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你去吩咐,准备拔营。”莲生道。
唐羽躬身告退,莲生过来坐下,注视着夏泠鸢放在膝上的手。
夏泠鸢的眼泪默默地流着,呆呆地坐着,莲生的大手动了动,像想牵起她的手,而后什么也没做。
那一夜,夏泠鸢与莲生在营外坐到天亮,谁也没有说话。
翌日夏泠鸢睁着通红的眼,下令放火烧山。
镬奴虞山一脉被彻底断绝,虞山绵延起火千里,烈焰冲天,烧掉了山中千万年的树木,烧死了不知多少生灵,烧断了塞外这一曾经辉煌过近百年的游牧民族的根。
火焰熊熊而起,秋高物燥,自隆章岭至虞山的千里方圆,犹如烈火炼狱,火光冲天百里,犹如一场逆天的祭典,亦如一场旷古绝今的葬礼。
三天后,倾盆大雨下了起来。
“就连老天爷也与孤作对。”夏泠鸢笑道:“孤要烧山,天要下雨。看来老天不把孤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军队在暴雨中前行,抵达东河,路过已成焦土的长庆林,准备入关。
唐羽与莲生都不知该说什么。
夏泠鸢坐着踏雪,在瓢泼大雨中孤零零地一个人走着,最后在隆章岭边缘一头栽了下去。
翌日女帝发起了高烧,众将士都慌了,随军大夫看过,以针灸通了气脉,又熬药服侍夏泠鸢服下。
大军再次启程,直至走到玉璧关下,夏泠鸢醒了。
莲生守在榻前,看着他出神,夏泠鸢艰难地起身,问:“到哪里了?”
莲生:“玉璧关。”
夏泠鸢道:“浑身散架了似地难受,梦见卓君笑着对我说,他要走了……”帐内长久的安静,夏泠鸢喝了粥,而后道:“明天就入关了。”
莲生没有回答,夏泠鸢又道:“江山定了,遗诏也写了。”
莲生抬头,注视夏泠鸢。
夏泠鸢说:“回去咱们把东西收拾了就走吧。”
莲生说:“不用那一两黄金,我也能养得起你。”
夏泠鸢静了一会,而后道:“头还有点疼。”
莲生说:“你再歇会儿。”说毕出帐去。
夏泠鸢又在帐内坐了一会,想到方卓君,又想到莲生。斯人已去,身边就剩莲生了,活着全无意思。
莲生在帐外埋头帮踏雪和寻梅梳毛,衔玉他们找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当它看到踏雪和寻梅时,无遗憾的闭上了眼睛。泠鸢将它带了回来,随着战死的众将士们一起回京埋葬。片刻后夏泠鸢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出来,低声道:“想清楚了,这就走罢。”
莲生回头看了一眼,见两名影卫远远地跟着。
夏泠鸢道:“孤和张将军去埋点东西,不用跟来了。”
那两名影卫见夏泠鸢带着个小包袱,料想所言不虚,便回帐前去守着,夏泠鸢翻身上了踏雪的背,莲生长脚一跨,坐在她的身后,双手环着夏泠鸢的腰,微微压了压踏雪的腹。
“你想清楚了么。”莲生道。
夏泠鸢静了很久很久,最后道:“走。”
莲生轻拍了下踏雪,踏雪得了指令后奋足疾奔,二人消失在茫茫夜色,虞山怀抱之中。
夏泠鸢倚在莲生的怀抱里睡着,一袭毛毯裹住了他们相依为命的身躯,犹若当年离京的那一夜,寻梅在二人身后追来,莲生抱着夏泠鸢,两人共乘一狼入关,买了两套百姓衣服,沿玉璧关的路南下。
玉璧关之下是平州,再之后是北夜,再一路南走,则是雪苍。
雪苍是武林人的聚居点,当年西秦太祖夏云德便在此处举兵,一呼百应而得天下。
夜间,他们在北夜和平州的边境处的一间客栈内留宿。
莲生说:“我们去雪苍,置一座宅子,做点小生意。”
夏泠鸢侧枕在莲生的胸膛前,嗯了声,懒懒道:“你话都不会说,能做什么生意。”
莲生笑了笑,那笑容十分俊朗,是放下一切,终于寻找到自己的笑。
夏泠鸢欣然看着莲生的眉眼,趴在他的身前,以手指抚摸他的左脸,谁能想到,这之前的半张脸可是狰狞可怖的。
莲生:“我搬东西,你说话。”
夏泠鸢乐不可支,知道莲生的意思是:我负责搬店里的货,你负责讨价还价。
夏泠鸢道:“本来就木讷,现在乐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莲生:“你听懂就成。”
夏泠鸢问:“做什么生意?”
莲生想了想,说:“卖海货。”
夏泠鸢哭笑不得道:“你卖那玩意不如卖药。”
莲生嗯了声,凝重地点头,说:“你说了算。我有几两金子。”
说着抬手去翻枕下的盒子,里面有夏泠鸢很久之前在贵化赏他的银锭。
夏泠鸢道:“还是我赏你的。”
莲生看着夏泠鸢的眼睛道:“是女帝赏我的,哥给她当了十四年侍卫,她赏了我这个,让我回家娶媳妇。”
夏泠鸢明白了,点头笑道:“你这侍卫实在穷酸。”
莲生道:“以后会发达的。”
夏泠鸢眼睛一亮,开心道:“好像海货也可以呀,做个烧烤摊啊。”
“什么是烧烤摊?”
“额,这个嘛,到时候你听我指挥就行了。”
“好,我都听你的。”莲生柔声道。
夏泠鸢笑了笑,不禁道:“你从前……”
莲生询问地看着夏泠鸢,夏泠鸢只觉得莲生像变了个人似的,心情好起来,话也多了,本想说:你从前也这么说话多好,多有趣。然而转念一想,从前的事不再多说了,便不提。
“睡吧。”莲生说,手指一弹,一道指劲激熄了油灯。
夏泠鸢脱了外袍叠好,又给莲生叠袍子,莲生道:“我来。”
夏泠鸢道:“不用伺候我了,你忘了?”
莲生道:“你是我媳妇,我伺候自己媳妇。”
夏泠鸢道:“从来就只有……”
莲生:“其余人不管,你跟着我,就得听我的。”
夏泠鸢笑了一声,既然都那么执着了,那便由着他而去呗。
时值初冬,客栈内的火盆燃得正旺,被褥下盖着的二人只穿着单衣,体温相互交换着,有种温馨的惬意。
客房内仅巴掌大的地方,一张桌子,一张铺,摆了个火盆便再放不下其他。床也很小,二人挤在一处睡。而踏雪和寻梅,自己也寻了处地方睡觉去了。
夏泠鸢只觉这处穷乡僻壤,较之西秦宫中那空荡荡,冷冰冰的寝殿,却温暖得多,也舒服得多。
她枕在莲生强健有力的手臂上,心里终于踏实了。
她的一手伸进莲生单衣,沿着他赤裸的胸膛不住朝下摸,滑过他健硕有力的腹肌。
莲生低声道:“别……”
夏泠鸢道:“别什么……莲生,我想你~”
“原本还打算顾及你身体的,但现在看来,不必了。”莲生将夏泠鸢轻推躺平,他转而欺身而上将夏泠鸢压在身下,双手撑在床上。
衣衫落地,初冬的月色下两人身形交缠而动,嘤咛从未关实的窗缝中溢出,羞了天上月,屋中人汗光点点,鸳鸯交颈,林花春红,直至天际微微亮起,那嘤咛才消散。
京城——
廖顾鑫听到信使回报,只差点没昏过去。
“把女帝给弄丢了?”廖顾鑫怒吼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廖顾鑫面前的金案上散着几封弹劾书,清一色的抬头,皆是揭发有人蓄意谋逆。
信使道:“狼,狼也……不见了,张莲邵将军与圣上一夜失踪,唐羽将军将大军解散,一部分解甲归田,回各个州去。御林军则沿着官道寻找狼与圣上去向!”
廖顾鑫道:“这下麻烦了,本想等圣上归朝时再处理此事……”
信使愕然抬头,廖顾鑫道:“我这就亲笔写一封信,让唐羽率军封锁北夜与平州的交界处。”
身后瑾文打了个激灵,颤声道:“国……国舅爷,摄政王,这密告不会是真的吧。”
廖顾鑫没有回答,修书一封,交信使带去给唐羽。
同时间,唐羽得朝中密信,上加盖了廖顾鑫的私章,信上只有寥寥数句话:
北夜王夏竹延想趁圣上平定东疆后举兵造反,不可走漏风声,马上封锁北夜与平州边境。拿到夏竹延派入联军的兵权,收押联军中所有北夜籍将领。
“糟了。”唐羽深吸一口气,出塞的联军中有一名北夜王派来的将领,已经返乡了。
唐羽陈兵两州境间,所有影卫放出军兽,覆盖了方圆千里的地域,每人领一队御林军,挨家挨户地寻找夏泠鸢。
四天后,踏雪带着一方染血的布奔来。
唐羽只觉眼前发黑,忙调集众军跟随踏雪南下。
平州北境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天地间小雪纷飞,白茫茫的一片。
丘陵下的一间官道客栈周围,躺满了死尸。
密密麻麻,足有千余具黑衣人尸体,却奇怪异常,因为有一部分黑衣人是互相刺杀而死的,分得出来不是同一批人。箭矢散在客栈周遭,到处都是紫黑色的血。
踏雪从窗户跃进客栈内,一片死寂的沉默,旭日初升,唐羽发着抖,走近客栈。
客栈前已再无活人,尸身在唯一的入口处堆了个圈,十余把利剑,长枪,将一个人钉在大门上。
莲生死了。
莲生全身血肉模糊,一身上下几乎寻不到完好的地方,黑色的毒血已在雪天里凝成冰,将他冻在原地。
最后一名黑衣刺客在他的心脏处钉上一枪,爆出血雨的同时,被他抬起双指,戳穿了喉管。
唐羽颤抖着站了一会,影卫们上前打开大门,朝晖万丈,一缕日光照在脸色苍白的夏泠鸢身上。
夏泠鸢站着一动不动,被点住了穴道。谢天谢地。
唐羽险些要垮了,上前以手指推拿,为夏泠鸢解了穴道,夏泠鸢的表情已近麻木,被影卫们带回了京城。
夏泠鸢在回京城的路上一言不发,略过钉在门上的莲生,跨上踏雪的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回到京城后,她并未进祁龙殿,而是直奔贵銮殿,紧闭宫门一个月。
一个月后,女帝神色无常地从贵銮殿出门,照常上朝下朝,先下令平定了北夜,将夏竹延抄家处死,听闻,夏竹延被开膛破肚,惨不忍睹,过了两个月后,孙家孙雪莫名获罪,秘密处死,随即孙棉被降职,过了半月后,抄家。
以孙家为开始铲除各州地方望族,有的获罪抄家,有的则和平兼并,西秦的政朝空前清明,国库是建国以来最为丰盈之时,国力也是最鼎盛时期。朝堂上的人看着女帝日渐臃肿的身材,谁都没敢多提一句,过了几个月后,女帝顺利产下一名男婴,取名:张慕生。
张慕生足月后的一天晚上,夏泠鸢独自起身,身后跟着数名影卫。
她穿过御花园,站在假山下,低头看莲生生前埋包袱的地方,此时该是春风吹,万物生的时刻,可莲生当时插下的桃花枝却是枯萎着的。
夏泠鸢站了良久,最后一头撞在了假山前,在她弥留之际,她的记忆逐渐飘回莲生死的前一夜……
那天夏泠鸢跟莲生刚在床上缠绵完,夏泠鸢问莲生:“莲生,你有想过,以后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吗。”
莲生温柔的看着夏泠鸢说道:“如果是女孩儿,就叫张慕泠,如果是男孩儿,就叫张慕生。”
夏泠鸢心头都变软了,抱住莲生,细细地亲吻着他的唇,两人就这么相拥着睡去,结果到了三更时,莲生轻手轻脚地起身,夏泠鸢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莲生示意夏泠鸢噤声,闪身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在下雪,四周的雪地里仿佛有密密麻麻的黑影在靠近。偷袭骤然而至!
夏泠鸢与莲生都想不到竟会在此处遭了暗算,连敌方的面都未曾见着,一根箭穿破窗格射进客栈内,莲生道:“衣服穿好!跟我走!”
莲生抱着夏泠鸢破窗而出,刹那间六七枚羽标飞来,莲生抬手挡去,被钉在手上,一声闷哼。
四面都是敌人,莲生把夏泠鸢放下,眨眼间已形成了包围圈,客栈内的小二,老板不知去了何处,人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箭雨飞来,莲生退回客栈内,足底一个踉跄,四处看了看。
夏泠鸢知道这次有大麻烦了,对方一句话不说便动手,显是知道他们二人来路,要下狠手无非惧怕莲生武力,先除之而后快。
夏泠鸢:“怎么回事,你的仇家?”
莲生手臂上中了麻毒,喘息急促,抬起手指点了左臂上行血的穴道:“我没有仇家。我也不知道……”
外头有人喊道:“杀了张莲邵!抓另外一个!”
夏泠鸢马上回过神来,道:“一定是四叔,他要抓我,怕你以后去报仇。莲生,你先走。”
莲生:“不。”
夏泠鸢:“你先跑,人太多,就算我跟你联手起来也无法杀完,他要篡位,定想挟持我逼宫,而且,你忘记胡总林了么,算起来,今天便是我跟他的接头之日,你只要跑得掉,遇到他,把他带来,随时可以回来救我。”
莲生低吼道:“不!不能让你再回京城了!”
夏泠鸢看着莲生。
莲生喘息着不住发抖,而后道:“泠鸢,出来了,就是我的事了,你在这等着,我去杀光他们,撑着等到胡总林来。”
夏泠鸢:“你……不行,人太多了。”
莲生手指出,点住夏泠鸢要穴,走出客栈,反手关上门,将门环揪着一拧,拧成个麻花似的结,牢牢嵌在一处。
莲生抽出背后无名刀,深吸一口气,睁眼时天地杳阔,小雪纷飞。
夏泠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站在那扇门背后看着,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一声又一声接连响起的惨叫打断了她的思路,一时间她听到叫声连起,知道敌人尸横就地,一时间不闻脚步,又提心吊胆,担忧莲生。
莲生不会败,他永不会败……夏泠鸢不住安慰自己紧接着她又听到另外一波人急匆匆的脚步,她知道是胡总林派来找她的人。
外面刀光剑影,客栈内的夏泠鸢数着时间,直至惨叫声响成一片,无名刀击破窗格,飞了进来,将攀窗而入的一名刺客一撞,把他撞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莲生在扔羽镖了……夏泠鸢既惶又恐,他还能支持住不?
又一声闷哼,背脊撞上客栈大门的声音。
夏泠鸢的声音干涩,开口道:“莲生?”
唰然刺穿厚木的声响,伴着莲生的闷声,一柄锐利的长剑带着鲜血,刺穿门板,尖锋从门口现出,朝下滴滴答答地溅血。
夏泠鸢静了。
片刻后又一声,长枪铿然穿门而过,带着鲜红的血液,喷在夏泠鸢的脚边,同时间传来五六名刺客的痛喊。
再一声,又一枚铁枪的枪头带着血穿刺大门而过。
夏泠鸢静静地看着。五六枚枪头刺入,每一枚都带着惊心动魄的血。直至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没了,方圆十里内,唯剩下沙沙的雪响。
一片静谧中,低沉,暗哑的声音在门外缓缓响起,一门之隔,犹如两个永不相见的世界。
“泠鸢……你……就算……不是……女帝……莲生也愿……为……你……”
世界恢复宁静。
日出时,那扇门被影卫缓缓打开,一缕阳光从客栈外投入,照在夏泠鸢身上。
当天影卫为莲生收敛了尸体,护送夏泠鸢回宫去。
莲生……我来了……
“圣上——!”影卫一窝蜂上前,惊动了整个皇宫。
破晓时分,皇城内传出九声丧钟,夏泠鸢驾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