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过了几天,夏泠鸢刚想跟方卓君出门收购酒楼,结果当天下午,门房忽来报,有人登门拜访,夏泠鸢跟方卓君对视了几眼,随后走进弄堂,便换了一张脸,眼内充满笑意与亲和,吩咐上茶待客。
来人众多,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有老妪有妇人,有莽汉有书生,厅内一大汉领头,其余人在地下站着,厅外还有数十人站不下,挤在院子中伸长了脖子张望。
夏泠鸢先是一怔,继而意识到这些都是江湖中人士,莫非是唐羽叫来的?但她也没有表露什么,笑道“众位是……”
一瘦子细声细气道“邵哥唤我们来的,府上可是有位姓张的小哥?”
夏泠鸢马上就明白了,转身跟方卓君道“传莲生过来。”
一语出,堂下几人有些耸动,领头那大汉不知夏泠鸢深浅,试探道“女公子贵姓?”
“与你邵哥一个姓。”随后夏泠鸢欣然道“都坐吧,搬几张椅来,府上刚收拾完不久,待客不周,怠慢各位兄弟了。”
厅中肃静,双方各有心思,夏泠鸢思量了几番,悠然自得,反正她又不是说没应付过这场面,该急得是他们,不是她。喝了几口茶后,一位妇人忽笑道“女公子看着倒是生的标致贵气。让人看着好生欢喜。”
夏泠鸢眼睛一亮,笑道“多谢夸奖,只是幸运得了这么一副好皮囊而已,让您见笑了。”
妇人盈盈笑道“女公子过谦了,贱妾乃是邵哥之前府上的杂役,只是他突生了变故,可好些年没见了呢。幸得老天爷垂青,兄弟们散在平崖两地十来年,今儿一大早,梁老大把咱们叫来,说邵哥还活着,这才一路来了。”
夏泠鸢眼神环视了一周后问道“梁老大是……”
“是我是我。”那大汉忙起身抱拳,夏泠鸢回了个拱手礼,大汉先自介绍先前开口搭话的妇人“这位是人称娇俏仙的娇娘……”
夏泠鸢眉毛一动,问“阮娘你们认识不?我的病是她给治好的。”
“女神医!怎会不认识!”众人纷纷道,七嘴八舌,又有人道“原来女公子也是道上人,瞧这说的,绕了半天。”
一老妪起身笑道“阮娘是我师父,女公子生了什么病,我给看看?”
夏泠鸢虽身份金贵,却也知尊老,忙起身让座,老妪盘膝颤巍巍地在桌旁坐了,伸手便来搭脉。
“女公子师承何处?”一书生笑道。
夏泠鸢笑道“小女惭愧,因自身之顾,只是跟着你们邵哥学了些皮毛。”
众人目光又带着些说不出的味道,片刻后老妪收了手,喃喃道“你生过一场大病?”
夏泠鸢笑道“阮娘给我开了药方子,现也好得差不多了。”
老妪缓缓点头,随后见方卓君和莲生从厅内边门过来,使了个眼色。莲生过来后看向夏泠鸢,莲生忽然开口道“她是我主子,都听她的。”
夏泠鸢看了莲生一眼,并未接话,厅中鸦雀无声。最后还是先前开口那妇人会心一笑,上前道“少主好些年不见,清缄了许多……”
众江湖人又围在莲生身边,拉着他的手,个个唏嘘不胜,老妪两行热泪,拄着拐过来,颤巍巍道“怎么就破相了呢?”
厅外,院中,又有不少人踮着脚,朝内里张望,议论纷纷,极是嘈杂。
莲生沉默片刻,老妪心痛地摸了摸他的侧脸,长叹一声“少主,这是当年逃亡京城时受的伤么?”
莲生摆手不答,梁老大道“少主从小也不爱说话,散了散了,且听女公子吩咐吧。”夏泠鸢这时才朝众人说“我要情报,至于酬劳呢……各位都是哪儿的人?”
来者皆是乌合之众,开口时参差不一,梁老大代诸人答道“咱们家兄弟,都是当年邵哥府上的人,受老主人恩惠,如今少主还在,怎能开口索酬?”
夏泠鸢莞尔道“众位兄弟在阳州办事,吃的喝的,总得花用,就一点银钱,各位若不嫌弃,还请先收了,咱们再谈详细的事……卓君!”
方卓君会意,入内取了白银出来,夏泠鸢亲自以盘捧着,在厅内过了一圈,众人或多或少都取了些,各取所需。
夏泠鸢把盘交予唐羽,让他出门外散银子,再坐下,笑道“我与莲生自小相识,实不相瞒,因此地陌生,又属初来乍到,对此地人生地不熟,心里总不是滋味,想在最短的时间里探听清楚城中消息,想寻个时机,做一番事业。”
夏泠鸢喝了一口茶后道“此事说来简单,大家不需动手,只是动动耳朵的事儿,说难也难,毕竟和官府都有点牵扯,不知各位能否帮小女这个忙,若实在麻烦,倒也无妨,便当朋友一场……”
梁老大道“这是什么话!打听消息简单,包在咱身上!女公子想知道些什么?”
一书生附和道“众家兄弟有的家在汀州,有的则常驻平州,阳州两地,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不比咱们更熟了。”
夏泠鸢如释重负,欣然道“一时三刻也记不得许多,我有一名随从姓方,正在院里等着,不如由他来说?”
方卓君与唐羽得令,带了众人出外,夏泠鸢才真正松了口气,知道接下来的事有方卓君安排,不用他再操心,便开始寻思这股人该如何用的事。
夏泠鸢手持一枝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心不在焉,方卓君与唐羽都在外头,就莲生一人在厅内静静站着。
自炎狼庄下的众江湖人离去后,莲生便看着夏泠鸢出神。莲生心里有些打鼓,他该怎么跟她解释这批人,她为何不问,可是,莲生也不想她会问起,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莲生并不知道,夏泠鸢已经知道了他是炎狼山庄的人,所以夏泠鸢才不问。
夏泠鸢知道莲生在看他,也不抬头,随手涂鸦。画着画着,夏泠鸢笔锋一停,莲生马上移开视线。
“我是你主子?”夏泠鸢在一片安静中开口道“谁是谁主子呢,别给我脸色看就谢天谢地了。”
莲生道“臣……属下……我只是是想让你高兴,怕他们不把你当……”
夏泠鸢笑了笑,心里有股暖意,莲生是个赤诚之人,她很好奇,他以前究竟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这话少得仿若没长嘴般的性子是随谁的,他父亲还是母亲,不过这一切都无从考究了。片刻后道“过来坐吧。”
莲生走到案前,低头看着夏泠鸢,夏泠鸢把笔一放,朝莲生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莲生抬起手,夏泠鸢却揽着他的腰,枕在他大腿上躺下,抬头时看着莲生侧脸的字痕,莲生微有点不自在,夏泠鸢让他别过脸来,低声道“又忘了么。”
“没忘。”
“莲生,跟我说说吧,这是在你被卖的第几天刻上的字。”
“我……”
“分派完了。”方卓君冷冷道,带着敌意打量莲生。方卓君道“我订立了新的联络方式,梁老大派事下去,回报则彼此互不相干,得了消息都会来朝我与唐羽汇报。府内二十人分四队,每天出外接头,最迟三天后,情报都能汇总。”
“辛苦你了。”夏泠鸢懒懒道“这回赏你点什么?”
“你想赏我什么。”方卓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夏泠鸢。夏泠鸢想了想后说“赏你把酒楼买了。买不到我想要的位置和价位,你别回来了。”
方卓君嗫嚅了一下之后就出门了。夏泠鸢看着方卓君离开的方向沉思,随后将目光移了回来,看向莲生。又和莲生扯了点有的没的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年节来到了最后一天,夏泠鸢在房间中看书,一道欣长的身影闪了进来,夏泠鸢将目光移向了来人,如画般的面容。
“我想知道,宫变那天,你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身上的血不是你自己的吧,那又是谁的。你应该是最后一个见到武帝的人吧。”夏泠鸢盯着那人的脸颊说。
方卓君顿了顿后目光逐渐柔和了下来“你猜到多少。我们对对信息如何?”
“可以,我问,你答。那天,你是从启明殿杀出来的是吧。”夏泠鸢看着坐下来的方卓君道。
“是。”
“祥和殿起火,传召我去祥和殿,是要缉拿我。”
“是。”
夏泠鸢看着笑意盈盈的方卓君,心里有些嘀咕,究竟夏挽秦有多信他,才能全盘拖出。
“齐括在养心殿,你为何没有把我交给他,这样,你既可以成全忠义之名又能保下你自己。为何没把我送往养心殿,莲生的武功敌不过你。那天我看得出来,你是故意受的伤。”夏泠鸢道。她放在桌下的手有些颤抖,她不敢想下去,她怕回应不了那份背后的情。
“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方卓君笑道。
“行,我问你,武帝是不是已经立下了遗诏,她放火烧祥和殿就是为了为你争取时间,让你引我去启明殿拿遗诏,宣立我为皇帝。”夏泠鸢深吸一口气后说。
“是。”
(启明殿,供奉西秦开国前,族中列祖列宗画像的殿廊,七皇训之首:皇帝驾崩时太子或太女得在启明殿中等待册立,遗诏将由大学士与镇国将军共同监立,在启明殿中扶立太子太女,赋予登基监国之任。)
“是否是有两道遗诏,一道让我登基,一道……”夏泠鸢深吸一口气后有些颤声道“另一道是灭了张莲邵。”方卓君的眼神瞬间深沉,就这么幽幽地盯着夏泠鸢。
“你是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是么?你从启明殿的方向而来,那时,齐括起兵,而你并不是在养心殿,说明你是武帝的人,是什么让你会大开杀戒,除了会涉及到太子太女的事情以外,可是与你相处的这段时间后我知道那天只能是为了我而大开杀戒,而和我有关的,只有张莲邵。”
“告诉我,武帝为何要杀了莲生。”夏泠鸢看着方卓君说。
“你那么聪明,还用我来说么?”方卓君走到夏泠鸢身侧,柔声说。
“那你呢,为什么不杀了莲生,既然你是武帝的人,既然你知道了遗诏,为什么不执行,等我执行吗?”夏泠鸢猛的起身,抓住方卓君的衣襟恶狠狠道。
“那是你登位的条件,你登上皇位的唯一条件。”
“他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威胁,炎狼山庄是不是武帝搞的鬼。她疯了,那是跟她一起打天下的功臣。”
“夏泠鸢!”方卓君厉声喝道。
“你见到哪国皇帝,会留开国功臣或者会留靖难功臣。功高震主你不是不懂,武帝是为了你。他绝对不能留。”方卓君看到夏泠鸢倔强的眼神又软了语气道。
“所以,你把知情者都杀了,等我登基那天让我杀了他,是么?他知道这件事情么?”夏泠鸢问。
“他不知道。”方卓君将夏泠鸢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夏泠鸢松开了手,跌坐在椅子上,心中有些酸涩更多的是寒意,夏挽秦,她比她更心狠,她原本以为自己屠戮了镬奴部落老少近万人她已经算丧心病狂了,可是这来了个更狠毒的。她做不到,不光是她知道莲生会是她的男后,更是那十年的陪伴。
她不知道,莲生是否已经知道,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是他家族效忠的皇室造成的,莲生又会不会知道,他被奴隶主看上也是拜武帝所赐,按照时间来看,从汀州到京城,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将高傲清然的少庄主折磨得体无完肤。结果……他却效忠于敌人之女,如果他要是知道的话……他该有多绝望啊……
究竟还有多少人是她手里的棋子,夏泠鸢突然之间觉得好累。这条路她无论怎么拒绝,还是会继续走下去,她就算偏离了出去,总会有人将她拉回到这条路上来就似一个闭环,如若不按照她给的路线走下去,那么就是死,如果按照她给的路线走下去,那么你这一生就只有那高高的皇权,再无半点真心。估计,唯一没有按照她那一环进行下去的,就是她来了阳州吧……
夏泠鸢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方卓君“别让他知道。”
“好。”
四天后探子回报,消息比原本预计的来得要晚,夏泠鸢已作出了多个设想,阳州城中军、政、财三者相分离,又彼此牵制,这是武帝还在位时就留下的手段。州尉是她征战天下时分付的势力,政事官则是朝廷直接指任,朝中派系斗争后的结果。三系在阳州组成了微妙的平衡,令阳州自成一体却又听从朝廷吩咐。
她居然意外得到了个消息,之前在酒肆中遇到的那个中年男人胡总林居然是当地望族,还有个女儿叫胡画儿,夏泠鸢听到这个名字时有些怔愣,她想起了她的那个婢女。她不知道会不会是她。
如今夏泠鸢要做的,首先便是打破这种平衡,取得阳州守军与财力支持,如果她想错了,胡画儿不是陪着她的那个画儿,那么她就会逼得胡家彻底倒向她这一方,并彻底与朝廷断绝往来,如果是她所想的那个画儿,那应该挺好办的。
整个北疆驻军号称五万,大部分却在凤关以及关外六城,如今张烈率领残军驻守凤山下,阳州守军抽调后还有八千人,不计朝廷补兵。然而这八千人对于夏泠鸢来说已经完全够了。
“对了,我记得,葭城是不是有座林中城。”夏泠鸢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是,你提这座城做什么,那是座荒城。”方卓君好奇问。
“荒城?没人?”夏泠鸢更惊异,她记得几年前她还去玩过,怎么就变成了荒城了。不过这也给她提供了便利。
“嗯。”
“过段时间你跟我去看看。”
“阳州州尉姓刘,名叫刘知微。”唐羽喝了口茶,缓缓道“第一天,我派人乔装成地痞,将阳州西集市上的一名肉铺老板打成重伤。这家肉铺本来固定给州尉府供食,州尉府里的采买出来,换了家店,前去送肉的就是咱们的人。”
夏泠鸢道“很好,采买是老仆还是家奴?”
唐羽道“采买已贿下来了,这人并非刘州尉的兵,不过是名托庇老乡,来阳州寻活儿的寻常百姓。送肉的伙计当天进了府内,恰值年初春分,便留下来当了短工,第二天把府里东厢养马的下人闲聊,得到了刘州尉从军的不少情报,这里有他的性子详细描述,是我根据消息整理出来的。”
夏泠鸢点了点头,手头已有张纸,可她皱了皱眉头,看向唐羽,唐羽一脸茫然。方卓君探头看了眼夏泠鸢手上的纸,笑了笑,伸手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方卓君潇洒漂亮的字迹。
方卓君道“你可详细再看看,那伙计很俊,我让他不妨试试勾搭刘州尉小妾的婢女,到时要下毒或是传递消息,也能方便些。”
方卓君道“此人脾气暴躁,易怒,且还有一件至关紧要的事,刘州尉与刺史不合。”
夏泠鸢道“果然和我猜想的差不多……”
唐羽道“你为什么这么猜?”
夏泠鸢瞟了方卓君一眼道“军政不和,首要表现就在于该城治安,刺史与州尉各成势力,谁也不愿多管,所以城中才多有纵容地痞横行的现象,若军政和睦,说不定早就接了朝廷号令,联手打压那位胡总林大人了,不然他还能跟我们谈天谈地?”
夏泠鸢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后悠悠道“就像咱们进城的那天,我不信胡总林他没有察觉,而我们不仅安然无恙,还能在这里买地买酒楼的,说明了胡总林知道我们是谁,他能知道我们是谁,那就证明了其中有一家已被他贿通,不是刺史就是刘知微。刘知微手下有多少人驻在城里?”
方卓君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刘知微的兵分为东西二营,东营驻在耀凝山下,西营则在阳州庆城和蓝城中间,府上则有五百亲兵。”
夏泠鸢抚了抚手指“说说刺史。”
唐羽开口道“刺史那边的消息是我的事,这刺史姓陈,是前些年在东海政绩斐然,朝廷升调过来阳州的,举荐他的人是……齐男妃。”夏泠鸢沉默不语。
方卓君道“你手下的人怎么混进去的?”
唐羽吃了一口菜道“没有混进刺史府里,恰好有个女人在城中里的青楼中接客,消息灵通得很。”
夏泠鸢道“刺史多少岁?嫖妓不?那家青楼是谁家的产业?胡家的?”
唐羽道“嫖,青楼名唤醉玉楼,并非胡家的产业,也非刺史的楼子,胡家一直想霸占了那处……刺史此人是既收贿赂,又办民事的官员,通晓政务,也知道与地方大族往来。”
夏泠鸢道“既是当政时政绩不错,想必也晓得通融之道才对。”
唐羽道“刺史陈竹今年五十三,正妻不育,小妾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二十刚过不久,上行下效,老子爱去青楼,儿子也花天酒地,不堪重任,陈竹对此极是恼火,偶尔还有两父子偶然在醉玉楼碰面的情况发生,被传为笑柄。”
夏泠鸢莞尔道“有点意思。”方卓君看了夏泠鸢一眼后道“从他身上动手?”
夏泠鸢道“不急,你俩再去吩咐打探清楚消息,接下来主要是调查胡家与刺史,州尉的交情如何,我还需仔细计划,务必注意先别让胡总林发现了,我不想打草惊蛇,这风声,须得在最后一步才放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