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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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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昨夜殿下几点睡的?”郑丁在门房外询问一名士兵。

值班士兵昨夜便得了唐羽授意,笑答道:“冬寒夜长,早早便歇下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郑丁笑道:“没什么,只是吾主与府上张将军是旧友,听闻殿下来此小住,所以问问殿下住的还习惯不,张将军呢?”

士兵拄着把枪,莞尔道:“张将军据说昨天去城外办事了,半夜才回来的。”

郑丁点了点头,再看厅内,日上三竿,还无人起床,便说:“既然殿下尚未起身,那改日再来拜访。”便转身告辞。在郑丁走后不久,陈伟明也鬼鬼祟祟的在张府外张望,但他并没有什么理由上前询问,观望许久后也离开了。

夏泠鸢打着呵欠起身,没事人一样在桌前坐了,仿佛昨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问了么?”夏泠鸢道。

唐鸿点头道:“来问了,问你睡得怎么样,估计是打听你昨夜发火了没有,不过在郑丁走后不久,还有一人徘徊在府外很久。”

夏泠鸢哂道:“郑承比我还多疑,莲生就晚回来一时三刻,怎能发火?对吧。坐,都吃饭,你说的那另外一个人估计就是刺史府的人了。”

唐羽问:“昨夜你们……”

方卓君使了个眼色,唐羽便不再多问,夏泠鸢倒是坦率,大方道:“我把风声放出去了,原本是想坑一把胡总林的,但是仔细想了下,还是先不要过早暴露胡总林,于是转了个方向换了郑家,刺史已经以为咱们勾结了郑家,接下来你派人盯紧刺史府,一天十二个时辰,看有谁出入府,都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走的,是否出城,这些都得马上向我报告。”

唐羽点了点头,夏泠鸢又道:“刺史那处先就这么搁着,等他向朝廷传递消息了,再进行下一步。卓君,你替唐羽去和城内的探子接头。”

唐羽和方卓君匆匆吃完早饭前去准备出门,桌前剩夏泠鸢与莲生。

夏泠鸢:“现在得让你出面了。”

莲生:“你说。”

夏泠鸢道:“我昨天认真想过,州尉不像刺史,刺史一直是齐括派系的人,州尉则是武帝征战天下时的旧部,原本阳州州尉不是他,他仅是上一代州尉卸任时擢升的部将,是否忠于我,还很难说,得前去试探才行,我要派个人,带着礼物,上门去试他一试。”

“方卓君名声不佳,把大军扔了就跑,一露身份就有麻烦。本来最好的人选是唐羽,但顾忌唐羽是将门,恐刘州尉疑心我派人夺他兵权,也不太妥当。”

莲生:“我去,得问什么。”

夏泠鸢垂眸沉吟不语,莲生怔怔看着她,夏泠鸢笑道:“罢了,你不会说话,还是咱俩一起去,你去换身好点的衣服,把玉璜带上,我充作小兵跟着。”

莲生点头径自去换衣裳,门外通传又来了人,正是郑丁。

郑丁进来就拱手笑道:“殿下昨夜睡得还好?”

夏泠鸢十分精神,又换了副面孔,笑吟吟道:“冬夜围炉暖和,人生倦怠,要不得呐要不得。”

郑丁道:“殿下近日也不出去走动走动。”

夏泠鸢笑道:“刚收拾完家里,住下来没多久,正翻看几本书。”说着以手中《阳州政略》等书朝郑丁扬了扬,欣然道:“以后说不定要在阳州住一段时日,好歹心里有数。”

郑丁:“吾主先前并未知晓殿下大驾光临阳州,只是听闻旧时好友来此处,并非有意怠慢了殿下。吾主说正月十五摆了宴,搭了个台子请殿下去听戏,即是赔罪也是欢迎殿下莅临阳州,不知殿下能否赏光。”

夏泠鸢欣然道:“无妨罪不罪的,免了,只是都有谁?”

郑丁道:“城里刘州尉,陈刺史,胡府当家的,余的俱是些本地小行商。”

夏泠鸢蹙眉问道:“就不怕被人看出吾之身份?”

郑丁想了想,笑道:“外客都在园子里听戏,殿下和吾主坐楼上,应当不碍事。”

夏泠鸢道:“可以,回去带个话,时间到了一定去。”说毕心念电转,闪过无数个念头。

郑承只是单纯请喝酒?州尉,刺史一起请了,会有什么阴谋?

郑丁又笑道:“吾主怕殿下住得不便,也听闻殿下此次下阳州,身边并无婢子伺候,特地让小弟带了几个人过来伺候。”

夏泠鸢笑道:“见外了,不用这般……”

郑丁又道:“让殿下见笑了,吾主的一点心意,殿下先看看也无妨。”

夏泠鸢一怔,旋即上了心,方才的话还未完,郑丁忽然提及郑承送人为礼一事,略有点措手不及,未及细想便道:“看看?”

郑丁忙转身出外,从马车上带下三女一男,婷婷婀娜,各有丰韵,或细腰丰臀,或眉眼含羞,或清秀淡雅,而那男子,夏泠鸢眯了眯眼,沉思着。三女一男一字排开站在厅内。

郑丁笑道:“是年前府上于江州一带采办的歌姬与小倌,也兼作些房里杂役婢子使唤,不知合不合殿下心意。”

“江州啊……”夏泠鸢眯起眼,见其中一女绰约,嫩脸绯红,一头乌黑的发如瀑布般漂亮,两道眉毛画得柳叶似的齐整,竟有几分与自己相似。

郑丁:“江州尽出高挑苗条,水灵秀气之人,素来是中原闻名的。”

夏泠鸢悠然道:“就这四个?”

郑丁:“就这四个。”

夏泠鸢敛了神色,吩咐道:“去把莲生,卓君和唐羽唤来。”

少顷三人来了,看到厅内歌姬与小倌,都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夏泠鸢淡淡道:“郑承兄怜各位初下阳州,身边无人伺候,所以送来的,各选一个去。”

方卓君饶有趣味道:“选个肥的,厨房里蒸了吃倒是不错,就这个吧,送去卸了先腌着。”

夏泠鸢倚在案前大笑,郑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夏泠鸢赶紧正色道:“是给你做婢的,不是让你吃的。”

方卓君:“是么?看上去还不及我好看呢,那不要了。”说毕摆手告退。

“既然卓君不要。”夏泠鸢懒懒道:“都归你俩了。”

莲生目中神色复杂,夏泠鸢微微抬眸看着他,莲生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我给你选个?”夏泠鸢揶揄道。

莲生答:“我心里有人了。”

厅里一阵尴尬的静,郑丁欣然道:“张将军顾虑过多,男儿建功立业,哪有……”

莲生:“不要。”

郑丁先前明显是得了郑承授意,几乎是想也不想便开口道:“不知张将军心仪的是哪家女子,可是汀州人士?待我回去让吾主上门问问?”

莲生:“不在乎。”

莲生说完便转身走了,不给郑丁留任何情面。

夏泠鸢懒懒笑道:“莲生也不要,只怕郑承兄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唐羽道:“我可以……选一个么?”

夏泠鸢蹙眉,唐羽又忙道:“不用了,说说而已。”

夏泠鸢道:“你选个。”

唐羽欲言又止,夏泠鸢道:“带一个走,其余的让郑丁领回去。”

唐羽道:“当……当真?我自己要,这怎么好意思……”说着拿眼朝一名温婉女孩脸上瞥,夏泠鸢不耐烦了,吩咐道:“就她罢,带走带走。”

郑丁愕然道:“殿下不选个?”

夏泠鸢彬彬有礼道:“不了,如今自食其力的日子过惯了,多个人伺候反倒不自在,多谢郑承兄的好意了。”

郑丁一愣,随后鞠了一礼,带着三个人回去了。

夏泠鸢坐定思索,忽觉方才实在是失策,声色犬马,郑承既送了人前来,应该全盘收下,扔在房里才对。然而他此举其意何在?是试探,还是纯粹示好?

“多半是场试探。”夏泠鸢自言自语喃喃道:“试探什么?”

试探自己耽不耽于享乐,可是若是如此?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矛盾的,如果郑承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缺人扶持,他若有心扶助自己,就不怕她乱来,沉溺温柔乡销人志么?若她表现得不近色欲,郑承会如何作想?莲生也没要……夏泠鸢抬头时看到莲生站在厅中,忽然就全明白了。

莲生换好笔挺衣裳出来,当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只见一身锦绣袍贴身齐整,肩背宽阔,金线绣的纹路自领口斜斜环到腰际,腰带上系着白玉璜坠子,衬得神采焕发,眉目间仍是那宠辱不惊的神色,仿佛上一刻赏,下一刻跪,对他来说都全无干系。

郑承在试探自己对莲生的感情是主仆,抑或掺着别的,如果掺杂别的,那是否能好好对莲生,怕他所遇非良人。

夏泠鸢不禁苦笑,还真是辛苦郑承了,能为了莲生做到这地步,可这问题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男女之爱肯定有,但她无法给他更多。

“很好看。”夏泠鸢说:“都不像从前的你了。”

莲生说:“你也不像从前的你了。”

夏泠鸢道:“你心中有谁?”

莲生注视夏泠鸢,并不答话。

“我们走吧。”莲生说,并伸出手,认真道:“我会多说话的。”

夏泠鸢把手放在他宽大的手掌中,让他牵着,就像刚从葭城离开那时一样,手拉着手出门去。

郑府——

“难担大任。”郑承摇头道:“只有唐家那小子收了?”

郑丁说:“是,为何这么说?”

郑承放下笔,唏嘘道:“这人有点小机灵,却做不成大事业,你看她自从到了阳州,入府后就什么也不做,光翻翻手头几本书,坐等机会上门……她的手下平日都在做什么?”

郑丁说:“麾下士兵玩的玩,逛的逛,都在东西两市一带流连,用他们自己买下的酒楼所赚的钱,喝酒吃饭。”

郑承苦笑,郑丁又道:“派去的人不敢盯得太紧了,张将军常在宅外巡视,宅子里还养了只狼,时时四处晃悠,容易被发现。”

郑承点头不语,片刻后开口道:“连自己的士兵都管不住,身边能倚仗的只有张莲邵,方卓君,唐羽三人。”

“唐羽好色贪财,方卓君贪财,如今正是韬光养晦,蛰伏待机之时,终日不作为,难成大器。她一心依恋张莲邵,也从不用手段笼络,连婢子的醋也要吃,亏得张莲邵是个死心眼方才这般听话。”

郑丁缓缓点头。郑承说:“正月十五,咱们将刺史,州尉请作一席,开诚布公地谈谈。”

郑丁色变,郑承莞尔道:“怎么?”

郑丁道:“万一被张将军知道……”

郑承抬手道:“不,以夏泠鸢那性子,定以为自己颇有手段,足够笼络那二人……”

长街上,年节间阳州两街热闹非凡,马车行行停停,正合了夏泠鸢的意。

“莲生,你说郑承上元节摆的宴,要请州尉与刺史,有什么意思?”

莲生摇头,夏泠鸢不悦道:“说话。”

莲生认真道:“我看不透他,我心里也急得很,想帮你出主意。”

夏泠鸢哭笑不得,没了办法,沉吟片刻后道:“郑承是个怎样的人?”

莲生道:“说不准,比我聪明,没你聪明。”

夏泠鸢说:“我觉得能经营起一番事业的商人,目光都很长远,知道如何用现下筹码去押明天的注,当觉得多半要亏本时,也舍得壁虎断尾,不会继续下注。”

莲生点头道:“是。”

夏泠鸢沉吟不语,上元节郑家设宴,郑承怎可能不陪来客,单只陪着自己?若到时开诚布公地把事情揭出来,明里是卖了个好,帮助太女殿下笼络地方官员,实际上却是两边都不得罪,这还能做个跳板,将胡总林排除在外。

毕竟太女是在郑承家中出现,而不是胡家,而且那天在醉玉楼,虽然她说的是胡总林的名头,可莲生却是出现在郑承那里呢。凡是曾经出现过在朝堂上的都知道,莲生才是太女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卫。

所以她说出胡总林的名头而莲生在郑承那里,难保不是她的反间计,难道他是早知道了自己与胡家有勾结所以才约的莲生?如果真是如此,这人挺可怕的。

马车一颠,夏泠鸢回过神:“先不提那事,待会你就这么说。”

马车在州尉府门外停下,莲生递出名帖入内拜会,夏泠鸢穿了身小兵服饰,跟在莲生身后站着。

刘州尉坐在厅上,莲生漠然就座。

“这位贤侄……”刘州尉年近五旬,却精神极好,金袍黑襟,手握一把铜拐,赫然正是老兵痞子的模样。

“我爸是张玄泽。”莲生开门见山道:“世伯安好。”说着起身要拜,刘知微忙道:“贤侄快请起,不敢当不敢当!”便伸手来扶,莲生内力浑厚,那一下扶不起,刘知微更是暗自心惊。

莲生以子侄礼拜过,刘知微道:“张兄昔年跟随武帝打天下,中原武林世家一呼百应,我当时尚是老州尉麾下一小卒,素来是极敬仰的,未料时隔十余年后得见故人之子,幸何如之!”

夏泠鸢用手指戳了戳莲生背脊,莲生会意,于是勉强挤出个艰难的笑容:“邵自小不会说话,世伯见笑了,这次前来,有一封信要交予世伯。”

莲生掏出夏泠鸢早就写好的一封信,双手恭敬递过。

刘州尉拆信,越看越是心惊,颤声道:“太女殿下如今还活着?”

莲生略一颔首道:“太女殿下自凤关大捷后转入中原,为避人耳目,正在阳州处落脚,托我前来将信交予州尉大人,待时机一到,太女登高一呼,十六州纷纷响应,各州出兵攻入京城,匡扶太女复位,指日可待。”

刘州尉不亚于挨了一发霹雳,连连喘息道:“幸甚,天佑我西秦。”

莲生看着刘州尉,刘知微目中满是惊惧神色,对上时夏泠鸢忙又在莲生背上戳了戳,莲生便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下嘴角。

“此事还有谁得知?”刘知微问。

莲生起身道:“还有我幼时旧友郑承,郑家已一力承担铁十万斤,银十万两,以备太女殿下复位所需。待到时机成熟时定会举兵,届时还请世伯鼎力相助,这是太女的一点心意。”说着莲生掏出一枚纯银打制的,沉甸甸的令牌交到刘知微手中,银牌上书“阳州王”三字。

刘知微缓缓点头,镇定了些,莲生道:“年后上元节,郑承会在府中设宴,向世伯详细说明此事,到时世伯一问便知。此前还请切勿走漏风声,以免刺史知晓。晚辈还得去平州,梦泽八州走一趟,这便告辞了。”

莲生起身,刘知微忙送到门口,莲生回身一拱手,二人上了马车,走出老远后夏泠鸢才吩咐赶车的士兵:“出城,朝城南去。”

“如何?”莲生道。

夏泠鸢迟疑摇头。

莲生:“这就回去了?”

夏泠鸢道:“不,得先出城外走一趟,咱们走后,那老家伙多半会盘查四门,看咱们从哪个方向出的城,以验你去向。出城再进城,才可回去。”

莲生有些懊恼道:“是我说得不好。”

夏泠鸢莞尔道:“你说得很好,比平日好多了。”莲生这才如释重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