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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楚天阔

共 51 章

在这场夺权中,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回报了什么,她只知道此生,她所做的决定,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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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当——!”

钟山观第一响,在安静的夜里远远传开,声动百里。

连远在阳州南岸的岐山万民也听见了远远传来的钟响。

“当——!”

时隔十几年,自武帝夏挽秦一统割裂的阳州汀州称帝后,钟声再度响起,浑厚钟声于夜空中悠扬传来。

“当——!”

莲生赤着男儿肩背,推动撞柱,每一下撞上,铜钟雷鸣般的巨响震耳欲聋,钟山上静夜林鸟惊飞,掠过天际。

“当——!”

天际一轮银雷,阳州千万百姓抬头,城头兵士纷纷茫然四顾。

“开城门——!”一名老兵喝道:“开城门,迎天子!”

“当——!”

十几年前,亲眼目睹武帝夏挽秦与张玄泽入城的百姓记起往事,纷纷从家中奔出,站在街上。

时值夜半,火把林立,唐羽、方卓君二人带着阳州尉副将从长街尽头匆匆冲来,各自勒停奔马。

“怎么回事?”唐羽道:“钟声?州尉大人可知钟声何意?”

阮若望颤声道:“钟山九响,改朝换代;凛冬将尽,春华可期,是郑老亲自撞的钟?快到城门去迎接殿下!”

方卓君纵马奔来,朝唐羽使了个眼色,唐羽道:“这位是方将军,自己人,先前便接了太女之命前来,留在阳州庆城内照应的。”

阮若望在马上抱拳与方卓君见礼,方卓君问:“唐大人,殿下何时进城?城内的宅邸已打扫好了。”

唐羽道:“马上要进城了,请州尉大人在城楼上等候。”

阮若望仍存了提防之心:“殿下带了多少人前来?可须开启大门?”

方卓君道:“殿下相信,这天下的臣子对她都忠心不贰,她相信刘大人,也相信阮州尉,是以孤身前来,阮州尉只需开一小门,在城楼上等候便可。”

阮若望驻马沉默许久,继而重重一点头,跟随唐羽朝城楼上去。九声钟响毕,万民耸动,纷纷拖家带口走到街边。

阮若望上城楼,等了又等,苍茫夜色中,漆黑山峦连绵起伏,两骑下了钟山,遥遥赶向城门。

夏泠鸢与莲生共乘踏雪,另一匹马上,牢牢地捆着个人。

方卓君与唐羽站在高处,踏雪长嚎一声,随后抵达城门外,却不入城,夏泠鸢翻身而下。

“来人可是太女殿下!”阮若望远远喊道:“吾乃阳州刘州尉副将阮若望,刘州尉骤遇刺客,生死未卜……”

夏泠鸢沉默不答,从另一匹马上解下捆住的人,亲自背着,走到城门口处,将那具尸体放在地上。

阳州大门缓缓打开,城内长街万民注目,城内,城外鸦雀无声。夏泠鸢摆好刘知微尸体,缓缓双膝跪下,麻木道:“刘知微州尉镇守阳州十年,一朝为反贼所害,全因吾迟来一步。”

“今日!”

“忠臣为吾壮烈身死!”

“吾以西秦太女之名起誓!他朝!定为刘大人报仇雪恨!”夏泠鸢大哭挥泪,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当着数万人的面,朝刘知微的尸体磕了三个响头。

刹那间城头士兵,城内百姓尽数哗然,阮若望忙冲下城楼,亲自出城扶起夏泠鸢,兵士上前收敛刘知微尸身。

阮若望亲自牵着马,将夏泠鸢带进城去。

“殿下。”唐羽与方卓君上前。

夏泠鸢两眼通红,勉强点头,问:“阮若望?”

“末将在!”阮若望抱拳单膝跪下。

夏泠鸢咬破手指头,方卓君马上识相递过一张纸,夏泠鸢落指疾书,一张委任状轻飘飘挥就,末了还按下通红指印。

“阮卿,汝从这一刻起便是阳州州尉,这里有吾亲自写的委任书,汝带着委任书与唐羽、方卓君一同前去收编城外旧部,若有谁不服,立即杀无赦!将守军撤回城内,等待与朝廷一战,为刘老报仇。”

阮若望接过太女手书,不禁百感交集,终于亲眼见到刘知微尸身,既悲又喜,悲的是刘知微与自己有提拔之恩;喜的则是,一夜间自己竟成了功臣,来日定荣宠无极。

阮若望与方卓君,唐羽带了一队兵出城,夏泠鸢吁了口气,抹了把脸,侧头看莲生,笑了笑。莲生的嘴角僵硬地牵了牵,以示回应。

“累么?”夏泠鸢道。

莲生也显得甚是疲惫,勉强点头,看着夏泠鸢的手指:“我撑得住,你痛么。”

夏泠鸢上踏雪身上坐好后道:“就这点,没事。先回去歇会儿吧。”

周身仍有二十名侍卫,当即散开,护着夏泠鸢与莲生朝城西去。

两人共乘一骑,所过之处,沿街百姓纷纷下跪,郑府大门正对城中河上石桥,只见郑承带着全家男丁出府,跪在门外。

夏泠鸢点了点头,随手一扯马缰,开口道:“郑承。”

郑承道:“臣……臣在。”

夏泠鸢:“明天午后过来,孤觉得……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个价钱了,郑卿,你说呢?”

郑承颤声道:“臣不敢,全听殿下吩咐。”

夏泠鸢莞尔道:“别怕,看在你和莲生的情分上,孤不会漫天要价,你还是可以讨价还价的。”说毕悠然自得地离去。

当夜城外两营军队接手后,方卓君带兵前往刺史府内接手文书,唐羽与阮若望将刘知微旧部打乱重排,城防部队一律调换,并将夏泠鸢的八十名亲兵安插进阳州守军里。

阮若望仓促间继承州尉之职,难免心内惴惴,只恐旧部不驭,而唐羽安插进去的人手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夏泠鸢又亲口答允阮若望可留一千兵马作为家将,驻守州尉府后,以防不测,这部分兵直接划入阮若望私军。

这道旨意打消了阮若望最后的一点不安全感,城中军务调动繁杂,唐羽借相助之由施监督之实,一时间军报流水般地呈进府来,直到四更时才解决所有隐患,城外两营有条不紊,开始朝庆城内撤军。

翌晨,夏泠鸢出得房外,伸了个懒腰,听到门外“沙沙”扫地声不绝,春暖花开,满城花香,实在是心旷神怡。

方卓君与唐羽的房门都关着,厅内一名老妪在调制药膏,莲生坐在一旁怔怔看着。

“草民叩见殿下。”老妪见夏泠鸢来了,颤巍巍要拜。

夏泠鸢忙搀那老妪起来,笑道:“吾与莲生一起长大,将吾当小辈使唤就成,这是什么?”

“药。”老妪笑道:“少主的眼被撒过石灰,要仔细调理。”

“不碍事吧?”夏泠鸢道。

老妪答:“我灵婆虽无阮娘师父能医死人,药白骨的本事,妙手回春的功夫也是有的,殿下不必担心,这药敷上去,十二个时辰后便能安然无恙,仍是一双亮眸子。”

夏泠鸢见桌旁搁着单子,上面林林总总,近三十类药材,百年地埝根、首乌、冰海乌兰、蛇胆等,都是名贵材料,莲生则仅是眼睛红涩,料想也只是调理用,便不再担心。

灵婆调完药,添了些滑石粉拌匀,放在桌上,夏泠鸢欣然道:“交给吾吧。”

灵婆笑道:“一次就够,管保少主能比从前看得高,看得远。”

灵婆告退,夏泠鸢便在案几后盘膝坐下,说:“躺着。”

莲生:“我自己来。”

夏泠鸢:“坐下!”

院外扫地声终于停了,莲生枕在夏泠鸢腿上,夏泠鸢低下头,仔细为他敷药。

方卓君打着呵欠出来,夏泠鸢头也不抬:“唐羽呢?又在贪睡?拖他出来。”

方卓君懒懒道:“怕挨鞭子抽,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起身巡营去了。”

夏泠鸢嗯了声,吩咐道:“你先吃早饭,吃完还有事交代给你。”

方卓君:“什么好药,给君哥也敷点吧。”

夏泠鸢抬手招了招,方卓君凑过来,被夏泠鸢揪了一把脸,哭笑不得转身蹲到廊下,接过唐羽房内侍婢递来的碗便自顾自地开始吃了。

府里的士兵全被派了出去,幸亏先前要了个女人,否则一大清早人手不够,反而都没饭吃了。

夏泠鸢正想到郑承,便听方卓君在院外招呼道:“郑兄辛苦了。”

郑承笑道:“份内的事,方大人起得早啊。”

“吾道是谁呢。”夏泠鸢皮笑肉不笑道:“大清早就在外头扫地,原来是郑爱卿。”

郑承放下笤帚,擦了把汗,笑容满面地在厅外站着:“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夏泠鸢埋头,以尾指给枕在腿上的莲生抹药,莞尔道:“不是说了午后再来的么?”

郑承躬身道:“横竖无事,想早点过来亲近殿下,臣有眼无珠,能来给殿下扫扫门前霜,便惶恐不胜了。”

夏泠鸢嗯了声,不置可否,知道莲生治眼的药定是郑承带来的无疑,旋即淡淡道:“进来坐吧。”

郑承袖手入厅,恭敬站着侍候。

夏泠鸢道:“兰芝,给郑大人端碗饭吃。”

那歌姬在外间应了,捧着盘在厅外站着,郑承赶忙双手端起,夏泠鸢随口道:“吾麾下向来不讲什么规矩,汝在这坐着吃了,不需拘礼,稍后还有事派汝去做。”

郑承苦笑道:“殿下还没吃过,当臣子的怎能在殿下面前用饭?”端了碗正要出去,方卓君在外头嘴巴塞得满满的,边咀嚼边说:“殿下把你当自己人了,郑兄,你随意,学着我点。”

一时间室内安静无声,只听见莲生与夏泠鸢的呼吸声。

“莲生,好了。”夏泠鸢轻轻说,随手扯过一张黑布条,蒙在莲生眉宇间,打了个结。

郑承吃得很小心,快速把早饭吃完了,兰芝收走碗,夏泠鸢问道:“阳州刺史须得重新指派,你心中有何人选?”

郑承一怔,继而心内狂喜,阳州刺史一向视郑家眼中钉肉中刺,自夏挽秦当政以来,每一任都是从朝中派人,不断地给地方豪族使绊子,以免郑家坐大。夏泠鸢这么一问,用意竟是让自己举荐。

郑承心内虽喜,却不知夏泠鸢是否蓄意试探,于是莞尔道:“臣以为要论才干,除方大人以外再无人选了。”

夏泠鸢蹙眉,并未言语,瞄了一眼方卓君,方卓君笑道:“以我堂堂方大人,怎么能当个阳州刺史就完了的事?”

郑承尴尬至极,忙附和着笑了几声,想了想,道:“历年来举察部皆由原刺史所辖,陈刺史负责向朝廷举派人选,年前有一名唤岳冕的,品行、操守俱佳,又颇有才干,登了刺史的名册,预备与郑兴、黄忠二人资历放在一处,递予朝中,年前出了那档子事,便耽搁了下来。”

夏泠鸢:“郑兴是郑家的人?”

郑承想了想,答:“不完全是。资历还在州府,近得很,出门向北大街一个时辰就到,臣这就去将三人的簿子都取来让殿下过目?”

夏泠鸢取来笔:“不用了,你既属意岳冕,便令他暂领刺史之位,还有谁可辅任?选个你郑家的人去,把功曹也换了。”

郑承沉吟片刻,知道夏泠鸢这真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刺史让他举荐,功曹则负责点录,擢升本地官员,这么一来,整个阳州州行政都将被置于郑家的控制下。

郑承道:“郑礼是我已故六叔的小妾所生,却是庶出……”

夏泠鸢欣然道:“无妨,英雄不论出身。”说着提笔一挥而就,写下功曹与刺史任命书,又道:“这就上任罢,郑卿,你回去取一万两白银来……”

郑承忙道:“臣早间来时,心想殿下今日不定得花银子,便带了些。”继而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摞银票,五百两一张,双手捧着躬身放在案上。

“二万两银票,不够用臣再回去取些。”

夏泠鸢欣然道:“够了,先这么多。”说着拣出几张递给方卓君让他去打点:“郑卿派个人跟着卓君去,务必在一天内把府衙全整治完,能用钱的用钱,不能用钱的就用剑。”

方卓君领命走了,夏泠鸢端详坐在一旁的莲生。莲生始终默不作声,保持着那副面瘫相,眉间被蒙了黑布,更是说不出的俊朗“原本是个哑巴,现在还变瞎子了。”夏泠鸢揶揄道。

莲生不接话,郑承干笑了几声,夏泠鸢拿干净的毛笔在莲生脸上随手划了道,莲生脸上微红,抬手去摸。夏泠鸢哈哈大笑,说:“吩咐人开饭。”

早饭后唐羽带着阮若望归来,厅内莲生,郑承分坐夏泠鸢左右。

“阮卿辛苦了。”夏泠鸢道。

阮若望抱拳下跪道:“末将本分,愿追随殿下鞍前马后,忠君报国!”

夏泠鸢忙道:“别跪别跪。”说着亲自来扶,注视阮若望双眼,说:“吾落魄至此,蒙阮卿不弃相助,心内很是感动,以后无论何时汝与吾会面,阮卿,吾免汝此生跪拜之礼。”

“从今天起汝是阳州重将,见朝中所有官员,都不须再跪,以当朝大将军之礼奉尔。”

这么一下阮若望登时有点飘飘然,夏泠鸢回到案前,说:“坐,昨夜唐羽将令牌给阮卿了是吧。”

阮若望忙探手入怀,夏泠鸢又道:“刘州尉牺牲,那副银牌便是授予尔的,以后在城中无论有何突发状况,都可凭此牌便宜行事,吾绝不事后追责。”

郑承听得心里打了个突,阮若望感激不尽道:“谢殿下恩典!”

夏泠鸢把桌上银票分了足有半叠近一万两白银,当着郑承的面赏给阮若望,笑道:“这是给儿郎们的一点犒赏,大家忙活了这大半夜,也该歇歇了。”

“待吾来日回师京城,汝之兵就是吾之子弟兵,自阮卿以下,都将论功行赏,阮卿也回去先歇着,将养好了,待朝廷使不日抵达,随吾前去出战。”

阮若望感激涕零地谢恩,表忠,这才走了。内余三人,唐羽看着桌上那叠银票,忽然开口道:“也给我点吧。”

夏泠鸢皱眉道:“又做什么,不能省点钱?上回郑卿打赏你那一千两还不够使?”

郑承一听这话登时尴尬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唐羽却道:“兰芝想给她相好的姐妹赎身……要么你先将军饷派给我?一千两就够了。”

“真是个情种。”夏泠鸢哭笑不得道:“拿去拿去。”

郑承如坐针毡,唐羽离去,郑承方不安道:“殿下……”

“前事一笔勾销。”夏泠鸢淡淡道:“郑卿,只要汝尽心竭力地为吾办事,来日绝不会亏待半分,昨夜说的照旧,待吾回到京城后,郑家派一人,与吾同入朝堂,上朝为官。只要一日在朝,吾便免郑家在阳州内的所有税赋。”

郑承战战兢兢跪下,朝夏泠鸢磕了个头谢恩。夏泠鸢上前来扶:“起来。汝与阮若望等同,以后也不须再在吾面前行此大礼。”

郑承道:“不知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夏泠鸢问:“你觉得要养十万兵,落你身上,须得准备多长时间的物资?”

郑承知道这时夏泠鸢是在认真询问自己的意见了,不可答错半句,心内衡量了足有一刻钟时间,又取来纸笔沉吟写算。

夏泠鸢也不打断他,静静等着,不一会儿,郑承开口道:“若举全族之力,协助殿下征召十万骑兵,需要三年。”

夏泠鸢道:“五万骑兵,五万步兵呢?”

郑承说:“两年,征集阳州全境,也只能得到这点了。”

一直安静的莲生忽然开口道:“京城有两万御林军,五万皇城都骑卫,只有七万兵。”

夏泠鸢:“吾知道,对付七万人……”

莲生:“我们只需要打其中的五万。”

郑承道:“张兄何出此言?”

莲生:“有殿下在,足可瓦解那两万御林军,令其投诚。”

夏泠鸢说:“可吾之目标不仅仅只有京城,吾要顺势铲了齐家以及背后支撑齐括的方家,以及预备坐上那把椅子后,必然随之而来的所有变数。”

郑承笑道:“天子即位,四海投诚,万民归心,还会有何变数?”

“镬奴。”夏泠鸢眼内蕴着笑意,起身道:“咱们一旦攻陷京城,将矛盾对准齐方两家,而在玉璧关的方家一定会弃玉璧关,朝镬奴王借兵再次杀进关来,你信也不信?”

“张烈的兵驻在凤关,不能调回来。”夏泠鸢道:“万一血泉,玉璧关真如吾所料,东北沿线全部沦陷,京城便有危险,这样,郑承。”

夏泠鸢:“半年时间,汝为吾召集五万骑兵,只要骑兵,打完回来再让他们解甲归田。汝要准备双倍的粮饷养这支军队,吾还有用处。”

郑承面有难色,夏泠鸢道:“去吧,吾会用别的办法说服尔全族,这次真的没有还价余地了。”

郑承终于下定决心,点头回去处理。郑承走后,夏泠鸢又唤来睡得迷迷糊糊的唐羽,吩咐道:“你带一队兵到钟山观上去,把那口大钟带回城里,再把它给融了,铜块送到郑家,就说交给郑承。”

唐羽莫名其妙地领命离去。夏泠鸢终于分派完所有事,只觉头昏脑胀,趴在案上蔫了。