈璋被邱娘按着,这世上越是嚣张便死得越快,总有些人惹不起的道理还是懂的,当即敛了声音道:“那房内的究竟是何人?”

邱娘道:“那位小公子来头大得很呐!贱妾也不知是何人,只知是胡家的贵客,胡老爷亲自请来的人,公子现下万不能过去!”

“今日胡老爷特地派了人过来,吩咐得伺候好那公子,不知为何他一来,偏生就看上了暮华。陈公子万请息怒,这人虽脾气暴怒,家仆还是个明事理的主儿,贱妾也言明暮华今夜有客得作陪,只弹个曲儿就走,待贱妾去打点,陈公子不可打草惊蛇。”

陈璋冷静下来,见隔壁一俊朗男子腰际佩剑,心知多半是个惹不起的,又问道:“胡总林向你说了此人身份不曾?”

邱娘道:“贱妾哪能知道这许多事,那人一口官道话,不定是朝廷派来的人,胡家又言明须得好好照拂,不可逆了他的意,只怕……”

陈璋道:“怎么可能?朝中若有大人来,我怎么不知道?”

邱娘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目中带着惊恐,与陈璋相视片刻,道:“陈公子且稍安,贱妾这就去,暮华既惹怒了他,想必也留不住了,这就去领过来。”

陈璋道:“快去!”

邱娘出房,到隔壁去叩门,陈璋侧耳到孔前听,又躬身窥探,只见邱娘进隔壁厢房不住道歉,小倌被拧倒在地上,邱娘一面朝夏泠鸢赔笑,一面责骂那小倌,笑道:“张公子请稍后,老娘带下去好好教训,再给张公子换个?”

夏泠鸢眉头动了动,邱娘略一点头,夏泠鸢便长叹一声:“罢了,不须再唤人来伺候,带走就是。”

邱娘道:“这堂里姑娘们也多……”

夏泠鸢不耐烦道:“让你滚出去!没听见么?!”

邱娘连声道:“是是,这就去。”说着把小倌带出厢房,方卓君上前拢好门。

陈璋正窥视间,自己房门又轻轻叩响,邱娘带着暮华推开门,可怜那小倌满身茶水,披头散发,侧脸红肿。

陈璋既怜惜又忿怒,上前拉着那楚楚可怜的小倌双手,邱娘忙道:“陈公子请再等片刻,贱妾带暮华去收拾打理,稍后就来。”

陈璋正想弄清楚隔壁的人是什么来头,便吩咐道:“去罢,给他洗洗。”

邱娘领着那小倌走了,陈璋心内转了不少念头,既姓张,又是胡总林的贵客,来头很大,京城的人……究竟会是谁?

陈璋忽然就记起年前听见的消息,刹时一阵恐惧,忙又凑到孔上去窥视。孔中窥探到:

夏泠鸢与方卓君一主一仆,相对沉默。夏泠鸢长长叹了口气。

方卓君温言道:“殿下,君哥弹首曲子予你听。”陈璋骤闻殿下二字,霎时如中雷击,身子一僵。

夏泠鸢颓然道:“免了。”

方卓君笑道:“小倌伶人,不懂讨殿下欢心,责骂几句也就是了,与他一般见识作甚?”

夏泠鸢淡淡道:“是吾太焦躁,长路漫漫,复位难望,连个小倌弹首曲子,也折辱吾。一时三刻想起前事……”

方卓君拨弄几下琴弦,叮咚作响,欣然道:“殿下不可过忧,听闻胡总林此人向来守诺,既已答应会助殿下,那自然就会助殿下,殿下复位的那一天,指日可待。殿下就算不信胡总林,也该信与您一起长大的胡画儿吧,”

“而且,听闻莲生与郑承少年时交好,乃是铁杆般的兄弟,他就算不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他也得看在莲生的面子上,不会对殿下回京做出任何阻拦之事,殿下还有何担忧的?”

夏泠鸢眉头微蹙,先前议好的可不是这般说,并没有莲生这句,方卓君怎么又加了话进来?然而这疑惑一闪即逝,夏泠鸢恻然道:“倒不是疑心郑承和胡总林,既已应承,便不用再担忧钱的事,倒是其余人……”

方卓君笑道:“刘州尉一片忠心,为国为民,更愿辅助殿下,何愁事不成?”

夏泠鸢忧道:“刘知微,胡总林二人都好办,怕就怕那姓陈的刺史,阳州庆城和蓝城二城若要动兵,须得刺史与州尉同时交出兵符,只怕刺史……”

“嗳。”方卓君起身笑着安慰道:“只需在来春动手前,将那老头儿杀了,君哥亲自去动手,不劳殿下烦心。”

夏泠鸢那话半是佯戏,半是出自真心,未来确实是一片迷雾,当即怔怔不做声。

方卓君坐到榻边,至此戏已演完,眼神十分复杂,一臂揽着夏泠鸢的腰,在她耳边柔声道:“还得说什么?”

“这便成了。”夏泠鸢极低声道。方卓君肩膀挡住了隔厢陈璋的视线,看上去似是主仆耳鬓厮磨,方卓君在温言安慰的模样。

陈璋知道再听不出别的话了,再抬头时已是满背冷汗,眼中充满说不出的惊惶,站着微微喘气。

方卓君抱着夏泠鸢,低着头埋在夏泠鸢侧脖,唇角在她侧脸上蹭来蹭去,夏泠鸢眯起眼,一指戳中方卓君肋下,小声道:“够了。”

方卓君噗哧岔气,转身去开门,唤来一名龟公,吩咐道:“把菜重新摆上。”

那龟公早得打点,当即借下楼之机前去通报邱娘,不片刻邱娘带着小倌匆匆上楼,进了陈璋的厢房,满脸笑容如沐春风。

陈璋却是惊疑不定,脸色煞白,仍站在墙边,见邱娘再来时瞬时回过神,取了外麾披上,匆匆道:“今夜本公子还有点事,不宿了。”

邱娘道:“这又是怎么说……公子?”

陈璋无心多言,取了银两赏她,摆手下楼,匆忙间又在狭梯上跘了一跤,险些摔下楼去。

邱娘把小倌打发走了,远远看着,反手轻轻敲了敲夏泠鸢的房门。

夏泠鸢吩咐方卓君:“取点银子,用你的名头赏那小倌,先前下手有点狠了,也不知伤着筋骨了没有,怪可怜的。”

方卓君一哂道:“行,你拾掇下,咱们这就回去。”

夏泠鸢取了袍子穿上,出房走过楼顶长廊,方卓君前去打赏,在二楼寻到暮华,掏了点碎银蔼声道:“我家公子今日性情不好,连带着你也受委屈了,这点银钱你且先收着。”

小倌忙不迭地谢了赏,依旧是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抬眼时方卓君懒懒一笑,风流不羁的意味十足,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揩了把油,便转身上楼去。

说时迟那时快,夏泠鸢正束上貂裘从房间内出来,手里拿着顶帽子将戴未戴,正目送陈璋魂不守舍地唤起楼下花厅内喝酒的家丁,从正门出,险些与进门来那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哟,看路……”那人笑道。

陈璋心神一敛,来人不是胡总林又是谁?胡总林他也会偶尔来听听曲,今天正好有时间就来了,结果却撞上了陈璋。

“啊,你是……”胡总林兀自不知何事,拱手笑道:“陈刺史的公子。”

陈璋心内暗惊,先前偷听到那人听起来似是殿下的人与那名唤“君哥”的侍卫在房内说话,邱娘又言明是胡家贵客,这时间下楼恰好撞见胡总林,难不成是胡总林宴客,殿下早早地就来等着了?

两边事一下对上,陈璋神色如常,忙自拱手笑道:“胡老爷。”

几句寒暄后胡总林道:“怎的这就走了?”

陈璋眼内疑色一现即逝,忙道:“家中还有点事。”说毕告辞离去,出外时险些又撞上一人,抬头只见那人身材颀长高大,于静夜中阴鸷不语,醉玉楼里灯火通明,照出后面的夜街,那人脸上半张鬼面,显得邪气异常,比陈璋高了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从他身后探出一张脸来,笑意盈盈,温润公子一枚,与他险些撞上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郑承微眯着眼看了下险些撞上莲生的人,他有眼疾,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不影响日常生活但相隔太远的人需要眯眼看才能看清。换成今天的说法来说,就是个近视散光。

陈璋被吓了个够呛,郑承决定不理陈璋,对莲生说:“邵哥,我们先进去吧。”

陈璋惊疑不定,从那人身侧绕过,与家丁上马车离去。郑承与莲生进了醉玉楼,那时间恰好被高处的夏泠鸢看了个真切。

夏泠鸢的动作凝住,眉目间一股忿意隐约可见。从高处朝下看,花厅内脂粉莺燕一拥而上,前去招呼郑承与莲生,邱娘站在二楼,看看楼下,又看楼上,提裙几步上楼道:“张公子,少主今日也来?怎的不打个招呼?”

夏泠鸢一身杀气剑拔弩张,冷冷道:“我不知道,是郑承请的客。”

邱娘察觉不妥,忙道:“贱妾这就去通报。”

“慢。”夏泠鸢阻住邱娘,再站片刻又有主意。

“邱娘。”夏泠鸢道:“莲生先前怎么交代你们的,还记得么?”

邱娘忙说:“少主交代咱们,凡事全听张公子的吩咐,张公子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夏泠鸢:“既是如此,我的命令在他前头,你给他派个姑娘……”

邱娘道:“先前郑家的人已选好了,照公子意思是……再给少主召个?”

夏泠鸢沉声道:“是么,那便多谢郑承的一番好意了,你将他们带到我先前呆的厢房里去,将隔壁间收拾一下,这就去。”

邱娘这下犯了疑惑,片刻后夏泠鸢意识到了什么,一笑道:“我知道莲生今日要应郑承的请,并不是疑他,你放心就是,这是我计划好的事儿,我要听郑承还有没有旁的话说,莲生这家伙口拙,怕回去传话漏了关窍,很不妥。”

邱娘并不知其中缘由,松了口气后笑道:“瞧我这疑心生暗鬼的,这就去给公子打点。”

邱娘叫过小厮吩咐事宜下楼,郑承与莲生仍在大厅内等,夏泠鸢转身避去,郑承便朝高处笑道:“邱娘,你这生意还做不了!”

邱娘笑道:“来了!郑公子的生意怎能不做?今儿客人多,早给公子备下厢房,两位请这边来……”

有姑娘伸手去拉扯,莲生一副见了蛇的模样抬袖连连避让,被带上了楼梯。

方卓君打赏完小倌,上楼道“走吧。”

夏泠鸢道:“不,还有点事,你随我来。”

方卓君见夏泠鸢脸色有点不太对,无暇多想,随口笑道:“君哥带你去集市上玩,蓝城夜市歇得晚,现还有不少吃食。”

夏泠鸢不答,推门进了隔间——陈璋先前坐的那房。

方卓君追着入内,拉着夏泠鸢的手,在她耳边轻轻撩拨道:“你还有什么事?花街柳巷这地方,家中无人也就罢了,有君哥在,还想让谁睡你?”

夏泠鸢不答,取了个杯,倒了点桌上陈璋还未碰过的温酒,凑到面前时只闻一阵甜香,方卓君笑道:“这是春酒,你当真要喝?”

夏泠鸢眉毛一动:“春酒是什么?”

方卓君道:“助兴之物,想君哥抱你么?喝了这酒便可入帐,君哥陪你睡一宿……”

说着凑近前来揽夏泠鸢,将唇凑到她耳边,低低道:“男欢女爱之事你一定喜欢,那滋味是说不出来的……只有试过才知道。”

夏泠鸢眯起眼,一字一句道:“卓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方卓君先是一怔,继而不敢说话,那时正听见房外郑承话声,夏泠鸢微微一怔。

方卓君暗道糟糕,改口道:“你……泠鸢,君哥说句你不爱听的……”

夏泠鸢刹那把酒杯劈头朝方卓君掷去,把他砸得满头酒水,继而一指角落,示意他闭嘴。

方卓君站着,一身淋漓,片刻后道:“你多心了,殿下,臣是怕你听到不想听的,心里难过。”

夏泠鸢神色略有松动,却并不置答,方卓君自顾自一笑,撩起袍襟,跪在夏泠鸢面前。

“走吧。”方卓君如是说:“泠鸢,君哥掏心窝子给你这么说了,何不让自己活得舒坦点。就算君临天下,终究管不了人的心。”

“忠于你的还是你的,赶也赶不走,拿剑撂人脖子上逼着他滚,那人也将就着剑锋横着一抹,死在你面前的事。”

“泠鸢,你可不能学你娘,你娘心里时时存着试探,拿臣子的忠心赤胆来试她的天子剑。再退一万步说,你以后的路可还长着,若今夜听到半句不合心意的,患得患失,来日漫漫,又该如何自处?”

夏泠鸢静静站着,许久后道:“你说得对,这就走了,是我多虑了。”夏泠鸢微眯了眼说道“不过……计划要变一变了,倒是可以不用坑着胡总林了。”

方卓君起身,带着夏泠鸢从郑承的房外走过。那时间邱娘已收了厢内残酒剩菜,换铺上一张厚厚的地毡,莲生与郑承席地而坐,面前各摆了张矮案。

莲生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忽然就耳朵动了动,似起未起,眼中带着点迷茫。

“怎么?”郑承笑道。莲生摇了摇头。

“喝完酒就得回去了。”莲生说。

郑承笑着唏嘘道:“幼狼终熬成了野狼,可你却也熬成了忠狗。此去经年,变化竟这般大。”

方卓君与夏泠鸢走出醉玉楼,邱娘下楼追上,忙道:“公子这就走了?”

夏泠鸢站在漫天星空下,答道:“走了,不需劳烦你了。”

方卓君吩咐道:“我俩来这里的事,不可对莲生说。”

邱娘逾发疑惑,然而方卓君下了吩咐,只得点头,夏泠鸢走出街外,方卓君又回身吩咐道:“郑承已点好一名姑娘了,对不?”

邱娘点头道:“是,还吩咐贱妾送一坛春酒上楼去。”

方卓君当即哑然失笑,邱娘问“先告诉少主一声?”

方卓君也不知该怎么说了,旋道:“不必了,又不是毒药,但你……”

方卓君压低了声音,极小声道:“你可将方才陪着陈璋的那名倌儿,名唤暮华的,派去给郑承,让暮华小心伺候,旁的一律不说。”

邱娘没有多问,方卓君痞气地笑了笑,转身追着夏泠鸢朝夜里去,离开了醉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